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身》霍青桃

6、阴谋

　　饥饿是一种本能。
　　待云英将饭菜端上桌，食物的香味满屋子弥漫，饥肠辘辘的她再也躺不住了，强烈的生存欲望激发她一跃而起。
　　“小姐，你还没梳洗，小……小姐，你慢……慢点。”四小姐狼吞虎咽的模样让云英目瞪口呆，半晌才手忙脚乱倒茶，防她噎着。
　　此乃人间美味，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菜渣，抬头对云英一笑。那一笑让身为女子的云英怦然心动，她和四小姐一起长大，一直知道四小姐是美的。
　　但今天，那感觉何以如此不同。
　　四小姐曾如是说，应旧历三月开的海棠，明眸皓齿，香得满枝，而那株旧历十一月突然开放的海棠，是走神了。

　　镜子里的女子。云鬓轻梳蝉翼，翠眉淡扫春山。朱唇缀一颗红樱桃，皓齿排两行白碎玉。芙蓉丹脸，翦水秋瞳。
　　她意识渐渐清明，此颜苏非彼颜苏。
　　抬手。玉手轻抬。扭头。粉颊轻侧。
　　她无奈叹气，这足以说明她——拥有现代思维的成熟女人足以控制这具古人躯体活动自如。
　　无论如何，生存下去是最重要的。

　　晨间第一件事便是向父母请安。
　　她惴惴不安，心上吊了十七八只水桶。
　　云英催促突然顿在正德堂前止步不前的四小姐。
　　她深呼吸一口气，抬脚进屋。门槛比目测高得多，她绊一脚，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云英甚至来不及拉她一把。
　　只听屋内窃笑声起，首座颜大人脸色阴沉。
　　颜夫人暗拧锦帕，云英将四小姐扶起，拍打跌落衣裤的灰尘。那头云容领着丫头进来，颜大人面色稍缓。
　　好痛，颜苏忍不住抽气。一屋黑压压足有十几人，眼角一一扫过，她不免沮丧发现这屋里她只认得‘贴身奴婢’云英和‘母亲’颜氏。
　　云英在背后轻捅，她方才醒悟，学刚才那名女子的动作，无比僵硬的行礼奉茶。旁的下人接过茶，颜大人厌恶挥手，“下去吧。”转头吩咐管家，“找个麽麽好好教导四小姐礼仪。”
　　管家答应着记下。

　　“云英。”颜夫人慢悠悠搁下茶碗道。
　　“是，奴婢在。”
　　“记得带小姐去蟠桃宫还愿。”
　　“是，奴婢早已准备好。”
　　“去吧。”
　　“大少爷呢？”颜德庸突然发现德宽没来请安。
　　“回老爷。”管家恭敬道，“下人来报，大少爷头痛发热，正卧床休息。”
　　头痛发热，看他脑子发昏才是。颜夫人暗自冷笑。
　　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颜德庸双眉深锁，他一切的希望都放在云容身上了，这孩子不仅容貌出众，才识过人，更难能可贵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颜大人在书房叹气。
　　今日早朝，皇上提起江南丝货走私恐不是好兆头，得尽快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行，他来回踱步。
　　家人来报，“老爷，昨夜牡丹坊发生人命案，死者正是襄王府小贝勒，总督府衙门捕快上门请大少爷协助查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花几上的青瓷花瓶被用力掼倒，跌得粉碎。“捕快现在何处？”他眼神一寸寸阴冷。
　　李捕快在颜家正德堂前来回踱步，他两个便衣手下在门外静候。一见颜大人出现，他露出捕快的职业笑容，“大人.。”捕快不是个好职业，却也是谋之不易的差事。
　　“京城第一捕快今日上门为何事？”颜大人道。
　　“大人，当年你在会馆外借在下一锭银子的恩情，鄙人一直铭记在心。我就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昨日牡丹坊发生命案，死者正是襄王府的贝勒，此事关系重大，牡丹坊一干人等已押入狱等候开审，据嫖客说，杀人者正是你家公子。”
　　“胡说八道。”颜大人斩钉截铁道，“我儿虽顽劣，断不敢作出杀人之事，他此刻正病重卧床，昨夜怎么可能去牡丹坊杀人。”
　　李捕快神色一凛，“大人，空穴来风，恐不是嘴上说没杀人就能解决，襄王府丢掉的可是一个贝勒。”
　　见颜大人来势汹汹跨进院门，丫头们慌慌张张行礼，“老爷。”
　　“少爷人呢？”丫头们面面相觑，颜大人见此，一脚踹开房门，床上的被褥叠放整齐，丝毫无睡过的痕迹。

