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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志士 而到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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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赵谡安已经完全相信这里真的是另外一个空间了,营外的风声和巡逻卫队的脚步声衬得这天地愈发孤寂。当年在黑狮谭,后金以微弱的三万兵力在五日之内全歼我军,在这场战役之后,我朝北面的防线连被击溃,后金迅速开始由守转攻。这场惨败使得天朝失去歼灭敌人的最佳时机,更令整个在内忧外患夹击下的王朝更显飘摇。
赵谡安很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他知道黑狮谭一役是敌我势力调整的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虽然事后谋机王得到朝廷的追封,但明眼人都晓得,这也是为了挽回我军的面子,他也明白兵家之事不是当中的一个人拼了全力就能移山倒海扭转乾坤的。究竟真相何如,也许永远没有人得知。朝堂为了将戏做足,也赐了赵谡安鸿胪寺主簿一个小官。位居闲职非他所愿,再加上当时他为了往西域寻师,未到半年就请求辞官。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西域寻师无果时,他也不甚清楚自己要做什么。随后的两年蹉跎光阴,他终于不可避免地找到了自己身为将门之子的责任,赵家祖上三代都是战将,父亲自幼就教他,一个男儿,应是三尺长剑提在手,白发一样杀强贼。
所以爹娘送他拜师学艺,待成人后以身报国。然而自拜师一别后,他再也没有和家里人有过联系,父亲要他从此自立于天下,勿要再寻。有时候一些最难说出口的话,用了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反而让人从难以接受到无可奈何地咽下。
他开始怎么也不明白,去问师父,师父一开始甚至还糊弄他说:“你只是我在山野里捡来的迷路娃儿,问我有何用。你自己说了要给我端茶倒水,收拾屋舍的。”后来有一次似是松口,说了句:“你若愿意认为你爹娘为国捐躯了,那你就这么相信。不过那是他们的事,与你无关,言语之虚,不足为外人道。”他身边的人,都如此看轻离别一事,竟慢慢得让他从倔强地想要知道更多细节,逐渐开始接受。
说是拜师学艺,但若问他这十几年学到了什么,他可能会有些无奈又有些自嘲地说“感觉像是一个屁都没学到”。于是他想起来的时候就专研会兵法,闲得无事就练功,稀里糊涂就活到黑狮谭一战师父临行前,自己被逐出师门那一天。
他寻机借弈棋与蒋尚书相熟。走这步棋是为了得到蒋尚书青睐,能让自己有临危中受命、驰骋沙场的一天,但他其实也知道,朝中派系之间倾轧攻伐闹得大臣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黑暗的政局,窳败的军事,哀怨的民声,这个帝国已经从上到下,从内而外地显出摇摇欲坠的倾倒之相了。
如今的自己,连一个普通的士兵都算不上。现下有这样的机会让他炼出自己是否是真金,那又何乐而不为呢?容昭期说是蒙军的梦,但又何尝不是他的梦呢?
就算没有经历过行军生活,但他被这一复一日几乎没有喘息的备战、迎战、退兵整顿逼得迅速进入了状态。
赵谡安有时候笑自己当初跟容昭期说什么“曹刿论战”的典故,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做了多年纸上谈兵之人。
话虽如此,但对他来说,布阵不是难事,军队的整治亦有招可解。原先编制中的将领们多数是酒囊饭袋,他们推崇的应战之道都只是虚张声势,还美曰“按兵不动”,只任由蒙军“盗边”后扬长而去。此外,常常有下士来报说有士兵无缘无故消失,边官们都猜测是逃兵或降了蒙军。赵谡安只给出了一个措施——不浪费兵力追捕逃兵,只广招募,招募的方法是只要有人投军就不计条件编入营中。军中的编制也采取更灵活的编法,从骑兵营、步兵营、神机营中抽出精锐重组为机战营,营中再分为几小卫队,作战时刻根据与不同的兵种营间组合作战。他知道兵将中也有一些人可委以重任,所以赏罚分明,提贬将领只看战绩,斩起罪兵时只要听到求饶声必定斩无赦,树了军威,便只待军心。
在所有的问题中,最大的隐患是边兵不思戍守边疆。他初来时,就已经感受到将士们已经被无休止的战争磨光了意志。加之赵谡安生来就不是故作威严之人,年纪轻又少经沙场,就算他怒不可遏也总是少一股狠戾的气势。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率前锋出征,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有何更好的方法鼓舞士气,他只能先不求胜,只求军队之中皆能上下一心。
主帅做前锋无异于羊入虎口,不出所料,军中将领们无不反对这一决策,然而他们费尽口舌都无法令他收回成命。最后将领们纷纷在赵谡安的营帐外长跪不起,只说若赵谡安执意送死,他们就以死殉国。赵谡安听了这话更是气愤,他对着跪了一天一夜的将领们说道:“我虽受命于仙人,但并无军绩,如今军无斗志,身为主帅若不身先士卒将如何调令三军?”
