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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棋院新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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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棋院新主
话说老五柳清河带着那人往欣然居去找李怀云。柳清河估摸着李怀云此时应该已被毒死了,只要把她的尸身连同那把凝云剑交给此人,那么,所有的麻烦,便就烟消云散了。但很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与那执鬼头刀之人把欣然居前前后后搜了个遍,却只看到棋室内那局棋。至于李怀云,天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就连那给李怀云送毒茶的柳存胜,也不知所踪。
“不是说人在这里的吗?”那人双目之中杀气毕现,执刀的手背上青筋毕露,仿佛立刻就会拔刀杀人。柳清河忙笑道:“大侠,方才,她明明就还在这里的。估计,上茅房去了。”那人似信不信,怒道:“茅房在哪儿?”
柳清河只得把手一指西侧一株桃树之下,道:“大侠可见着那黄顶小屋?那门上刻着两位厕神,画像郭登的便是男厕,画像紫姑的便是女……。”那人骂道:“茅厕就是茅厕,哪里还有那么多神灵?”说罢怒气冲冲而去。柳清河急道:“大侠,姑娘如厕,这般过去,恐有不便。”
那人道:“杀也要杀了,还说什么便不便的?”鬼头刀高高举起,大喝一声,劈开那厕门,但见里头空无一人,倒有一盆花兰被劈作两半,那花盆乒乒乓乓地碎了一地。
那人回过头,看着柳清河说道:“不是说在茅房吗?怎么没有?”柳清河说道:“唉,那也只是在下的猜测。也许,她一时兴起,又到别处走动走动,也未可知。”
那人道:“我也不管了,只在这里候着。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若无其人,我必定要在此处大开杀戒。你看着办!”说罢一脚踹开一间棋室的门,入内于榻上金刀大马地坐着,不再说话。柳清河强忍着心中怒火,望了望那被踹坏的厕门,陪笑道:“既如此,容在下再去找找。”
柳清河出得欣然居来,他此时心乱如麻,倒不是因为这个不知何方神圣的凶神,而是因为李怀云与柳存胜同时没了踪影。这就麻烦了。要是李怀云没被毒死,或是泄了下毒之事,那他柳清河立马就要身败名裂,莫说北方棋院了,就是到了南方,也是被唾弃的命。罢了,先把眼前这个凶神收拾了吧。柳清河暗暗想着,三师兄柳清江的武功可以算是不错的了,可一出手就让人打成重伤,自己那连防身都几乎不够用的三脚猫就更不用说了。但,要杀人何必动武?
柳清河回到自己房间,取出一只上好的水晶茶杯,小巧剔透,杯子两面俱用金钱勾画着人物,一面是管仲囚车相齐国,一面是奚斯莒国哭庆父。柳清河泡了杯上好的茅尖,亲自端到了欣然居。
“大侠。”柳清河陪个笑脸,把茶放在棋榻上,说道,“先喝杯茶,消消气。我这就去找那拿凝云剑的丫头。”
那大汉呵呵一笑,道:“这茶我可不敢喝,一杯下去,估计就给毒死了。”
柳清河一愣,忙道:“大侠您想多了。我们下棋之人,又岂会在茶中下毒?”
那大汉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是吗?那么,你自己先喝上一口。”
柳清河强笑道:“这茶是给您喝的,我喝了,不大好。”
“不敢了是吧?”那人哈哈大笑,突然沉下脸喝道,“喝!不喝我杀了你。”
柳清河只得咽了口唾沫,将那茶小心翼翼端了起来,轻轻呷了一口,又放了回去。那人不意他真的喝了下去,也是一愣,但他倒小心,竟自怀里取出一杯银针,往那茶水里一试,果然无毒,便笑道:“算你识相。”说罢将那茶端起,一饮而尽。
柳清河退后两步,站直了身子,说道:“那么,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不然,一会儿给你刻墓碑,真不知道要写些什么了。”
那人一愣,道:“你说什么?”
柳清河一字一顿,说道:“我说,你马上就要死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给你刻个墓碑。”
那人大惊,急起身举刀,却忽觉腹中寸寸如绞,哪里又使得上劲?一时瘫倒在地,强忍着剧痛问道:“你……怎么下的毒?”
