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浮生》荥荧茕

4、第 4 章 元德十七年

　　元德十七年秋，北狄兴兵侵犯大阡，仅月余便攻下北边境廊州十城。狼牙军铁蹄踏到之处，无不浮尸遍野，血流成河。
　　朱华女帝大动肝火，竟一病不起，且帝姬之位空悬，大阡上下一时人心惶惶。
　　二公主长淮在朱华女帝殿前长跪不起，请旨出征。
　　她看着女帝灰败的脸色，深深地叩头，“儿臣愿为母皇分忧，必将北狄逐出大阡，叫那些蛮夷血债血偿！”
　　女帝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最后将明黄的卷轴扔到她脚边，叹息，“罢了，那你便去吧。阿淮，你大可不必如此，这帝姬之位也会是你的。”
　　出征那日刮着大风，飞扬的沙尘让人睁不开眼。她留意了送行的人群，没有找到皇长姐蓼蓝的身影。
　　浮生远远地站在城楼上，在满天黄沙中看着金甲加身的她渐行渐远，忽然抬起手紧紧掩住右脸。
　　“浮生？你没事吧？”身边传来蓼蓝担忧的询问。
　　“没事，”他脸色苍白，伸手拥住蓼蓝，将瘦削的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蓝，我说过我一定会带你走。”
　　他右脸上怒放的红莲妖冶地像要滴出血来。

　　长淮在烛火下细细研究军事战略图，长眉深锁。
　　虽说廊州十城已收复过半，前线频频传来捷报，但经过这三个多月的苦战，她带来的亲兵折损数千，如今也不过余下九千人。临风谷地形偏又是易守难攻，这一战恐怕是凶多吉少。
　　若是能得桐城十万精兵支援，也许能多几成胜算，只是……她摩挲着手中半枚青铜虎符，心中暗忖，那半块，大抵是在皇长姐那里……
　　她苦笑起来，撩开厚重的军帐向外看去，夜色深沉，以至于连来人的脸都看不分明。
　　“浮生？！”她失声喊出口，呆怔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你怎么来了？”
　　“嗯，”浮生妖冶的脸半隐在夜幕中，目光在触及到她肩上渗血的纱布时变得阴沉，“怎么回事？”
　　“啊，没什么，”长淮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了一点小伤而已。”
　　“别死，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做帝姬。”浮生冲她点头，将一个冰凉的物什塞入她手中，转身便没入黑暗，没了踪影。
　　她摊开掌心，赫然是另外半枚虎符。
　　“好，我答应你，我不死，我不死……”
　　得桐城大军相助，临风谷一战大捷。紧接着长淮更是一鼓作气，不出两月便收复余下五城，将北狄的狼牙军赶出边境数十里，大灭北狄士气，几代不敢再犯大阡。
　　代价是，她受伤的手臂，从此便算是废了，再无法用力。
　　不是没有遗憾的，可是当她回到大阡，迎面撞上浮生心疼的目光时，她默默地想，值了。一条手臂算什么？哪怕是浮生要她的命，她大概也只会笑笑，再亲手把尖刀奉上，对他说，“拿去吧。”
　　她像个真正的帝姬一样，内心汹涌的暗流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卸下盔甲后的面容沉静，不动声色，站定在他的面前。
　　“浮生，我答应过你的，我活着回来了。”
　　在那一个瞬间，她有种错觉，好像看见浮生漆黑的瞳孔里，冰雪大片大片地消融。

　　“嘘——”叶沧溟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卖力地吹着半截竹竿，也就是他所说的“叶氏祖传秘制竹笛”。天地良心，新月真的除了他吹气和喷口水的声音外什么也没听到。
　　耳鼠拖着肥胖的鼠身扒在树干上，奋力地挥舞着爪子去够鸟儿啄剩下的半个野果。
　　“叶沧溟，我不管，你快点想办法，我就快饿死了！”新月终于抓狂了。
　　话音刚落，那边“嘭”的一声，耳鼠还是没能够到果子，已经一头栽下来，饿昏在地上。
　　“……”新月同情地瞄了一眼耳鼠，原地抱膝蹲下，不动了。
　　是的，没错，从那半块虎符里的记忆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两天。一开始他们还能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残砖断瓦中东摸摸西敲敲地碰运气，后来就实在是饿得不行了，谁都懒得再找了。最可怕的是，偌大的浮生幻境中，完全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这个浮生得是有多阴险歹毒啊……新月饿得神志不清，阴恻恻地抬起头，磨着两排牙眼冒绿光地盯着耳鼠。已经饿晕的耳鼠浑身一个激灵。
　　“嘘——”叶沧溟继续淡定地吹气和喷口水，突然说了句，“来了。”
　　原本弥漫着的大雾向一个方向涌去，竟慢慢凝聚成一个纯白的人形，一点点变得清晰，连袖口繁密的绣纹都清清楚楚。那人转过身来，眉目寂寥却妖冶，一枝红莲从右眼下一路灼灼地盛开到嘴角。
　　叶沧溟从石头上跳下来，冲浮生微微颔首，“我是引路人，叶沧溟。”
　　又指指还傻蹲在地上没缓过神来的新月和挺尸的耳鼠，“……家属。”瞬间被凌厉的眼刀戳中。
　　“人类？”
　　“嗯，体质特殊，可以承载梦境。”
　　浮生扫了眼新月，扬起玩味的笑意，“过来。”
　　“？”新月不明所以，毫无防备地被浮生抬起食指点在额心，他只觉得脑门凉了一下，然后……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的内心仿佛有一万只耳鼠狂奔而过。卧槽，随便来个大BOSS就能搞晕他，这日子没法过了！还能不能平等地对待人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