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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千重 她终于克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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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期睁开眼,耳边飘来儒有沈的声音:“你终于醒啦!刚去就回来,回来了还睡得这么酣,又当逃兵?”
容昭期不应他,身子稍稍一动,就觉得心口处像梗着一把剑般。
“你是不是在里面被别人杀死了?”儒有沈看她捂着心口问道,“哎呀,跟你说了多少次。他要杀你嘛,你可以说,壮士切勿污了双手,小女子这就自裁!”
“不用问我都知道!你又是蠢得被人家插了一刀!那煞气入身什么感觉呀?应该很舒服吧?睡的时间比去的时间还长。”儒有沈还在喋喋不休。
“我睡了多久?赵公子呢?”
“几个时辰吧,现在还是夜半。赵公子还没醒呢。”
儒有沈翘着脚倚坐在桌旁,往桌上的圆盘里又抓起一把花生。
容昭期此时终于缓过劲,说道:“劳烦你看看自己的尊容,不人不鬼的做久了,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吗?”
“容姑娘,说这番话,可是觉得自己饿了?”儒有沈将身端正来问道。
容昭期摇摇头:“不饿,但觉得好久没吃东西了。你准备一下,我要几百个火器……”
“慢着慢着,几百个?”
“让尚书府的人都来帮你的忙,弄完了给我画个神仙样儿的纸身。”
儒有沈眼睛斜了斜:“神仙样儿的纸身,我只会画哮天犬。”
容昭期又躺回去:“你的哮天犬估计也是照着萋萋家看门的狗画的。”
“萋萋家的狗也是世间好狗。”
“滚出我房间,我要睡会,你弄好了叫我。”
“这次你就别去了,我去吧。”
“不,我要去见赵公子。”
儒有沈嗤了一声:“回得好哇,不过别以为这样就能打发我。赵公子功成之后就算是被念墟震死也只不过回魂时有些不适。但是你煞气入身三日内不宜再近恶灵,你煞气入身三日内不宜再近恶灵,你煞气……”
“住口!我问你,我们谁说的算?”
儒有沈有点气弱: “黑鱼幡。”
“那就对了,要是用它在这边收,你要吓死多少人?”
“尚书府哪有那么多阴阳眼?你知道吗?你只用端端正正地坐着胡说就行了,那么拼干嘛?又不能立牌坊。”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的瓜果捡了几样放在一个盘子里,端放在容昭期枕边:“放这里,闻着香。”
容昭期却早已痛得又睡了过去,他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又说了句:“好拿些。”
她是被饿醒的,看到窗外薄薄的光透着窗花纸生辉时还以为是清晨。等知道儒有沈居然让自己睡到第二天夜幕的那刻,容昭期只能当自己吃个了闷憋。
“慢点吃,你要的那些东西我都烧过去了,还烧了几件甲胄。”儒有沈一边帮他夹菜一边叮嘱道。
“蒋都司怎么样?”
“好些了,但还是没醒。尚书府的人我都打发了,这次一定要成功啊,不然蒋四夫人要开始杀人了——这是你的纸身。”他从袖口拿出一个纸人。
容昭期看他捏着那张手掌长的纸身,竟是个须眉鹤发的道长模样,再看他在一旁憨憨地笑着,忍着说:“你去画个跟上次一样的吧,我不做神仙了。”
“这就对了,你等着哈。”
她看他乐呵呵地走了,夹起一块肉放到嘴里用力咬了两下。
要进念墟,需要穿过一片全黑的边界,念墟越大边界越宽。她从没走过这么长的边界,因为几乎从来没有念墟魂能创造如此广阔的念墟。而她前几次来时根本不需走这么久的边界,这一定是因为赵谡安。
黑暗中时间仿佛都消失了,容昭期掏出一块布缚着眼,掩耳盗铃般假装自己是真的盲人,这样才不会害怕。然而她渐渐开始自己像个木偶般走在虚空之中,周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连一丝的风都没有。她感觉自己的五官已麻木,两只手交握了一下,冷是冷点但幸好还有感觉。
她定下心来,想象自己走在一片青草地上,仔细听听,耳边传来衣袂摩擦时发出的轻微的响声。她借着这个声音想象有鸟儿在远处叫唤,但怎么也想象不出。于是就从自己从小听到大的海浪声下手,想着想着,她仿佛真的听到有排浪声涌过来又退回去。但是那有节奏地间歇的声音好像突然开始扩散般,用一种很微弱但迅速的气势,水波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她荡漾过来。
她不知道这是想象还是真的声音,听起来甚是诡异。于是立刻命令自己不要再继续想象下去。然而那低微的声音却逐渐逐渐清晰,不再是海浪声,而是夹杂了无数不同的人的声音。
她整个人的心绪都开始紊乱,双脚不由自主地开始慌张地向前跑去,然而每一步都像被抹掉一般全无声响。她只有用力地喘气,希望那呼吸声可以盖过一阵阵袭来的絮语。密密麻麻的声音之中似乎每个人都在不断地叫“容姑娘”、“容姑娘”,继而说些无法听清的话。抱着绝不倒在这恐怖的黑暗的决心,她捂紧耳朵坚持着往前跑。
然而那断断续续的话语像是从她的指尖、手掌缝中强行挤进她的双耳里,再使出浑身解数钻进脑中一般,令她的整颗脑袋都要炸开了。忽而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叫她“阿期”,是哥哥容返。她终于克制不住地痛哭起来,又死死忍下去,直到将嘴唇都咬出了血。
冲进念墟的那刹,她像被撞倒般一头倒栽在地上。晕去之前,她用尽余力将自己翻了个身,好让头能埋在草丛中,避开强烈的光线。
容昭期醒来,发现自己在一间屋子里。她缓缓地抬起身,额头上的毛巾就滑了下来。低头瞧瞧身上,衣服都还在,顿时将心放下。
下床推门走出去,外面是小杂院,一切摆设都非常民化。此时灶房中走出一个妇人,素襦着身头戴方巾,右手还架着铺满不知名的野菜的簸箕。见了她,很热情地呼道:“公子醒啦?下床这么快?若不舒服先去歇息着吧!”
