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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祸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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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入关,北京内城的全体汉族臣民被驱赶至明朝在南边新修的外城,连带戏班和妓院。外城荒凉,在前门之南仅存一些破房子和小商家,其间散布些小胡同,远处就是空闲荒地,满族军队还在北京郊区实行跑马占地。刀悬头顶,汉人不得不搬,经过辛勤劳作汗水浇灌,外城倒是渐渐繁荣。
自唐以来,都城的格局是前朝后市。
前门在北京城居中,是内外城的分界线迤南的标志,迤北就跑内城六部位置上去了,犯大忌。慢慢前门外大街两侧变成全北京最热闹最繁华的商业区。六部位于前门与天安门之间,颜德庸为着方便,颜府建在前门外不远的一条胡同里。
牡丹坊,是夜。
四儿在前头打帘,颜德宽大摇大摆走进。大堂里欢声笑语,姑娘弹着小曲儿。鸨母见大主顾到,摇着扇子,莲步生花。
德宽抬手在老鸨涂着厚厚胭脂的脸颊轻拧,惹得老鸨嗔笑,“我的爷爷。”
“胃口好的一点不挑。”身后一声嗤笑。
德宽挑高眉,门口走进一位年轻的华服男子,面貌俊美阴柔,足蹬一双青缎凉里皂靴。他身边的随从洒下一堆金瓜子,道,“给爷上这里最好的姑娘”。
灯光下金瓜子颗颗圆溜放亮,直把鸨母看得眼花缭乱,哪来的豪门俊公子。她笑得合不拢嘴,挨过去忙不迭回应,“爷,是是是。”
德宽正待捋袖子发作,四儿小声提醒,“爷,是内城来的旗人,咱们可惹不起。”镶旗子弟对正旗子弟颇为忌惮,德宽强忍口气,拂袖上楼。
“公子这边请,我们这的姑娘个个容貌出众,包公子今晚快活。”那公子被围在中间,犹众星拱月。老鸨拉住一个女子,“快,叫月荷准备。”
酒,一连喝了几杯,不见月荷现身,隔壁隐约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德宽心头焦躁。“月荷怎么还不来,去看看怎么回事?”
四儿开门出去。
“宽爷,今晚我伺候你不好吗?”银珠撒娇道,抬手又斟酒一杯,柔弱无骨的左手宛若蛇鳗,一份份缠上去。
平时闻惯的脂粉味,今日缘何令人作呕?德宽心烦推开她,走至窗前。
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他只道自己眼花,揉了眼睛开窗细看。窗户底下是条逼仄的暗胡同,哪有什么人?
突然门被大力打开,一个浑身浴血的人闯入,德宽转身吓一跳。
银珠尖叫逃出去,“救命啊……杀人了……”
扑通一声,四儿倒在地上。他抢步上前,“怎么回事?”
四儿指指门外,“月荷……被刚才那位公子叫去,奴才找他们理论,反被打一顿,他们说……不将颜家放在眼里。”
全身血液冲至头顶,德宽怒不可抑拔出佩刀,四儿一把抓住刀背,“爷……你别去,你打不过他们,要吃亏的。”
他手上的血流过雪亮的刀身,越发刺激德宽,“无论你是谁,我都有杀人的欲望。”
莺燕奢靡的调情从房间传出,有人开门看见刀刃染血的男子杀气腾腾走过,尖叫一声忙不迭关门。
突然只听惨叫一声,月荷打开房门奔出来,在拐角处撞上德宽,他一把抓住她,月荷惊恐指指房内,他正要进门,又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
妓院的护卫赶来,只见屋内惨死主仆二人,老鸨更是吓得面如塞糠。刀上带血的德宽成了众人恐惧的对象。
德宽见众人怀疑自己杀了人,急忙辩解,他想到月荷,而月荷早躲起来了。护卫不由分说将他拿下。
好端端出了命案,牡丹坊里炸开了锅。护院将德宽关进后院柴房,老鸨在楼上收拾细软,一连催促月荷赶快收拾东西。
死的那位公子一看就来头不小,牡丹坊花了她半生积蓄,原打算在京城度过下半生,谁想出了这变故,万幸她还有月荷这活招牌。
对从不睡懒觉的人来说,赖床不是享受而是一种痛苦。半天睡下来,颜苏头昏难当,脑子里思绪混乱。
她一会儿想到。
“那时候真是万念俱灰,想着如果被判刑就咬舌自尽。从一开始就绝食,黄油面包火腿猪排羊排牛排鱼排统统倒进垃圾桶,水也不喝。”
她当时嘲笑李绿,绝食的人怎么把吃的东西记得那么清楚。
李绿横她一眼,“到第四天,肚子实在受不了了,想着我不能平白无故含冤饿死在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我得请律师上诉,爬起来狼吞虎咽的吃东西,把例行查看的狱警吓到,她怕我噎死。”
又会儿想到白杨绝食,他妈急得上蹿下跳,他爸中气十足吼道,“别管他,饿个几天,不吃,哼,我看他连报纸都吃。”
“云英。”她唤。
“小姐。”应答之人是紫腰,“云英姐姐不在,小姐,你有何吩咐?”
“云英……”她模糊呓语,朦朦胧胧睡去。
天边微泛亮,雄伟的帝都渐现瑰丽的轮廓。乾清宫西暖阁内,端嫔在熟睡的皇帝耳边轻轻道,“皇上,大殿外雄鸡起舞了。”
康熙懒洋洋道,“哪里是鸡叫,分明是苍蝇的叫声。”端嫔不由噗哧一笑。“笑什么?给朕从实招来。”睡意朦胧,康熙的声音满含宠溺。
端嫔又是轻轻一笑,“回皇上,臣妾是想到《诗经》鸡鸣篇,不由感叹世上撒娇岂止女子特权。”
康熙哦一声,意识渐渐清明。只听屋内的西洋钟叮一声,已是卯时,他撩开明黄大帐,唤道,“来人。”
早有当值太监捧着衣袍文饰等在暖阁外,听见万岁叫人赶紧躬着身子进去。
梳洗已毕,太监奉上《实录》一卷,康熙对这些耳熟能详的内容大致翻看,上了宫外等候的八台大轿,大轿抬过御道,康熙在轿子里闭眼沉思。
昨日收到江南李士德呈的密折,报礼部侍郎颜大人勾结海贼走私南浔七里湖丝,贩卖至外国。他眉头锁紧。
文武百官从景运门入,在门下广场排好班。康熙端坐乾清门,奏事开始。大臣们从东阶上门列跪,一等大员居前,侍郎位其后,陪奏官属又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