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仙》春秋侠隐

2、第二章：凝云乍现

　　第二章：凝云乍现
　　长老们不欢而散，为掌门师父发丧的事又耽搁了下来。有人路过灵堂，闻到了些许异味。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然而没人敢说话，只能自顾自地加快脚快离开。日落时分，棋院的弟子们便在自己师父的约束下早早回归了宿处。棋院内数十间房居然未见哪一处有灯火。也许，早早上床睡觉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月圆得很。院外的树影在灵堂前罩下一大片黑幕，因为还未发丧，故而灵堂外没有任何布置，只如往常关着门。一道修长的人影出现在了灵堂门口，呀的一声推开了灵堂，那人影一步一步走将进来。
　　掌门的灵柩用的是青龙木，通体紫褐，于明灭的烛光中更显静穆沉古。淡淡的幽香并不能掩盖棺中透出的腐烂气味。这令人生疑。因为掌门的遗体入殓之时，可是由五位爱徒亲眼看着木匠们加进了大把大把的香料，而后盖棺。要知道，如此名贵的棺木与做工，就算是整个儿放进水里，也是不可能渗进哪怕一丁点儿水的。那么，腐烂气味又如何传得出来？
　　那人影在棺木前两尺处停了下来。灵前的烛火之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赤红的胡须有如燃烧的火把，他正是二师兄柳清海。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棺木，徐徐走了一圈。他并没有发现到底哪个地方不对头。于是他取过一支燃得噼叭作响的蜡烛，靠近了棺盖的合缝处。他凑得很近，想闻一闻到底是哪个地方没有合缝。这副棺木，原本是他三年前为自己准备的，毕竟自己也老了。当时他正在洛阳，去拜会龙虎会掌门龙灵风。在与龙灵风的对局中，再一次被杀得大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输给她了，这个老太婆的棋，可真不是一般的强。他离开棋盘时，心情别提有多糟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注定赢不了她了。龙灵风见他太过沮丧，以至于咳嗽不断，便请他在龙虎会中休息了几日，还对他说：“我与你师父飞燕，也曾有些渊源。你来我这里，也如我子侄。你若是看中了什么物事，尽管拿去，也不算白来一回。”偏巧不巧，柳清海还真看中了一件东西，就是那存放在龙虎会后堂的青龙棺木。当他提出要这具棺木时，龙灵风也是一愣，她到底有些不悦，仍说道：“这原本是我一个故人托人自千里之外的江南送来给我的，我年岁已高，本欲留着自用。但我既有言在先，你这便拿去吧。”柳清海自是称谢不已。便着马车运了这棺木回到长安横云棋院。他把这副棺木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他门下弟子不明就里，个个迟疑不定，有人甚至还失声痛哭，以为他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疾，将不久于人世。倒是柳清海哈哈大笑，说道：“这样千载难得一见的棺木，我若百年之后，能长眠其中，岂非十世修来之福？”——柳清海分明看到了师父柳飞燕眼中的艳羡之色。这是年轻人们所无法理解的，因为在他们心里，死亡，是那么遥远。但怪只怪当时自己实在太过喜欢这副棺木，竟没有第一时间孝敬给她。也许，师父不立自己为掌门，也有这个缘故吧。
　　可是现在掌门师父过世了，作为弟子，他还是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贡献了出来。——当时，他是有多么舍不得啊！但若不如此，又怎么能证明自己对掌门师父的一片孝心呢？区区一副棺木与堂堂的掌门之位比起来，又何足道哉！他叹了口气，依然在懊悔自己没在师父活着的时候表明忠心。