　　“公子，买串糖葫芦。”路边的小贩吆喝。
　　她看那糖葫芦色泽鲜红，粒大串长，连空气都散发一股甜丝丝清香，拿了一串糖葫芦便走。
　　小贩瞪得眼都直了，好俊俏的小哥儿。云英往那小贩筐里扔两枚铜钱，小贩拉着她，“这哪家的公子，跟画似的”。
　　小姐哪去了？云英甩开小贩跟上。
　　一出门，小姐就跟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见什么都稀奇。
　　确实稀罕，她几乎是带着感恩徜徉在这喧闹的街道，此起彼伏京味儿十足的吆喝，各色小摊小贩，有耍猴的，吹糖人的，挑剃头担子的，缝补衣服的，打银饰的，目不暇接。
　　她咬着大拇指，停在馄饨担子前挪不开脚。幼年在老家，有一回和母亲吃馄饨，也是这样一头担着火炉和盛水铁锅的担子，她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吃了一头一脸的密汗，母亲用手帕给她擦。
　　“一碗馄饨。”久违的柔柔的温暖从心底冒出。
　　“小……公子，不干净。”云英将姐字咽回。两人此次出门穿的是男装。
　　“我想吃。”她眼底的渴求让云英无法拒绝，只拿手帕将长条凳擦了又擦。
　　妇人打开担子一头的小屉柜，各个屉子里分放着鲜肉、馄饨皮、油盐佐料。她手脚麻利包了二十多个，片刻煮熟端上来，馄饨形如龙眼。
　　皮细薄坚而滑，馅精致香而不腻，汤味鲜佳美，却不是记忆里那碗让她吃得满头大汗的珍馐。一滴豆大泪珠掉进宽口瓷碗，泛起涟漪，馄饨好似游动的鱼儿。
　　“公子。”云英微微一震。
　　她快速擦掉眼泪。

　　蟠桃宫自前朝以来，香火极盛，游人如织。道观前的空地上打着一面旗子，会东西之名肴，集南北之珍馐。老远闻见扑鼻而来的香气。
　　临时搭盖的名肴街旁是热闹的各色货摊。在人群里走走停停，迎面而来的黑衣男子令云英面色大变，她摇头示意。
　　男子冷漠扫过人群中兴致勃勃的女子，眼里流露一股杀机。云英神经紧张拉住颜四小姐，“小姐，变脸游戏看起来很好玩，我们不如去那边。”
　　热闹归热闹，挤了半天，出了半身汗。
　　见两人往回走，黑衣男子加快脚步，一寸寸跟紧。云英在小姐耳畔小声道，“小姐，待会儿我叫你蹲下，你不要问为什么，只管蹲下。”
　　她点点头，小心翼翼环顾四周。

　　“好……”精彩的变脸博得众人一阵叫好声，她情不自禁被吸引，早把云英的吩咐丢到九霄云外去。
　　“她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小姐。”云英钳制黑衣男子的右臂。
　　“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小姐？这样的角色可是会成为狗皇帝的枕边人。”男子凑近她，阴恻恻道，“不要忘了，颜家和我们有不共戴天的仇，你这样护着她，是不是奴才当久了，真以为她是你主子”。
　　“有我在，你碰不了她一根汗毛。”云英眼神坚决，放开他的手后退。
　　男子诡谲一笑，一枝袖箭疾射。
　　叮。
　　薄如蝉翼的柳叶飞刀于之短兵相见。
　　男子既愕然又气愤，“师傅竟然将小叶飞刀传与你”。
　　他腮帮抖动，“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