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惶惑 若有所思回 ...
-
“云英,云英……”
他被棉绳套索吊在半空,晃晃悠悠。
脸上湿漉漉一片,云英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她头也不回往树林外走。
“叶心忧,你给我站住。”男子暴喝一声。
云英身体一震,伴着这个深埋记忆里的名字,过去发生的一幕幕鲜明浮现。
“心忧……啊,满人害你父性命,你要铭记,我们永远是明朝人,满人是我们汉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大雪纷飞的一天,她被带往颜家。
烧着温暖火炉的厢房里,梳满头辫子的满族小姑娘递给她一个白馒头,“肚子饿了吗,你吃吧。”
睫毛上凝结的冰珠融化,她视线模糊,手指僵硬的拿不住那个馒头。
馒头掉进炉子里。
满族小姑娘烫伤了手。
她被麽麽打了一巴掌。
满族小姑娘呆呆看着她。
八岁的满族小姑娘比挨打的八岁汉族婢女伤心,撕心裂肺的哭。
“不要靠近她。”她出声警告。
飞刀割破空气。
砰,绳子应声而断,男子掉在地上,摔了一头一脸的泥。
颜德宽被关押在总督衙门,家人闻讯赶至牢房。不过一夜,他袍服脏污,精神萎靡,见了家人,他竟号啕大哭,“我发誓……人不是我杀的。”
颜德庸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不时望颜夫人,叫一句,“夫人……”
李捕快念顾往日恩情,事先通告。襄王府岂会尚罢甘休。杀害贝勒,德宽这次犯下滔天大罪。跟皇亲国戚比起来,他这个礼部侍郎哪排得上号。
“姐姐,我的亲姐姐,过去是我不对,我给你认错,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这次你不想办法帮德宽,他就完了。”白薇氏痛哭流涕。
“大娘,我对天发誓,人不是我杀的,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在房里了,大娘,我发誓……如果我撒谎,天打雷劈,人神共愤……”德宽隔着木栅栏,出声苦苦哀求。
云容十分看不起兄长这幅软弱无能的样子。敢杀人,没胆承认。依她对他的了解,这次多半被人陷害。平时作恶多端,自有报应。但杀害襄王府的贝勒,事情真闹大了。这个赃,他被栽的不小。蠢货。
颜夫人心头自是快意,压在她头上的贱妾也有向她痛哭流涕求饶的一天。襄王府的贝勒……她久久没作声。
云容沉吟片刻,斩钉截铁出声,“大娘,这个忙你非帮不可。只怕上至宫里的盈嫔,下至颜家佣人仆役,全得遭殃。”拴在一根草绳上的蚱蜢,死了一只,其它还能活吗?
马车将她送回蟠桃宫,她见云英站在空地边焦急翘首四望,便掀开窗口竹帘挥手大叫,“云英,我在这,云英,我在这。”
一同坐上马车,云英掩不住疑惑,“小姐,你怎么会在纳兰府的马车上?”
想了想回答,“我也不清楚。”
从云英嘴里听来,这颜家小姐应该是个先天智力低下的弱智,为此她是不是该不遗余力演下去,“纳兰家?那是什么?”
马车停在颜家胡同口。
云英带着她从帮佣出入的小门偷溜进屋,却被管家安排教导三小姐礼仪的麽麽撞见,云英往她手里塞了些边角碎银,打发她离开。
回到房间,一个小丫头在门外晃了晃。云英瞧见,出门探看。丫头在屋外台阶下向她招手,“姐姐,家里出大事了。”
她在花窗后看她们贴耳细语,若有所思回到桌旁,却见地上滴着几滴红色的东西,拿来一张纸轻刮,新鲜带腥,是血没错,她心头画上一个问号。
意料中的事发生了。云英叮嘱小丫头不要随便乱说,回头望小姐闺房,腰间传来刺痛,差点忘了打斗中了四儿的梅花针,她忍痛回房整理伤口。
用过午膳,不瞌睡,她索性探索颜小姐的闺房。除去昨日初来乍到的骇然,她渐渐爱上这间在现代算是古董展览品的房间。
选料极为考究的家具,红木材质优良,天然木料的纹理,加上精致工艺,无需上漆,只需石蜡打磨便光亮如镜,突显硬木亮丽的花纹,雅致秀美。
所谓“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指的便是这些个高级艺术品了。她一派优雅,撩起裙摆慢慢坐下。
屋里的书多方涉猎,颜家小姐应该也不是很笨才是。她信手拿起一本蓝皮诗集,“《侧帽集》。”翻开,卷首作者落款,清•容若。
两江会馆。
顾贞观恭迎侍郎大人。对纳兰性德美名,他在江南慕名已久。
他出身豪门,钟鸣鼎食,入值宫禁,金阶玉堂,平步宦海。身为入关不久的满族显贵,能够高度接受汉文化知识,不得不令人大为敬佩。
“顾某本应上门拜访,大人屈尊降贵,实令顾某惶惑。”
纳兰性德果如传闻中,英俊威武的武官参与风流斯文的诗文之事。顾贞观颌首抚须,面带微笑。
“古有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在下这又何足挂齿。”
纳兰性德和顾贞观一见如故,两人就唐诗宋词天南海北畅谈,索性午饭就在会馆解决。
“大公子,老爷找你有事。”纳兰府的下人打帘通报。纳兰性德意犹未尽,但听父亲找人来叫,也不敢怠慢,起身拱手道,“不知顾先生在京城待几日?”