　　但，现在的问题是，它怎么会漏出气味来呢？这不可能啊！他蹲了下来，手中的烛火靠近了棺木底部，他看到了底部合缝处略有沾湿。而这沾湿之处，恶臭难闻。若非他阅历太多，恐怕早就要吐得七荤八素了。如此名贵的木料与精致的做工，居然会出现这种状况！难道是放久了木料变形了？不，绝不可能。柳清海的脸上突然变得十分难看，仿佛有一道电光劈中他的天灵盖，把他震得清醒过来——有人对棺木动了手脚。
　　柳清海可以想象得到，一定是有人想早日把掌门下葬，所以才做了这事。但如今新掌门名分未定，葬礼岂能举行？柳清海抬起头，看着那摆在大堂正中的师尊的灵牌，他的心中又岂无怨恨？他从十三岁就投入横云棋院，拜于师父门中，每日兢兢业业，学棋习武，侍候师父。后二十年，师祖柳乘风过世，由师父接任掌门一职。自己身为名誉上的二师兄，实际却是大师兄，又尽心竭力辅佐。恰逢当时南北棋院各自为政，皆以自己为天下棋道正宗。他柳清海为扬横云棋院之威名，乃孤身前往江南，力挫弈秋门代掌门、有“镇神头”美名的叶万均；又车轮大战黑白道五位长老，取得四胜一负的佳绩；这两战下来，又去那清风谷挑战。年方十七岁的女谷主、素以打劫（注：打劫，围棋中的一种技巧）闻名江南的唐灵茹竟然推说身体欠安而拒绝应战。经此一事，柳清海的大名为江南棋中高手所熟识，而长安横云棋院，也因此隐隐有“天下第一，舍我其谁”之势。
　　柳清海的眼中不知何时已流下两行浊泪，他叹了口气，把蜡烛轻轻放了回去。拉过一张椅子，倚着棺木坐了下来。他有些累了。这三四十年来，自己大战小战，何止千次，为长安横云棋院赢下了多少名声多少银两。可是，师父临终之前，也不肯把掌门之位传给他。不，不是不肯，师父一定是来不及！
　　柳清海想到了师父临终时的情景。当时他正在房间内打棋谱，三师弟柳清江急匆匆跑来告诉他，说师父恐怕不行了。他当时还很是奇怪，虽然师父年事已高，可这几天一直还好好的，也未见什么异常，如何就快不行了？当他和柳清江一起赶到师父寝室时，已看到师父在五师弟柳清河怀里咽了气。当时四师妹柳清湖与六师弟柳清溪俱在。柳清河说师父正给他们讲棋谱，一口痰突然顺不过，便就去了。柳清海哪里肯信这种话？他大声斥责柳清河，料定一定是他们把师父害死了。柳清河也火了，叫道：“二师兄，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我，你怀疑我也就算了。可是，六师弟为人若何？这几十年来，他可曾说过一句昧良心的话、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你可以不信我，难道你连六师弟也不信？”柳清河的话理直气壮。柳清海看了老六柳清溪一眼，柳清溪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于是柳清海不再骂人了。他知道，师父年近九旬，在这年纪上的老人，有这种意外也不奇怪。可是，掌门的位子怎么办？
　　柳清海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他伸出手抚在棺木上。他也曾恨过师父，年纪一大把了，也不事先把掌门的继任人选定下来，如今自己却得和几位师弟争棋决胜负。柳清海对自己的棋艺当然有信心，然而，这半年多来，他也确实感到自己老了。好些须细算之处，总未能尽善尽美。下棋时的失误也越来越多。岁月不饶人，这话可不是白说的。而三师弟柳清江，虽然他一向支持自己，但掌门大位当前，想必，他也是不会手软的。还有那四师妹柳清湖，下棋时细腻无比，计算精准，后半盘的官子有如小刀割肉般令人痛苦，岂是一般人随便能赢的？老五柳清河更不必说了，三十岁不到的人，却已是面容苍老，他可是一门心思都在棋上啊，日夜为提高棋力而殚精竭力，所以老得快，不知他年纪的，还以为他已经四十好几了呢！他如今连争棋的规则都早早就定好了，看来，他是志在必得！至于那六师弟柳清溪嘛……柳清海此时苦笑着摇了摇头，恐怕，自己现在也只能赢他了。对了，还有老七柳清泉，他虽然只有二十二岁，而且在半年前就被师父逐出了师门，可是，如果他听到师父过世的消息，也一定会回来吧。