《花千树》枫之歌

6、第六章 花千树（四） 华满月：我

　　“舅舅，舅母！您们不用担心，妹妹会留在弓月城的。”
　　从明王府回到王宫后，华满月躺在床上左思右想。敢当着舅舅舅母的面说出让他们不用担心竹生的话，她必定是有想法的。
　　这么多年来，人人都觉得她会顺理成章地成为邺国女王，然后爱民如子，泽被天下。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想法。就连她的母亲华明承也没有看出她的心思。
　　华满月的内心是复杂得，是压抑的，是不满的，甚至是愤怒的。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出生在邺国。她不愿意成为邺国女王，不愿意成为像她母王一样心狠手辣的人。
　　为了登上王位，华明承曾经把最有希望成为女王的姐姐杀害了，气死上任女王后，她才称了王。也就是说，华明承其实是一个弑位者。邺国的百姓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有人敢提罢了。华满月不想从弑位者手中继承她靠掠夺而来的王位。
　　民间流传说在她出生那天，弓月城上空飞过了一只通体火红的凤凰，于是全都以为这是神迹。但其实这些全是骗人的，是她那个尊贵的母王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太医推算出她临盆的日子后，她让人找来一个擅长做焰火的工匠伪造了当晚的奇观！
　　后来明承女王派杀手追杀了那个工匠，多年以后，这个工匠的儿子却处心积累成了她后宫的男宠。
　　为了报复明承女王，男宠把明承女王当年如何残忍手刃亲姐姐华明瑞的事，以及如何杀害他父亲的事全都告诉了华满月。
　　得知了母王所有见不得人的事情以后，华满月性情大变，变得越发沉默寡言。成年以后，与她接触过的人多评价她是个生性冷淡的女子。然而，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都知道，她的性情并非一向如此。
　　她不想要成为女王，但花千树是她一手一脚建立和运营起来的，她不能看着它覆灭。
　　第二天一早，华满月带着一袋银两来到了腾云阁。但凡从外地前来弓月城的干事，都会在腾云阁中享用午餐。为了略尽地主之谊，她提前跟掌柜订好了几围酒桌。
　　平日这些事情都是刀光剑影四大侍卫提前处理好的，可他们昨天出城仍没回来，华满月身边没有其他可用之人，至少没有了像刀光剑影这般能够读懂她心思的人。心思不算缜密的柳云天不知是否受了李槐的提点，早就给她派了两个彪形大汉过了。可是华满月见过二人后，随便找了个借口便遣了他们回去。中看不中用的人，她向来不需要。
　　放下花千树干事的画像后，她又跟掌柜要了几道名菜。
　　“做好后，麻烦掌柜遣人送到这个地址。”华满月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腾云阁。
　　来到保林镖局时，护院说林镖头领了一队人马外出收货，预计午时才能回来，镖局里现在只剩保镖头。护院口中的林镖头、保镖头正是在邺国经营着保林、保业、威震、镇远四家名镖局的林朝阳和保家卫二人。
　　听下人来报，门外来了个蒙面女子后，保家卫急忙出来相迎。两人在内院交流了一些日常后，柳云天带着何曲让、琴清、琴沐三人进门。
　　这一男两女专门运营邺国妓院生意，琴清的大本营就在弓月城内故而来得较快，但远在其他城池的何曲让和琴沐都来了，倒让保家卫有些吃惊。
　　“昨晚收到影捎来的话后，我们连夜快马加鞭赶来的。”何曲让跟堂上其他几个人说。
　　琴清琴沐两姊妹能言会道不在话下，在妓院冷场的时候还能亲自上阵，插科打诨这事做得可漂亮了。保林镖局有她二人在场，气氛顿时热闹了不少。
　　午时一到，刀光剑影提着腾云阁几个名菜出现在镖局。当他们看到饭桌上还没清盘的饭菜后，全都面面相觑。李槐上前逐一打开砂锅的盖子，发现几道菜跟华满月着人送来的竟然分毫不差，对他们又多了几分好感。
　　“你们吃饭了没？”林朝阳问。
　　四人齐声应道：“没。”
　　“我命人给你们盛饭，你们过去侧厅把这些菜都吃了吧。”
　　四人齐声应是，又转过头来叫了一声“主子”。这一声主子当然是在叫华满月，他们深刻认识到自己的主子是华满月，而不是林朝阳。所以即他下令让他们前去侧厅，在未征得主子同意一起，他们仍然不敢行动。
　　“去吧！”
　　刀光剑影齐步走出内堂。李槐觉得他们实在好用，忍不住跟林朝阳开玩笑让他给自己弄来这么几条蛔虫。他说素质不够好的也没关系，最重要是能读懂他的心思。
　　“要蛔虫？剖开你肚子里仔细挖挖，准能挖出合心水的！”
　　众人听了，皆觉得好笑。
　　又过了一会，负责兵器制造的鲍刚和负责金银首饰销售的赵玉儿也到了。
　　商团留在邺国的干事每两个月会前来保林镖局向主子汇报工作，派往其他国家的干事则每半年回邺国述职一次，重要事情可视情节严重由干事自行选择报送的方式，其余时间大多采取书信形式直接与主子交流，所以像今天这样紧急的会议并不常见。未时一到，眼见能来的人都来了，于是十人转到正厅坐下，等待主子发话。
　　华满月把昨天在盛意赌坊和明王府经历的事情跟众人描述了一番，让他们针对此事发表意见。
　　众人听说大旸国指定主子前去和亲，又说已经在整顿军事，觉得事情另有蹊跷，纷纷发表见解。当然在提出将来可能遇到的问题时，也一并讨论了与之对应的解决办法。
　　整个会议都在围绕商团内部必须互助互爱，彼此帮忙的话题展开。一旦发生有不对劲的地方，尽可能转移店里和家中的财物和货物，尤其不能让花千树在其他国家的店铺和业务暴露了端倪，让各个朝廷把他们视为眼中钉。虽然金银财宝、货物店铺和房屋田地都很重要，但保住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商团里每一个人都务必记住这一点。还有就是大旸国日后要攻打邺国也好，攻打其他国家也好，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愁没柴烧。
