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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南墙 不,你去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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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万房也站起来,竟然兴奋地眼放精光:“真的吗赵姑娘?真好!真好!”说着那头又作势要落下去,陈万房用手推回去,顺带挠了挠脑袋说:“真好,嘿嘿。你休息吧赵姑娘。真好,真好。”他一面说着“真好”,一面走出去,容昭期听那声音最后似乎变成了“真好闻”。
她长出一口气,心里甚是惴惴,后脚跟上急忙把门从里面锁上。不要说是陈万房,这一家人都怪异得很,虽然是平常人家的热情好客,但她今天数次觉得陈东是在压抑自己的激动,这种反常让她更觉得不安。深夜里她不敢出门,只怕遇上什么事又被打回去,那念墟的边界她可再也不敢走了。于是决定早点睡觉,明日一早去寻赵谡安。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声声撞门声惊醒。她冷静下来侧耳听了听,不知是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撞着房门,声响越来越大。容昭期蹑手蹑脚地爬起身,就着门外微弱的光,似乎看到是两个人影。
容昭期当下傻了眼,虽然她数次进入念墟收魂,但是哪次面对的不是活人样的魂魄。除了第一次被棋圣那棋盘似的巨脸吓到,后来的念墟里也从来没有过这种见鬼的状态,就是现实之中她也从来没撞过鬼!
她不由自主地退到墙角,屏着气盯着那被撞得作响的门,她必须要在门被撞开前想办法。在忍受了数十声后,她觉得这屋子显得更阴森了,杯弓蛇影地想象出满屋子的鬼模样出来。这时容昭期拿出怀里的黑鱼幡,也许可以试试它。
她将黑鱼幡的鱼口张开抖了抖,对着门口说:“黑鱼幡,能不能把他们弄走?”黑鱼幡毫无动静的鱼腹渐渐开始鼓了起来,而门外的声响更大了。她突然想起,儒有曾叮嘱过念墟未塌,此时若收念墟中的魂,这魂魄就永世不得超生了。她以前觉得他可能是怕她偷懒直接收魂,故意编出来的。但她无论如何下不了手,万一是真的呢这一家人怎么也不应有魂飞魄散的结局,于是还是将那黑鱼幡收了起来。
忽而她记起,这屋子的窗户边有一个靠墙搭着的凉架。虽然是木架,但下方似乎垒着砖块。她在心里速速规划了几遍动作,凌空试了几个猫爬的姿势,确认完毕后摸索着来到了窗户边。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打开窗子,双手一撑正要翻过窗子,旁边的两个人就飘到窗前——真的是陈家夫妇!容昭期惊得连忙退下来,她看陈家夫妇双双闭着眼睛,面色黑青,被墙挡回去后又复上前,只一命地朝她飘过来。容昭期心想,他们的两腿现在应该是直的,也没有什么意识,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她缓缓朝门边移动,陈家夫妇在外面跟着她也往门边撞过来。将陈家夫妇引来房门这边之后,她身子朝窗户方向挪了挪,等到陈家夫妇撞了一次弹回去的当儿,她猛地抽开门栓,飞身朝窗户方向跑去。果不其然,陈家夫妇随她进了屋,但此时她已经翻出窗户进了院子。正稍作休息喘口气时,她听到后边的耳房里也传来撞门的声音,那门吱吱呀呀地响着,已经被撞得摇摇欲落了,事不宜迟,她三下五除二就跳上了凉架双手攀上了墙沿。
忽而那门被撞落,陈万房从屋子里飘了出来,两只脚直直地刮着地面。她不敢多看,用尽全力双手一撑,把半个身子撑出了墙外。
令她更惊恐的是,墙外的大街上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那情状分明是刚死五日的人才有的样子,双颊凹陷,眼窝黑青,血色皆无,这些人都在向她的方向无意识地挤动着。容昭期大惊,只觉得整面墙似乎都要被他们推垮了。她双手撑着墙沿,整个人横架在墙沿之上。后脚在半空之中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好像脚上被什么东西碰到,她吓得用力后踢回去。街上的人像是感受到了她的俯视,纷纷抬起脸来看着她。这成片的仰望虽没有目光,却像是无底的深渊,等着她纵身一跃。
正在她觉得她进退不得,求救无门之时。听到远处传来声音:“将军,人群往东南边上去了。”
她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从一群士兵中间大步走过来的赵谡安。
旁边又有人呼道:“神仙大人?”话音未落,赵谡安已经飞身跃起,一把拎起困在墙上的容昭期。
容昭期呼道:“别下地!”赵谡安在空中一转,轻轻落在了房顶。直到她双脚踩在瓦上时,她才觉得一阵腿软,硬撑着慢慢坐了下来。
赵谡安看她抱着双脚将头低下,俯身问道:“容姑娘,可还好?”他想伸手扶扶她抖动着的肩膀,只见她点点头,含混地应了句:“没事”,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
他转身朝街上的侍卫说道:“去抬水来将人泼醒,再引他们送回家。伍方,回去牵匹马来。”说完回头看容昭期,问道:“姑娘,先让人送你回去休息罢?”