柳清河冷冷说道:“杯沿,一面有毒,一面无毒。我喝的那一面没毒,常人一定会喝另一面,而那一面刚好有毒。小子,你还太嫩了。”说罢夺过他的刀,说道:“你打破我棋院大门,打伤我三师兄,作为新一任的棋院掌门,我岂能容你撒野放肆?拿命来吧。”说罢,手起一刀,望他脑袋砍去,一刀两断,那血高高溅起,喷得柳清河满身通红。那颗脑袋滴溜溜滚在地上,凸着流血的双眼,尽是恐惧与愤恨,张着嘴巴翕合了数次,终于不动了,只有那脖颈断口处的腔管之中依旧汩汩流着黑血。
柳清河冷笑着,动手来搜他身,却触到了腰间一块硬物,他随手搜了出来。立时,他脸上的神情由方才的得意变成了惊愕,一股莫大的恐惧感袭上脑门,他看到自己的双手已然在抖了。
“骷髅印,这是骷髅印……”柳清河喃喃自语。骷髅印是归冥山庄的信物,江湖上传言,只有堂主及以上的人才配有骷髅印。手执此印,可以调动方圆百里所有归冥山庄的弟子。谁也不知道归冥山庄是何人所建,但仆一兴起,便就在江湖中立稳脚跟,短短数年之间,就名闻大江南北,这与其“有仇必十倍百倍报之”的行事风格是分不开的。传说五年前,归冥山庄一个门徒,于黄河渡口被人砍断右手臂。因查不出是谁下的手,于是那渡口方圆百里之人,不论男女老幼,俱于一夜之中被砍断右臂。官府虽然怀疑这是归冥山庄的报复,但各地名捕差役无论如何寻找,就是没能知晓归冥山庄的所在。于是此案也只得不了了之。
想不到,如今归冥山庄居然有人来到了横云棋院,还被毒死了,而且这个人,最不济也是个堂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事发,长安横云棋院离灭门也就不远了。
柳清河咽了口唾沫,他告诫自己,此时须冷静下来。他于那尸体旁只是徐徐踱着步。此时,柳清湖也已来到,见了这血腥场面吓了一跳。柳清河只得以下毒之事相告。柳清湖说道:“五弟,此人无礼太甚,自是该死。若是我,也一样不会让他活着离开。”柳清河说道:“但如今,那归冥山庄岂肯善罢干休?若是知道他死在我们棋院,恐怕……”
柳清湖点点头,道:“这不用担心。我有办法。我们只需马上为师父发丧,这样,江湖中各大门派必然会前来。谅他归冥山庄也不敢如何?”
柳清河说道:“唉,此事只当得一时。待丧事一毕,他们也会各自离去。到时……”
柳清湖道:“五弟,归冥山庄行事狠毒,只有耳闻,不曾亲见,但若五弟实在担心。不如……不如我们去把二师兄找回来,奉他为掌门……那么他必然得承担此事……”
“不。”柳清河断然否决,“这怎么行?好不容易他走了,还请他回来做什么?”
“五弟,这你就不明白了。”柳清湖说道,“二师兄不仅棋艺精湛,更兼武功盖世,放到江湖上去,也是个一流好手。若他能摆平此事,我们再想办法……”
“不行不行。”柳清河连连摇头,说道,“若是他真把此事摆平了,那这掌门,做死就是他的了。我又如何有机会?算了,少不得我自己担起此事。”
柳清湖失惊,忙道:“五弟,若是如此,冒的险可就大了。万一你摆不平,岂不是把自己也给送了?”
柳清河昂然说道:“若是不能成为棋院掌门,苟活一世又有何益!”柳清湖默然,半晌,说道:“五弟,你有此志气,自然是好的。只是……”她也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李怀云呢?存胜呢?他们都去哪里了?”
柳清河摇头道:“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就连存胜端的那杯茶,也不知何在。”
两人又于欣然居内四处寻找,哪里找得到?——柳清湖道:“若是李怀云知道我们下了毒……她既然手中有凝云剑,想必不是善类,这日后只怕……”
“哼,”柳清河突然脑中一片清明,他嘿嘿笑道,“她就算没被毒死,估计,也没空来找我们麻烦了。”
柳清湖有些疑惑,道:“五弟的意思是?”