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居然在师父生病的时候去逛怡红院，还欠了大把嫖资，让那老鸨领着一群姑娘找上门来，在棋院门口闹了两三天。这长安横云棋院的名声，是让他给搞臭了。这种人，不赶出去，还留着做什么！对了，还有个大师兄柳清洋，但他年纪比自己尚小了许多，且十几年前就去了小桃林隐居，天知道如今是死是活，况且大师兄一向闲云野鹤，最不喜的就是与人相争。就算他会来参加师父的葬礼，也必不会觊觎掌门之位。自己如今要做的，看来只有好好准备争棋了。唉，也该怪师父，当年收徒的时候，不按年纪来排大小，而以入门先后，搞得现在……
　　柳清海又轻轻叹了口气，他站了起来。此时，他突然觉得有些儿头晕，于是他扶住了棺木。可能是腐臭的气味闻久了吧，明天就让人来把棺木封好。他向门口走去，摇摇晃晃地几步之后，便觉眼前一黑，砰然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柳清海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熟悉的枕头窝，熟悉的茅尖香气，以及窗外射进来的阳光，都让他倍觉心安。
　　“二师兄，你醒了。”是三师弟柳清江的话，他此时正坐在桌边，见他醒来，便放下了茶碗。柳清海的一名弟子正端来一碗浓浓的汤药，那上头还冒着淡淡的烟雾。
　　“三师弟，发生什么了？”柳清海从床上坐了起来。
　　“师父，你可醒了。”那名弟子说道，“是三师叔去祭拜师祖时，发现你的。我们就把你抬回来了。”
　　“这样啊！”柳清海说道，“存义，你先出去，我和你三师叔说说话。”
　　“是。师父。”那叫存义的弟子放下药碗，出了门，反手轻轻关上了。
　　“二师兄。”柳清江说道，“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柳清海点了点头，说道，“师父的灵堂，发出了臭味。”柳清江说道，“我也闻到了，所以，刚才，我让人重新把师父的棺木封好了。”
　　柳清海说道，“三师弟，你不觉得是有人动了手脚吗？”
　　“这……不可能吧。”柳清江说道，“门下弟子们，谁敢这么做？难道不知道是死罪吗？”柳清海摇摇头，徐徐说道，“不一定是门下弟子……”
　　“这……”柳清江一愣，也明白了过来，“二师兄，你是说……我们师兄弟姐妹？”
　　柳清海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声音不可太大，他正要再说时，便听得门外有人朗声说道：“禀师父，四师叔说有急事，请师父与三师叔去议事厅门口。”
　　柳清海应道：“知道了。”与柳清江对望一眼，俱各整理衣裳出了门，往议事厅而来。
　　议事厅只在棋院大门正对面，中门隔着一面大理石影墙。那影墙上大书一斗大篆字——“柳”。此时，影墙前正站着一名姑娘。看那年纪，也就十七八上下，削肩蛮腰，柳叶眉，樱桃口，墨染青丝，缕缕随风，头上插一支蓝白绞丝玻璃簪，耳中一对小巧羊脂白玉钩，身着绛色千褶裙，腰间碧水玉环绶，纤纤玉手却握着一柄三尺余长的剑，那洁净如玉的剑鞘上分明两个字——凝云。
　　“‘分水刺，凝云剑，江湖百载不曾现。绝地斧，破天刃，三门九派，英雄泪搵。恨，恨，恨。’”柳清海大步而来，边走边吟道，“半阙‘钗头凤’，数代武林仇。姑娘好大的胆子，拿着凝云，就敢四处招摇。”
　　“二师兄……”四师妹柳清湖见他来到，便松了口气。她手下的女弟子们此时都恭敬地给柳清海让出条路。
　　那姑娘柳眉轻轻一挑，小嘴一撇，道：“你……就是正主儿？这么老了？”
　　“放肆！”柳清江喝住了她。柳清海示意他不必动怒，朝那姑娘拱手道：“长安棋院乃是弈棋的所在，并非舞刀弄棒的武馆，姑娘携兵刃前来，不知何故？”
　　那姑娘说道：“兵刃只是小女子的随身之物，与任何事无关。小女子此来，是来下棋的。”
　　柳清湖说道：“姑娘既然是来下棋的，那就报上名来。不必把个恶贯满盈的丧门剑亮在我棋院门口。若传将出来，江湖中人还以为我棋院与此剑有什么瓜葛。”
