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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东坡仿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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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东坡仿棋
话说那李怀云到得那议事厅中,于西首客位坐下,将凝云剑置于桌上。她抬头看到那“天下第一棋院”烫金大字,默然不语。未几,便有一名女弟子奉上茶来。李怀云见她不过十五六岁,脸蛋嫩得能捏出水来,甚是可爱,便问道:“妹妹,你多大了?进棋院多久了?你们掌门在哪里?”那女弟子只不答话,目视地面,说道:“姑娘请用茶。”低着头退出去了。
李怀云讷讷说道:“不说就算了。”未多时,坐得不耐烦了,才要起身,却见那柳清河从门外进来,拱手说道:“李姑娘,让你久等了。我们师父说了,姑娘远来是客,她本应亲自出来相迎,但无奈岁月不饶人,如今是几乎走不动路了,加上身体也不是很好……”柳清河面露担忧之色。
李怀云道:“这我知道,她应该快九十了吧?我可以去见她的。”
“不不,姑娘。”柳清河笑道,“姑娘急于下棋,在下是理解的。我掌门师父如今日夜不离药罐,她的住处,药味甚浓,怕影响了姑娘棋艺发挥。我掌门师父说了,就让姑娘在此处与她下棋。只是,命我作传棋招之人。如此,姑娘可否明白?”
李怀云一愣,道:“你的意思是,我在这里摆一棋盘,她在那里也摆一棋盘,然后,我下一招,你便把棋传过去,她下一招,你再传过来……”
柳清河陪个笑脸说道:“正是正是,姑娘天姿聪慧,一听就明白。我们掌门说了,姑娘若是觉得这样下不好,就……不敢再耽误姑娘时间了。那王积薪手书《十诀》,我们掌门师父虽然喜爱,却也只能无福消受了。”
李怀云沉吟片刻,道:“可以。不过,我以《十诀》为彩,不属不重。你们也须出个彩头,方可匹敌。”
“那是那是。”柳清河笑道,“我们掌门师父说了,姑娘以《十诀》为彩,足见诚意。我们掌门愿以白银千两为注。姑娘以为如何?”
李怀云柳眉微蹇,说道:“我不缺银子。”
柳清河道:“我们掌门师父还说了,如果姑娘对这彩头不满意,可以自己在棋院内挑一件。”
李怀云微微一笑,道:“我就等着这句话哩。”因而说道:“我也不要别的,如果我下赢了棋,我只要你们的青龙棺木。”
“啥?”柳清河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怀云一字一顿,说道:“青龙棺木。你没听错。”
柳清河心道:“棺木早让我师父用了。你要时,却如何还有?况且,这盘棋,我与门中得力弟子一同于密室内商讨,数人对付你一个小丫头,又岂有不赢之理?”便笑道:“可以,可以。只是……姑娘如何知道我棋院内有青龙棺木?”李怀云道:“当年从洛阳运到长安来,一路上可热闹得很呢,谁人不知呢?”
“呵呵,”柳清河笑道,“也是。只是,在下尚有一事不明。姑娘正当青春年华,要那棺木何用?而且,也不大吉利。”
李怀云有些不耐烦,说道:“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如何不吉利?而且,我留着以后用不行吗?”
“呵呵,”柳清河干笑两声,道,“既然如此,那么,姑娘以为,几时可以开棋?”