柳清河说道:“若是归冥山庄的人找来,我们就说那人进了院来找李怀云要凝云剑,李怀云不给,两下交手,又施展轻功,打出棋院去了,不知所踪。再说了,我们这里只是棋院不是武馆,归冥山庄的人当然有理由相信,我们没有能力杀他们的人。”柳清湖点头道:“也只得如此了。”柳清河便召来两名亲信弟子,叫存理、存信的,于当晚在那欣然居后头悄悄挖了个坑,把那尸身埋了。
话说此时老三柳清江受了内伤,只于自家房中养病,次日一早,老五柳清河便来寻他,说是二师兄既然走了,这争棋还是得进行,以便早日选出掌门,好为掌门师父发丧。柳清江说道:“我如今伤重在身,如何下得了棋?五师弟这般着急,愚兄认输便了。”他也只是一时气愤之话,想不到柳清河马上接口说道:“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三师兄认了输,我便记下了。”果然命人提笔记录了下来——柳清江气噎塞胸,险些儿吐血而死。
柳清河带着几名弟子又去找老六柳清溪。柳清溪此时从灵堂祭拜完师父,刚回到住处,将那供品散给手下弟子们食用,又命两名弟子摆些果品祭拜那日前自刎的柳存孝。
“六师弟,看来忙得很啊!”柳清河在柳清溪房中看到了柳存孝的灵位,那灵位上的字刻得甚是用心,一笔一画尽显功底。
“五师兄来了。”柳清溪抬头朝一名弟子说道,“给五师伯上茶。”那弟子应了一声去了。
柳清河笑道:“茶倒不用了。六师弟,我早上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方才,三师兄就争棋一事,向我认了输。如今,掌门之位的争棋,只剩你我与四师姐了。六师弟,我们之间的棋,什么时候开始?”
柳清溪一愣,道:“三师兄……他不是受了伤?如何能下棋?”柳清河笑道,“他自知不敌,便认了输。这与受不受伤的,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啊!”柳清溪略感失望,说道,“既然三师兄都认了输,我就更不是五师兄对手了,我也认输了。”
“好。痛快。”柳清河一激动,又轻轻咳了两声,道,“六弟既然也认了输,那么,大丈夫一言九鼎,想必,六师弟也是不会反悔的了。”又命人记了下来。
柳清河想不到事情居然会这么顺利,他兴冲冲地要去找柳清湖,告诉她,掌门之位非他莫属了。柳清湖因为自己是女儿身,手下的弟子们也全是姑娘家,故而她同弟子们的住处有专门的小院,只在欣然居的斜对面,唤作“沁湖居”。柳清河到了沁湖居外,便有两名守门的女弟子作万福道:“五师叔好。”
“你们师父可在里头?”
“师父一早便去欣然居摆棋谱了。师父吩咐我们说,如果是五师叔来找她,就去欣然居。”
“好的。知道了。”柳清河回头就走。
欣然居内,昨日李怀云下棋的棋室中,柳清湖正在摆孙权吕范对弈谱。柳清河来到的时候,看到柳清湖正低头专注地看棋。柳清河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说道:“四姐……清湖……三师兄和六师弟都认输了,我是棋院掌门了。”
柳清湖奇怪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五弟,一大早的,就马上下了两盘棋回来了?”
“不,没有下。”柳清河眼里闪着兴奋,说道,“我提出和三师兄争棋,三师兄自己认了输。六师弟看到三师兄认了输,他也认输了。”
“什么?”柳清湖放下手中的棋子,她站了起来,像在看一具陌生的面孔,“这样……也……算数?”
“当然。”柳清河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他们自己认输的。”
“五弟,你……”柳清湖一脸的可怜,说道,“你也快三十的人了,居然……还这么孩子气。”
“这不是孩子气。这怎么能是孩子气呢?”柳清河理直气壮,“又没人逼他们认输。四姐,从今日起,我就是棋院掌门了。你不高兴吗?”
柳清湖微微叹了口气,道:“五弟,我仿佛是今日才认识你的。”她苦涩地笑了笑,说道,“好吧。五弟,他们都认了输,但,你还没下赢我呢!”