酒逢知音千杯少,顾贞观也觉不舍,恭敬回礼,“顾某后日便起身回江南。”时间如此仓促,纳兰性德叹息道,“明日先生可否拨冗于陋室渌水亭一聚。”
“这……”顾贞观沉吟,他不过一介草阶布衣,何其幸得纳兰性德眷顾,下决心道,“多谢大人邀约,顾某一定前往。”
得到首肯,纳兰性德放心一笑,吩咐下人明日备一辆马车在两江会馆外接顾先生于渌水亭。
“那么,我与先生明日再聚。”
顾贞观将他一路送到会馆大门口。
回到家,不见父亲,只母亲笑盈盈望着他,不知有何喜事。
“我儿,卢氏过世一年,你为着她留下的儿子也该续弦了。礼部侍郎颜大人找人托话,家里有位待字闺中的女儿,唤作云容,双十年华,知书达理,你意下如何……?”
纳兰性德怔怔望着母亲,温婉拒绝,“待儿子考虑。”
“是啊,你好好考虑。”
丫头抱出卢氏所出之子,孩子生得满头黑发,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像极卢氏,见了父亲,孩子张手要抱。
纳兰性德只望着那双眼便觉心痛难当,头一扭,道,“抱下去。”见父亲不理,孩子哇一声大哭,“小少爷不哭……”丫头哄劝着抱小少爷退下。
唉,纳兰夫人深深叹口气。卢氏没福气,儿子伤心到何时才是个尽头?
颜夫人在房中来回踱步,心头惊怒。
他们一家四口可唱了出好戏,小的惹事生非,大的痛哭流涕,云容那臭丫头竟敢出口威胁。她凝神打定主意,“来人,备轿。”
四抬四簇肩舆明轿停在内城西郊一处府第,绿婴小心翼翼扶夫人下轿。早有门房进去通报,大格格回府。
“亲爸爸,喝茶。”颜夫人给在花园里闭目养神的阿玛奉茶,“亲爸爸,这茶是女儿特地从西湖托人随今年开春送鱼船运上来的。”
老王爷耳朵痒痒,懒洋洋接过茶,“你胆儿可不小。”
鲥鱼春季溯江而上,第一网唯当今天子有权品尝,镇江距京三千里,冰船快马水旱两陆日夜兼程运往京城,运鱼专疲累伤亡,时有发生。
茶,色纯,味清香。果然是今年的上等好茶,轻呷一口,做神仙不过如此,“说说看,你有何贵干?”老王爷太清楚女儿的性格,无事哪会登三宝殿。
“亲爸爸,我要休夫。”
“休夫?”老王爷惊得胡子差点翘起来,“家里出事了?德庸亏待你了……还是……?”
“亲爸爸……”颜夫人红了眼圈,“当年,皇太后为了稳定大局,将我指给汉官,我没意见,身为八旗子弟,牺牲理所当然,如今……”她用手绢拭泪。
“到底出了什么事?”老王爷放下茶盏,身体前倾。
“如今,老爷的小妾,白氏所出之子和襄王府贝勒猝死牵连,昨日总督衙门的捕快上门问讯,女儿恐受他累及。”颜夫人一时悲从中来,“亲爸爸,你帮女儿想想办法。”
唉——老王爷叹气,当年冒死替先皇太极挡一箭,今康熙皇帝不过看顾先王恩泽,比起襄王爷所承圣眷,他恐怕无能为力。
如今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