李怀云道:“现在就可以了。”
“哦,好,好。”柳清河忙应着,“姑娘是在此处下棋呢?还是去鄙院的棋室?那里清幽宜人,绝无外人打扰,可以更加专心于棋盘之上。”
李怀云道:“那就去棋室吧。”
柳清河道:“那姑娘请。”便当先带路。
横云棋院的棋室只在后院,面临一潭碧水,池中翠荇香菱,无风自动,袅袅娜娜。左边回廊曲折,沿廊一色白玉柱,雕香花,刻名禽,步于其中,清新水气迎面而来,确实令人心旷神怡。柳清河边走边说道:“鄙院的棋室,有百十余间,但姑娘来者是客,且与掌门师父对弈,故而岂能入一般棋室?当入上等棋室,方可与掌门匹敌。”引她往山上而来。李怀云见那铺上山的石阶平整温润,显然是采玉石磨就,心下暗叹。拾阶而上,眼前竹影重重,柳叶如丝,护着一座粉墙宅院,眼前一座圆门,右侧一株腊梅花,入得内里,又是一口方塘,水清可见游鱼,和风能消暑气。塘上一座白玉栏杆小桥直通对面,两侧水中仙鹤独立,数径白荷或迎风绽放或含苞未发,各得趣味。
过得桥来,便见两根廊柱上书一联:“成固欣然,败亦可喜。”
李怀云微微笑道:“棋下得不好,便以这两句话来糊弄世人。”
柳清河随口应道:“姑娘所言甚是。这两句原是一位姓苏的客人游玩到此,为我掌门师父所书,不足为棋中人道。但此处也因这对联而有了名字,号为‘欣然居’。”李怀云笑道:“怎么不叫‘亦喜居’?可见你们还是更喜欢赢棋的。”
柳清河嘿嘿一笑,道:“姑娘请。”说罢推开那门。棋室不算太大,但窗明几净,甚为整洁。右侧一面屏风,画着孙权吕范对弈图。
一张白玉榻横于当前,那榻上一副围棋盘,纵横十九路,金光闪烁,竟是黄金铸就。李怀云微微摇头,道:“俗。想不到你们掌门也会造出这种东西。”
柳清河说道:“姑娘此言差矣。这副黄金棋具,并非我掌门师父所铸。彼时她正当豆蔻芳龄,于江南一次棋会上赢来的。放在这里,无非勉励后进。而我们掌门师父,从来不用此棋具与人对弈。姑娘既然也不喜欢,那么,我便为姑娘换一副吧。”拍一巴掌,从门外进来一位大眼男子,拱手道:“师父。”柳清河道:“存胜,去把我的青玉匣取来。”柳存胜道:“是。”转身出去了,不一时,与另一位年轻师弟共同搬来一副匣子,青碧湿润,显然是上好玉石雕就,置于榻上。柳清河手一挥,他两个自去了。柳清河将那匣子打开,取出一副青玉雕成的围棋盘,那棋盘上浅浅雕花,乃是伯牙子期的典故,又有黑白两盒围棋子,那盒上各有篆书四字:白棋盒上刻的是“精诚待人”,黑棋盒上刻的是“以信为本”。那棋子亦是玉石打磨,精致小巧,棋子入手滑腻柔和,甚得意趣。柳清河略有些得意,问道:“姑娘,此棋具如何?”李怀云说道:“罢了,勉强能用就行了。”
柳清河见自己半生得意的棋具未得赞叹,心下到底有些不悦,说道:“既如此,就开棋吧。我们掌门师父说了,姑娘来者是客,就请执白先行。”(注:古代围棋,执白先行,有时也黑棋先行,但现代围棋则是一定是黑棋先行。)
李怀云说道:“你这棋院太不干脆,下一盘棋得耽搁这么久。”说罢将一枚白子放于棋盘天元之中。(注:天元,即围棋盘正中央的交叉点上。)柳清河一愣,忙说道:“李姑娘,你还没有放座子呢。”(注:座子,古代围棋开始之前,须于棋盘四角星位各放两枚黑子、两枚白子,且同色子互为对角,称为座子。)
“什么?”李怀云一愣,道,“座子?什么东西?”