容昭期抬头对他急切地说:“不,你去哪我去哪。”整个念墟之中,只有赵谡安一个活人,她当下像抓着救命稻草般绝对不会离开他。
赵谡安点点头,轻声说:“好,那我们就先在这里等等。”
士兵们抬来一桶桶水,用瓢舀起水将众人泼醒。醒过来的人们也是一脸惊措,不知自己为何到此,本应是万物俱寂的街道顿时变得吵杂起来。有了人声,容昭期的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赵谡安看她终于缓过来,才安慰道:“今夜全城百姓都知道姑娘来呢。”容昭期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他又说:“姑娘别怕,几乎所有的百姓入睡后都有夜游的习惯,想必是死后魂魄应有的形态。只不过次数不是很多,每天偶尔十来人。他们虽然夜游时飘着,其实不会攻击人。”
容昭期说道:“我想是因为我身上有煞气吧,这一次煞气特别重。”她的声音仍是有气无力。
待得街上的人都已疏散得差不多了,赵谡安对她说道:“姑娘,我们回去吧。”
容昭期在马上差点睡着几次,赵谡安连着要跟她说话才能防她从马上摔下来:“姑娘,府上没有马车,只能骑马,你再撑一会儿。”
容昭期点了点头,强打着精神,跟着他回到了他的院落,身上已经快支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随他进了屋,看到床两只眼睛都直了。她听到赵谡安说,“容姑娘,你好好歇息罢。”便连连点头,连看他都不看他一眼,一股脑地迅速爬上床躺下。赵谡安见状,便转身走出房门。
容昭期终于可以安心睡下之时,却觉得自己又被铺天盖地的死寂压得透不过气。她怎么也睡不着,像是防着什么声音突然出现般,迟迟无法入睡。
此时,房门又被轻轻地推开,她抱着被子一下缩到墙角。看到来人是赵谡安后,提着的心顿时落下。
赵谡安一直站在门外没走,终于还是不放心进来看一眼。果然她并未睡着,还像只猫般死死守着夜,他就在离她最远但能让她看到的椅子上坐下,说道:“姑娘安心睡吧。”
容昭期点点头,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谢谢你啊。”终于像个倦极归家的旅人,放松地任由自己睡去。
赵谡安远远看着她,察觉到此刻的她不再是纸上的模样,也不再是想象中的模样。他拿起桌上的空茶杯,不由自主地就做了一个饮水的动作。他突然意识到,这天地间竟只剩了他们两人,而他无意中也染了她的习惯。
时隔这么久再次相见,容昭期一点也没有变,他现在似乎能够料到她在一些情境下会做出何种的反应。赵谡安心里好奇,她有奇智却不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那般老道多谋,更别提身上三脚猫的功夫,遇上蛮横跋扈之人只有任宰的份。这样的人在乱世之中是很难活下去的,所以很多时候她都行的是险招,惹一身小祸是常态,最重要的是有奇智者必有奇殃。反过来说,这样弱的人若能大难不死,必定做出一番惊天动地之事。
这件事并不一定会是什么建功立业的伟事,但一定是他赵谡安从来没有见过的事。此时容昭期翻了一个身,他才发觉自己琢磨她琢磨得越来越离谱,于是又喝了一口空水。
他心里清楚,每个人都会有让旁人惊奇的时刻,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让人一直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