　　那姑娘很有几分不屑，说道：“想不到区区一口剑就能让名动天下的横云棋院恐惧如此。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柳清海咳了一声，说道：“姑娘，我棋院的大门是关着的，想必你是从墙头翻过来的。难道，下棋之人，便是如此行事的吗？”
　　那姑娘说道：“你们关着门，我只好跳进来了。这很难理解吗？” 她答得倒甚是理直气壮。
　　柳清海道：“姑娘既然进来了，就请报上名来吧。”
　　那姑娘道：“小女子李怀云，来向你们柳掌门讨教一盘。我听说你们掌门是女的吧？”
　　柳清海点点头，道：“小老儿确实并非掌门，不过，小老儿会让我的大弟子与姑娘下上一局。”回头叫一声：“存义。”柳存义手执羽扇而来，拱手道：“师父。”
　　那李怀云说道：“且慢。小女子来此，是和棋院掌门下棋的，可不是和你的什么大弟子下。既然你不是掌门，那就一边去，让你们的掌门来。”
　　“放肆。”这回呼喝的可不是柳清江了，而是老五柳清河——本来柳清海身后的柳清江就想喝，结果慢了一些，让那刚从内院大步而来的柳清河先喝住了。柳清河昂然来到，说道：“姑娘，横云棋院的掌门岂是随便就与闲杂人等下棋的？姑娘要行挑战，就得按规矩来。若是连我等门下弟子都赢不了，又谈何与鄙院掌门下棋？”
　　那李怀云一脸鄙夷，说道：“说得可真好听。我若先与你等门下弟子下了棋，岂不是让你们先知道了我的下法？今日我只要和你们掌门下一局，我可是有赌注的。”
　　柳清河说道：“姑娘有何赌注？”
　　李怀云将手中长剑一摆，说道：“凝云。”柳清河眼光一亮，满是赘肉的圆脸大有艳羡之色，柳清海见他就要应下，忙道：“且慢。李姑娘，方才小老儿说过，横云棋院并非舞刀弄枪之所，刀剑于我等，有如废铁。若姑娘以棋谱名篇为注，或者可以一战。如今，这就请便吧。”
　　李怀云微微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不肯。“说罢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卷，道：“既然长剑不入你们法眼，那么王积薪之《十诀》可换得一战？”
　　此言一出，就连棋院那些围观的小弟子也都“扑哧”笑出声来了。柳清湖笑道：“小妹妹，想必你不曾学过棋。那姑姑就来告诉你吧，这《十诀》乃是我棋院入门弟子必修之功课。你这一战，是换不来了。听姑姑一句劝，好生回去吧。”那李怀云道：“你可看清楚了。这可是前朝王积薪亲笔所书，绝无二本。”说罢将那羊皮卷递将过来。柳清河伸出圆胖的手欲待去拿，却又突然缩了回去——他怕那上头喂了毒。倒是柳清海用他那枯瘦苍老的手接了过来，于众人面前轻轻摊开，随着那笔墨入目，眼光渐露惊异之色。柳门中人均知他见多识广，看他神色，俱各狐疑。但见他点头说道：“无价之宝，无价之宝啊！”他将那卷轴轻轻卷好，双手奉还那李怀云。李怀云收罢，问道：“此卷轴可换得一战？”
　　柳清海叹了口气，并不说话。
　　但听得那柳清河嘿嘿笑道：“姑娘，你真的想与我掌门师父下棋？”
　　李怀云道：“当然，不然我来这里做什么？”
　　柳清河道：“既然如此，就请李姑娘到议事厅奉茶。我等兄弟去禀报我掌门师父。”——此言一出，柳清江与柳清湖俱是一惊，却不敢多嘴。柳清海见多识广，他马上明白了过来，老五柳清河这是想以偷梁换柱之法赢下那王积薪《十诀》呢。柳清海一向不屑为鬼祟之事，虽然明白，只不说话。
　　李怀云被接往议事厅喝茶去了。柳清河得意地看着她窈窕的身影，只是微笑。柳清湖道：“五弟，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能让师父与她下棋？”柳清河笑道：“四姐，三哥，二师兄，你们只管看我的。我必能将《十诀》赢到手。但万不可乱说。到时，你们只管摆酒贺我便了。”柳清江一脸鄙夷，说道：“你若能将师父请出来与她下棋，让我给你磕一百个响头都行。”——柳清海则大袖一甩，红须随风而动，大步走了。
　　咦，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