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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悸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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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英去哪了?回头找不见云英,她心叫糟糕,上下口袋摸个遍,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叫她怎么回家。
屋漏偏逢连夜雨,行船又遇打头风。
古人这句俗谚她算是明白了。
哗啦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游人打得四散开来。
她在雨里打悠,半晌才想到该找个屋檐避雨。对街屋檐下站了不少人,她横穿过街。一辆精致的马车急速拐弯,驶上东直街。
人马相惊,她躲闪不及。
马车夫重重抛出,眼看那高扬的马蹄踢将下来,她吓得双手高举,交叉挡在眼前。
电光石火间,一道人影从马车中飞出,跃上马背,调转马头。
那马本是西域良驹,被牧民驯化贩卖至京城豪门,此番受惊,野性激发,铁蹄在地上踢踏,竟火花四溅。
纳兰性德从马上一跃而下,探看惊马之人,“公子,没事吧?”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惊魂未定,“吓死我了。”四目交投,她认出他是昨日那人,“是你。”
纳兰性德微怔,眼里尽是新奇,手慢慢向她伸去。
她望进一双明亮的眼里,仿佛碧水清谭,深幽不见底。
手不知不觉伸向他,指尖触及大拇指的翡翠扳指,沁凉无比。他手心有厚厚的茧,宽大的手掌在雨水中散发微热。
她的心一阵悸动,莫可名状的微痒抓住她,在她的小手完全纳入修长的指间。
“臭小子你找死啊,有没有长眼睛。”马车夫一瘸一拐撑着油纸伞过来。
两手一错,她低头惶惑道歉,“对不起。”
“知道你冲撞了谁吗?当朝宰相明珠大人的长公子,侍郎大人。”
纳兰性德看着空了的掌心。
“秋生”。
他眉头一皱,素不喜下人打着父亲的名号在外气焰甚嚣。
哦,宰相的长公子。
她反应不大,身为现代人,对宰相这个官衔不太清楚。
她听到宰相明珠并无特别反应的神情让他惊奇。
“秋生,把马车套好。”他接过油纸伞遮住两人,声音低柔道,“公子,雨大,不如家去避雨”。
马车在雨中疾驰。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再不懂行情,她也看出这辆价值不菲的马车放在现代不亚于一辆奔驰的价格。
“在下纳兰性德。”
她慌张依葫芦画瓢,“在下颜苏。”
纳兰性德递给她一块血红汗巾。
她接过,道了声谢,一边擦脸一边对着面前翩翩男子失了神。
“我脸上沾了东西?”纳兰性德从紫檀木屉柜里拿出茶壶,斟了两杯热茶。哦,她赶紧摇头,这么大喇喇看男人,破天荒头一次。
“公子请用茶。”她男装扮相神采飞扬,如不知晓她女儿身,只怕他也将她错认富家俊俏公子。
他没认出她,心头掠过莫名的失落。
马车停在内城一丛僻静处。
她站在屋子中央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抱着衣服进门的丫头噗哧一笑,她不好意思回笑。
“公子,这是我家少爷吩咐拿给你换的,他在书房等你。”衣服异常合身,月牙白长裳,是她喜欢的颜色。
婢女打伞引她穿过月洞门。兰淑书房,她默念额匾上的字。墙角一对雕花石鼓,院子里种满兰花,每一片叶子被雨水洗得透亮,处处绿意盎然。
“大少爷。”春蕊轻轻道。听见叫声,纳兰性德将书放回榆木直棂书架上,缓缓转身。
惊鸿一瞥间,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刻在心扉间。
他换了一件蓝宁绸长袍,身形越显修长,面貌似威武的北方男儿,轮廓深邃鲜明。
一见自己,他脸上流露几分欢喜之色。她几乎相信那句话,人与人之间讲究缘分。她穿越了数百年,仿佛就是为了和他相识一场。
“公子平时看什么书?”
看什么书,她爱好在各大论坛发表一些狗屁倒灶的理论,并且有一个超级忠实粉丝,想到这些,她不禁黯然神伤。
“平时读……读,我什么都读,总之很杂。”她掩饰的说,突然指着书房南墙上的美人画问,“她是谁?好漂亮啊!”
纳兰性德眼神复杂望向画中女子。生而婉娈,性本端庄,婀娜体态,曼妙微笑。犹记得康熙十四年,他和她当烛对拜,感情笃深。
仅三年,她抛下他和孤苦幼儿,撒手西去。从此天人永隔,知己之恨尤深。“她……是我的亡妻/”
原来情深,奈何缘浅。
既然离得早,为何走这么一遭。
冬郎……冬郎……旧日温情的呼唤仿佛萦绕耳畔,成了刻骨铭心的痛。
她起初以为听错,直到瞧见他怅然若失的神情,心头跟着一紧。
“梦亡妇淡装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纳兰性德念道。
忧伤像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黄梅季节的毛毛雨,慢慢上涨的潮水,将她淹没。
而他,站在孤岛上,四周白茫茫一片。
“大哥,你果然在这。” 一道喜悦的男声打断两人思绪。纳兰揆叙大跨步进书房,瞧见她,眼前一亮,“这位是……?”
纳兰性德道,“揆叙,有什么事?”
他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兴致勃勃道,“大哥,江南名士顾贞观来到京城,现居两江会馆。”
“来得好。”见屋外暴雨停歇,他沉吟,“我得亲自上门拜访。”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纳兰性德露出笑容。
她道,“那么,我先告辞了。”
纳兰性德幽深的双眸瞅着她,仿佛有什么要说。
她在这高深莫测的目光注视下,差点招架不住。一旁揆叙摸着下巴思量,打哪来脂粉味浓厚的家伙。
“来人,备马车送公子回府上。”纳兰性德吩咐下人。
糟了,云英该找不见她了。她慌慌张张走向门外,不大的院子绕来绕去找不着大门。
“喂,掉东西了。”
掉东西?她回头,只见纳兰性德的弟弟斜靠在回廊柱子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幅流氓阔少的痞样,简直就是欠扁的十三太保,哥哥弟弟怎么差那么多。
她四下看了看,没掉什么啊。
“你——忘记带走我的名字。”揆叙嘴角显出两个调皮的酒窝。
她粗粗学男子拱手,“兄台高姓大名?”
“纳兰揆叙,小兄弟贵姓?”他走近,一手在她脸上揩了一把,“你是不是用燕窝泡出来的,皮肤真好。”
“你……”她惊惧交加,不敢自信摸脸,身为“男人”,居然被男人揩了油去。她一本正经道,“公子,不得无理。”
他故作正经的神情实在有趣,纳兰揆叙哈哈大笑,“开个玩笑罢了,真有趣,你到底叫什么,还是……你的名字比较特别,你是不是叫黄金银?”
她眉头一皱,“在下姓颜名苏,兄台告辞。”
“你真是小气。”揆叙在她耳边唠叨,“脸小,身子小,难怪心眼大不起来。”一张放大的脸孔,她急忙用一根手指将他顶远点,“兄台,请自重。”
“我很重,重得飞不起来,你看,飞啊飞啊……我飞不起来。”他作鸟儿展翅状,一脸义正言辞像做什么考究。
她被弄得哭笑不得,真是个怪胎,跟他打嘴仗,她肯定输。
“告辞。”
纳兰揆叙望着他矮小的背影,兴致盎然抚摸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