　　最后由赵玉儿针对会议内容归纳出三十二字会议纪要：
　　一有异动，马上转移。
　　互助互爱，无分我你。
　　性命要紧，金钱可弃。
　　留得青山，卷土重来。
　　三十二字一出，吃过午饭回来的刀光剑影立即端来笔墨纸张。他们按照赵玉儿的话复写了十几封内容一致的信笺，将信笺放进信封后，逐一写上二十位干事的名讳。封好的信交给林朝阳，由他安排投递。林朝阳无奈地摇了摇头，抽出目前身在镖局中的人的信封放在桌上。
　　“既然诸位今日都在此，那我就省点人手了。请你们自己前来认领吧。”
　　各人领走自己的信封后贴身保管。林朝阳对名为刀的侍卫说，能够直接交付的物品，就别再多此一举了，驿站送信的人收费可贵了。
　　“林镖头，驿站送信的人不都是你的人吗？”琴清装作不知道，过来取笑他吝啬。
　　本以为会议到此便要结束了，从外地赶来琴何鲍赵等人准备起身告退。就在此时，华满月叫众人重新入座，她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们震惊，”华满月整个人忽然变得紧张，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在颤抖。“如果他日，我失去了成为女王的资格，你们还愿意奉我为主子吗？”
　　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她已经纠结了一晚上。她现在虽然是花千树的主子，但成为花千树主子的前提是所有的人都以为她会是下一任女王，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这样的资格，她仍会是他们的主子吗？花千树是她提议建立的，但让它真正发展起来靠的却是华氏王朝的财大气粗以及一众干事们的努力。这些干事选择留在商团，有是为名的，有是为利的，有是为报恩的，有是为国运的，更有是迫于无奈的。她想得到花千树的力量，但她并不肯定这些人是否愿意跟随她。跟随她，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他们选择了背叛明承女王。
　　所以，当听到华满月问出“你们还愿意奉我为主子吗”这个问题时，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如她所料，是极度震惊的。沉默了足足一刻钟以后，所有人被门外“哐当”一声惊醒了。保家卫出去查看，原来是院里的花匠手滑，打破了一个瓦罐。
　　“有一天，我离开了邺国，你们还愿意为我效劳吗？”
　　率先发言的人是保林镖局的林朝阳，他说华满月救过他满门性命，今后定然受她差遣。保林、保业、威震、镇远四大镖局成立已有十数年之久，它们的历史比商团的历史要久远得多，如果不是因为受了华满月的恩惠，商团不可能招纳到林保二人。林朝阳和保家卫又是结拜兄弟，林朝阳为老大，他的意思自然已经代表了保家卫的意思。
　　“我是负责军事武器的，从一开始便是朝廷的部门，对朝廷以外的人，绝无二心。”鲍刚坚毅的脸在告诉众人，这个热血汉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
　　“主子，你不会真的外嫁大旸国皇子为妃吧？”赵玉儿忍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厅内的男子大多是邺国人，他们知道女性在邺国有着崇高的地位，但眼前这个主子却说自己不想成为女王，这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邺国公主一旦外嫁他国，就失去了成为女王的资格。如此说来，难道主子真的要外嫁了？他们和赵玉儿一样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纷纷侧头看向华满月。
　　“我会上和亲的花轿，也一定会想办法逃出来。所以才要确定我逃出来以后，是否还能继续利用商团的力量。”
　　“主子，大不了我跟你一起白手起家！这个李干事做不做又有何相干？”赵玉儿一直觉得李槐身上有一股嵇康的气质，想不到他还真能如此洒脱。自从她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被他身上的气质所吸引，后来两人更引为知己，在花千树中成为一段佳话。但虽为知己，她却并不认同李槐的做法。
　　琴氏两姊妹说虽然妓院的姑娘大都并非邺国儿女，但妓院却主要做邺国人生意，他日主子有难，为了昔日的主仆情义，她们定当帮忙。只是绝不可能为了她从而让妓院陷入与明承女王敌对的境地。人们都说风尘女子寡情薄幸，但不得不承认当中的一些人不仅有才还有情。琴氏两姊妹的心思是不负如来不负卿。当华满月有难时，她们会出手相助，只是当华满月要她们帮忙的事情会损害其他姑娘利益的时候，请恕难从命。何曲让见两个姐姐都这样说了，只好跟华满月说抱歉。
　　华满月对他摇了摇头，用尽可能让别人听到的音量说：“你们不需要跟我说抱歉。无论你们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不应该跟我道歉。如今我才是那个要背叛母王的人，非要说抱歉，也应该由我来跟母王说，跟诸位说才对。”
　　虽然背叛了华氏王朝，但华满月觉得这也许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她需要这样一次机会，一次能够让自己逃离邺国王室的机会。
　　不仅是刀光剑影，连柳云天都听得出来，主子此时的内心是纠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