“什么?”这回轮到柳清河吃惊了,说道,“你……你要和我下?四姐,我们……”
“我们?”柳清湖淡淡一笑,说道,“我们也得下一盘不是?现在,我就在这里,棋盘就在这里。下与不下,随你。”
柳清河不料柳清湖居然也有当掌门之心,嘿嘿冷笑,道:“是了,掌门师父就是女的,你想当掌门,也情有可原。四师姐,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他把“四姐”换成了“四师姐”,这足以表明他心中的气愤,说罢坐在她对面,摆开了座子。
柳清湖说道:“五弟,今日这盘棋,谁赢了谁就是棋院之主,望你小心在意。”柳清河哼了一声,不答。于是摆开座子。两人猜先,柳清河猜中了单双,于是执白先行。
棋局进行得四平八稳,因为事关重大,大家谁也不敢冒险进攻,都只是小心翼翼地稳扎稳打。柳清河深知柳清湖的棋相当细腻,若是进行到了中后盘,收起官来,自己一定不是对手。所以,他瞅了个机会,先挑起了战火。柳清河中盘绞杀能力超强,一旦进入乱战的步骤,那棋局就在他掌控之下了,是以柳清湖稍稍做了退让。这一让,便亏损了一子(即两目)有余。柳清河有了这领先的一子在手,精神大振,越战越勇,柳清湖一味闪避退让,到后来,竟然盘面落后了七目(注,中国古代都用数子法,数目法是日本的,此时为了行文方便,也为了让读者更明白,故也用数目法。)之多。就在柳清河打出自认为是决定性一着棋时,说道:“四师姐,这棋你还能翻盘吗?”话音刚落,便突然看到了自己棋中的一个漏洞,这个漏洞是方才进攻得太急而留下的,一旦让对手觉察,进行反击,那么事情就不妙了。他吃了一惊,忙把眼睛撇开。但柳清湖何等样精明,将那盘上状况细细斟酌了良久,方才落了一子,正打在要害之处。柳清河只觉双耳发热,浑身极不自在。他死死盯着那着棋,苦苦思索破解之策。柳清湖见他犯难,也不理他,径自走到门外池边看荷花了。
柳清河思考了半日,终于想出了一着自认为勉强可以应付的招式。今日这一战,他是完全没有防备的,所以,从心理上讲,便落了下风。而高手对决,这便足以致命了。柳清湖把他的招式巧妙地化解之后,柳清河一双眼睛几乎鼓出,他额上青筋几欲暴裂,颤抖着手狠命地揉着手中的数枚棋子,直到将那些棋子尽数揉成粉末。
“五弟的内功又长进了啊!”柳清湖微微笑着,柳清河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一头栽倒在棋盘前,将那棋子都弄得乱了。按规则,这也是输棋了。
“五弟,你受伤了,好好休息吧。”柳清湖说道,“这掌门之位,我就当仁不让了。”
于是柳清湖竟成为棋院之主。
话说那柳清河伤重,被弟子们抬回房间内,整日里汤药不离,昏昏沉沉,时而喃喃自语,时而高烧不退。老六柳清溪亲来服侍。不表。
话说柳清湖胜了棋局,便立时命人告知棋院内各弟子。于是择日便行继位大典,成为棋院新一任掌门。——三师兄柳清江托辞内伤未愈而不到场,老五柳清河也是躺在床上下不来,只有老六柳清溪率着弟子们前来恭聆新掌门教诲。
于是马上为先掌门发丧举哀,讣告飞赴大江南北,故此江南弈秋门、黑白道、清风谷俱着人前来;北方各大棋院也怕失了礼数,纷纷着人吊唁。
那洛阳龙虎会龙灵风闻得此讯,冷冷一笑,道:“终于是发丧了,我还以为飞燕妹妹要烂在棋院里头了。”——原来她早知柳飞燕过世之事,但横云棋院既不发丧,她也不好挑破。如今既发了丧,龙灵风便召来本门中各大弟子,问道:“长安横云院柳飞燕过世。论起来,她早年与为师有几分交情,为师本该亲自前往,无奈如今年老力衰,迈不动腿。你们几个,谁愿替为师走这一趟?”
有男弟子南宫俊应道:“弟子愿往。”龙灵风说道:“你要前往,有何说辞?”面宫俊道:“但从众人。”龙灵风摇头道:“如此,显不出我诚意。”
有女弟子姬如意说道:“弟子愿往。”龙灵风道:“你去便要如何?”姬如意答道:“到得彼处,前辈高人无数,况弟子年未二旬,更无出言讲话之机,但虔诚礼敬而已。”龙灵风点头,道:“如此甚好。你的棋艺也已不错,放到江湖上去,亦可自成一派。若是柳家新掌门有心试你才学,你可尽力,莫辱我门风。”
姬如意道:“弟子谨受教。”
龙灵风又道:“但你容貌太过清秀惹人,为免路上意外,可作男装。”赐银二十两,遂命整装出发。
那姬如意回房,于镜前换了一身白衣男装,但见柳眉薄唇,纤腰如束,玉手如葱,打点好替换衣裳,收拾了盘缠,出得门来,众师妹见她如此作法,更是纷纷取笑:“罢了,师妹,你别着男装,还只是小家碧玉,这身行头出去,少不得让眼尖的人把你抢了去做二房。可怎么好?”
姬如意将手中一柄精致的短剑一摆,说道:“若有人敢来,便让他尝尝我们的清风剑法。”于是备马出门,往洛阳城外飞奔而去。
那龙灵风自姬如意走后,竟一直心神不宁,渐渐后悔起来,便招来南宫俊,命道:“你师妹棋艺虽精,但到底未见过世面,你武功尚可,随后跟上,护得她周全。”南宫俊大喜,随即备马飞身而去。
咦,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