“啥?”柳清河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马上明白过来,对方是在责他礼数不周,便说道,“李姑娘原来善于说笑。这座子,原本该由我来摆。”便在棋盘四角星位上放下两枚黑子与两枚白子,且同色子互为对角。李怀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柳清河老江湖的一个人,他这下算有些明白了,敢情这个胆大包天的姑娘是真不会下棋啊,可她怎么就敢拿着王积薪手书《十诀》来挑战呢?从她的讲话之中可知,她本人知道这也是无价之宝啊!难道……她……对了对了,她一定是在布迷魂阵。嘿,可莫让她给骗了。念及于此,柳清河微微一笑,道:“姑娘,现在可以下棋了。”
“我已经下了。”李怀云说道,“就这儿了。”她指着天元一子。柳清河道:“第一子下在天元,也有。姑娘棋艺,果然惊人。在下这就去禀告掌门师父,请她也下一着棋。”说罢作一揖,自去了。
李怀云坐在棋盘前只是等着,不过,她的目光并未落在棋盘上,而是四处张望。
不一时,门口脚步声响,来者浓眉大眼,却是方才那拿棋盘的柳存胜,听他说道:“李姑娘,我师父说了,让我代为传棋。我掌门师祖的第一着棋,下在‘三六’之位。”
李怀云问道:“三六?在哪儿?”柳存胜忙道:“在这里。”便拈起一枚黑子,放在那‘三六’之位。李怀云也学他放了一子。柳存胜见她面容姣好,本就已大生好感,此时见她放得干脆,心下不忍其败得太惨,硬着头皮说道:“姑娘,你……不用想想吗?”李怀云说道:“下棋就下棋,有什么好想的。”柳存胜大惊,说道:“姑娘好大的口气,我掌门师祖棋艺天下无双,凡与各派掌门下,必定让先,姑娘居然想也不想便应,当真令人匪夷所思。”忙记了她所下之子,复去了。
话说在老五柳清河的房间内,也摆着一副棋盘。他自料,以他浸淫多年的棋艺,对付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还是绰绰有余的。只要他为棋院赢下这王积薪亲手所书之《十诀》,可不就又立一大功?争掌门之位的底气可就更足了。不一时,柳存胜回来了。
“师父,那个李怀云落子了。在这儿。”柳存胜把白子放在了棋盘上。
“和我的着法一样啊!”柳清河笑道,“这个招法,也属平常。”他略一思索,也下了一子。柳存胜忙又去了,不一时,又跑回来了,说道:“师父啊,李姑娘下得很快啊,看,在这儿。”他又下了一子。
这回,柳清河算是看明白了,哈哈大笑,他摇起了头。柳存胜说道:“师父,您笑啥?”
柳清河说道:“刚才,我看她似乎不大懂棋,连座子也不知道,我以为她是装的。后来,看她第一子下在天元,我以为她棋力非凡。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她根本就是不懂棋,她这是在下东坡棋(模仿棋)啊!我下一着,她就在对面同等位置也下一着。因为棋盘正中,也就是天元位置,由她先占了,所以这棋下到最后,她就可以赢我一子啦。哈哈哈……”
柳存胜也笑了,说道:“师父,她……该不会真的这么傻吧?凡是初学一两年的人,都可以轻松地对付这种模仿棋。难道她师父没教过她?”
柳清河说道:“未必。也别掉以轻心了。接着陪她玩玩,看她到底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柳清河毕竟存了个小心,还想再试几着。于是又落了子,柳存胜记下,去了。
未多时,门外脚步声响,甚是轻盈,柳清河头也不抬,问道:“她下在哪儿了?”
“五弟。”讲话的人是四师姐柳清湖。柳清河抬头看是她来,笑道:“四姐。”那柳清湖已然换了一身浅蓝色纱衣,因为天气火热之故,一件白裙略显单薄,使得曲线毕露,更显成熟之美,柳清河不禁多看了两眼,又不敢久看,只说道:“我代师父下棋,你不怪我吧?”
柳清湖摇摇头,说道:“四弟,你真的想用这种方法赢下那《十诀》吗?”
柳清河有些诧异,问道:“不好吗?这可是无价之宝,我相信,当世只此一件,别无他货。若是我们赢了来,可以为镇院之宝了。”
柳清湖于那棋盘边坐下,说道:“但……我总觉得心底里有些不踏实。师父一生光明磊落,从不做假。如今……”
柳清河闻着她身上幽幽体香,心下怦然,每次与四姐靠近,他总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然而多年以来,却未敢稍有暴露,只说道:“四姐,这怎么能说是做假呢?你想吧,是那丫头自己来挑战的对吧?她想和掌门师父下棋对吧?而掌门师父的棋艺也一定比我好,这也对吧?如果现在她连我都赢不了,那么若掌门师父还健在,那丫头也一样是输啊!我只不过是代掌门师父收下那《十诀》罢了。”
柳清湖看着那棋盘,沉吟道:“模仿棋?五弟,她的彩头是《十诀》,你的彩头又是什么?”
柳清河笑道:“说来也怪。她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家,居然也不要别的东西,就要二师兄那具青龙棺木。”
柳清湖一怔,道:“那棺木,不是已让师父用了吗?”