副将刘继超抱拳欲再相劝,赵谡安不待他开口,又厉声说道:“身为战将,不把性命留去杀敌反而说出如此轻生的话,有这等能耐,不如请命当先锋!谁要是再说一个字,我会脱了甲胄再上战场!”将领们见劝说无望,心里哀叹赵谡安不知轻重,只会在些无谓之处上逞能。更有些人只心想,自己的戏是做足了,就看他要怎么收场。
不多时,就有探马来报蒙军又派出一队人马前来扰边,赵谡安即刻调出一队三十人的先锋军随自己先行,后续部队随后出发,听候副将的令旗调令。先锋军一行人驱马行进了十几里,就在武扶岭一带遭遇蒙军百来人的重骑。
人人皆知蒙古人天性好斗、力猛技精,此前锋皆是身形壮硕的彪形大汉,声如洪钟,那目眦欲裂的情状比书中的描绘更可怖。赵谡安虽然心知在念墟的“死”不是真的死,但在真正与敌人迎面交战的这一刻,还是感受到一颗心在不受控地剧烈的跳动,胸腔里的热血猛地上灌入脑,似要从自己的眼耳嘴中喷薄而出一般。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退缩,对方冲杀过来的那一刻,他立刻手起刀落,猛削敌军首级。第一刀有如神助,那鞑靼人顿时身首异处,他没有看到血浆爆裂的场景,然而在士兵眼里却不尽然。士兵们他们保留着生前的记忆,本能地想到血溅三尺,在他们看来,赵将军满面皆是横流的鲜血。
蒙军一向善射,常常打得敌军杀敌无门,但他毫不退缩,砍了一人,只觉浑身是胆,未作喘息便又跃马前迎。迎面一人挺枪来刺,赵谡安身形一俯,侧手一刀直插入对方腹中,手腕一转,将那入腹的刀身旋转抽出,连带着此将拖下马背。
赵谡安中了几箭,有一处还是致命的贯通伤。但他越战越勇,甚至顾不上回头号令先锋军,孤身一人深入蒙军包围圈中,在左突右闪下,耍得那大刀眼花缭乱。余下的先锋军惊叹他竟然如此勇猛,纷纷摩拳擦掌投入战斗之中。蒙军虽勇,却未料赵谡安先锋军有备而来,看他身中几箭反而更锐不可当,一时心慌,便被先锋军打得溃散。
赵谡安做了几次先锋军后,整个军队信心倍增,部队从一开始的边战边退躲开蒙军的猛攻,到能奋起对抗近距离的厮杀。后来他潜心布阵,将神机营的阵列并成三排,令三排火铳手轮流装弹发射形成持续攻击力,蒙古大军常被击退,无法近身搏杀。
军队士气渐涨,在他调令下进退自如,渐渐地,众将们的心理也发生了变化。从初始抵触决策心底里暗疑那神仙瞎了眼,到又不得不拜起神仙的高明来,赞了一番以后,顺带也诚心信了赵将军是有点神通的。他虽然平日里仍是寻常模样,但将士们一想到他在阵上如煞神附身,对他惧意又增几分,从此真正将赵谡安的运筹决策奉如军令。
这日赵谡安在案前看完地形图,探子传来蒙军跑到北边凌夺的军情。他知道等调军过去,定已连马蹄声都听不到了,不如暂且休整兵马,遂下令按兵不动。
他合上地图,从那摞书中取出一本,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的正是当天他捡到的那张纸人,纸人是按容昭期的模样画的,头戴着云巾,背着一个包袱,右手却断了一截。看上去就是个呆头呆脑被误斩手臂的小生,那颇有些凄库的模样跟那日神气活现的容昭期一点也不像。
赵谡安一边想着,一边提笔在那书页上的“正”字旁再补了一笔。“第二百五十九日”他默念道,计算时日数,似乎已成了他的一个慰藉,再过十几天,不说全歼敌军,打一场胜仗他已经非常有把握了。这么多天来,他总算是体会到铁衣远戍的日子有多难熬了,他甚至已经体会到不断打胜仗却永无终了一日的悲哀了,无怪乎美梦会成为地狱。很多时候不是太美的东西无法承受,而是人心之中那纷纷起落的贪欲,经受不住太过纯粹的考验。
只是那蒋都司的魂魄,不知道时至今日下落何方。而到时,他是会与容昭期在何处相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