容昭期抱了抱拳,谢道:“不碍事,多谢大娘相救。在下……姓赵。”
妇人也随口应道:“赵公子呀,跟我们大同府青天大老爷一个姓呢。”
容昭期没想到一个姓就能引出赵谡安的事,但还是确定地问了一下:“这赵老爷可是带兵出身的?”
“可不是嘛!现在城中百姓都叫将军作老爷。”主房里走出来一个肤色黝黑的汉子,径直说道:“赵将军大败了蒙军,解了大同府的围。但大同府迟迟不见知府,连衙门的人都不知在战乱中跑到哪去了。送去朝廷的奏折从来没有回复,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大家拥护赵将军,推他做了知府大人。”
容昭期听到了“大败蒙军”一词,追问道:“什么时候大败蒙军?”
那汉子朗声道:“什么时候?应该是多少次!赵将军作战神勇,立下诸多战功!朝廷也不闻不问,实在令人不忿。”
“孩子他爹,你小声点儿!”妇人急急阻止道。
汉子不以为然,抱了个拳:“还未见过兄台,某姓陈,单名一个东,在赵将军麾下谋事,任百夫长。某贱内陈崔氏你已见过了。”
“陈兄有礼,在下赵……,单名一个君。路遇大同府,此前干粮准备不足,又饥又饿,这才晕在路上。谢过陈兄救命之恩。”
“赵兄不需多礼!孩子他娘,饭还没好吗?”
“这就好了!”陈崔氏连忙应道:“赵公子请入座吧。”
容昭期刚坐下,便悔死自己头先说自己是饿晕的了,她看着满桌的草实在无从下筷,比在尚书府的大宴还不知所措。
察觉了她为难的样子,陈东说道:“赵贤弟,可是菜不合胃口?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孩子他娘去做!”
容昭期看到陈崔氏似乎在桌下狠狠推了陈东一下,抬头竟对上她眼光,略尴尬地说:“赵……赵公子,我们……”
容昭期急忙摆手:“没事没事,我这头先晕得厉害了。胃里不太舒服而已,菜很丰盛,不用再做了。”
陈东倒是大方道:“赵兄有所不知,先前我们撤兵回大同府,才听说大同府曾发了场瘟疫,城中所有的牲畜都死去,所有百姓也染了病,不能再吃肉。赵将军寻得神仙灵丹,给大家分发吃了,从此以后不用吃肉也可强身健体!现下吃将军寻来的菜种,不仅能受伤后迅速止血,还可以长生不老呢。”
容昭期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不一会儿就明了于心。现在看来,赵谡安已经快把念墟变成一个跟人世无异的地方了,这一定改变了念墟的什么东西,否则为什么蒙军被打败了,念墟还未倒塌呢。
容昭期想出了神,直到陈东唤了她两声才发现自己失态。一家人都热情地招呼她,她看着那满桌不是煮青草、炒青草就是煮沙子的菜,心想,在念墟连手都可以砍,吃青草有什么,又不是没吃过。当下一狠心,夹起来大口吃掉,反正在这里五感尽失,倒能嚼出一副津津有味的吃相来。
当晚容昭期刚要睡下,忽听得有人敲门,她说了声“请”,门就推开了。进来的是陈东的儿子陈万房,在饭桌上已见过,当时并未说太多话。
容昭期问他有什么事,陈万房在她身边的凳上坐下。对她说:“没什么,赵姑……公子,就是来看看你。”说完他坐着将屁股下的凳子朝她的方向拉了拉。这时候容昭期看见他的头竟诡异地耷拉了下来,眼看就要掉下去,她吓得将身子往后一坐。
只见陈万房泰然自若地将头扶了起来,有些腼腆地说:“我这头风症又犯了。”把头推回原位后,陈万房缓缓朝她靠了过来,指着自己得脖子说:“赵姑娘,其实你是姑娘吧?你没有喉结。”
容昭期有点不安,刚才那头直直掉下来,一再提醒她他不是活人。她看他凑过来,有些嫌弃又不想伸手推他,只能将身子往后躲开。陈万房一边凑,一边鼻子用力嗅了嗅,满脸着迷地说:“赵姑娘,你真好看!还很好闻!”
容昭期看他并不像起了色心的样子,倒真像个见到了自己很喜欢的东西的痴人。她忍着不动手,“砰”地一下站起来,正气浩浩地说:“陈公子!你知道我是姑娘了,不瞒你说,我可是赵将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