柳清河道:“四姐不必担心。她赢不了。”
正说间,听得一声清咳,看时,却是二师兄柳清海。
“二师兄。”柳清湖立起身来,微微敛衽。柳清河却端坐不动,道:“二师兄是来看我下棋的吗?”
柳清海面露不愉,说道:“我是来看看,我堂堂横云棋院堂堂的五爷,是怎么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手里骗取那无价之宝的。”
柳清河嘴角微微一撇,咳了两声,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说道:“二师兄,你是怕我为棋院立下大功,所以才如此说的吧。若是这样,我可以理解……”
“放你的屁!”柳清海破口大骂,说道,“师父尸骨未寒,你便使此卑鄙无耻之事。她老人家的脸,全让你丢尽了。”
柳清河微微一笑,说道:“二师兄,稍安勿躁。年纪大了,动不动就发火什么的,对身体不好。小弟也没别的意思,就想为棋院出一份力。那王积薪手书《十诀》,世间只此一份,再没有了。我们若是错过了,将来落入他人手里。岂不是‘笑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再说了,那丫头若是连我也下不过,又岂会是师父对手?那《十诀》,注定就是我们的。”
柳清海嘿嘿地干笑了几声,连连点头,说道:“好好,说得好。想不到我柳清海英雄半生,却原来与你这种小人为伍。羞杀我也!”大袖一甩。昂然离去。
“二师兄……”柳清湖连叫几声,到得门边,柳清海早去得远了。
“五弟,”柳清湖回过身来,叹了口气,看着一脸得志的柳清河,说道,“二师兄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柳清河说道:“四姐,有没有道理,这棋都已经下了。现在,我总不能去告诉那丫头说,我们是在骗她吧。如果这样的话,那无异于认输,那就得把青龙棺木给她。可是,青龙棺木现在师父正睡着哩。要我怎么着?把师父她老人家请出来?”柳清湖一时语塞,只得又坐了下来。柳清河见她不言语,知道她默许了自己的做法,心下更是泰然。
当此时,那柳存胜又来报棋了。果然,李怀云只是一个劲儿地下模仿棋。无论柳清河下在哪里,她就是下在对称轴的方位。是以,柳清河与柳清湖虽然认为李怀云棋艺不精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由于赌注实在太过尴尬,故而也不敢妄下论断。是以柳清河屡次要变招破她模仿棋,柳清湖总是阻止他道:“以防有诈,再看几手。”柳清河虽然下棋之时多有主见,然而那话是从柳清湖口中说出,望着她眼中数不尽的关切与柔情,柳清河竟无力反对。
那棋进行得颇快,未半个时辰,双方已下了三十余手。——柳存胜两边跑着传棋,累得气喘吁吁,但柳清河不敢换人代柳存胜传棋,怕一时口风不密,泄了掌门师父已然过世的玄机,只吩咐柳存胜慢点儿走。
望着盘上越来越多的棋子,棋清河说道:“四姐,再不破她,就不好破了。”柳清湖道:“我总担心她是故意如此,或许真实棋力深不可测。你既担心,不如,我让存冰去试试她?”柳存冰是柳清湖所收的第一个女弟子,入门早,棋力当然不差。柳清湖让柳存冰给那李怀云送杯茶去,借机观察她的脸上神色及举止,再回来报告。柳存冰出门时,柳清湖再三交待:“她年纪与你只相仿,你可以试着以言语挑她,问她学棋多久、师从何人之类的话语。”柳存冰应着,端着茶去了。
未几,有柳清河门下弟子来报:“师父,四师伯。二师伯带着存义师兄到掌门师祖灵堂去了。”
柳清河大惊,道:“二师兄失了计较了。要是被那丫头知道真像,棋院岂非丢大人了?”忙道:“你们为何不阻止?”
那弟子应道:“二师伯行事,谁敢阻止?”
柳清湖说道:“二师兄一向性格刚强。一定是不满我们的做法,才去向师父告罪的。”柳清河原本心里头乱七八糟,听得她说“我们”,心中竟尔升起无限柔情,将那不安尽情掩盖了去,也说道:“罢了,随他了。先把那丫头打发走再说。”
咦,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