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莲》庄夜

5、执千岁，与笑非

　　香如雾的一堆心理活动自然是没有传达到执千岁那儿去，听香如雾这么鄙夷的说话语气，执千岁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她这个样子罢了。
　　“雾儿，怎么这么说话！”执千岁皱起了眉头，“男子相爱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中原人不理解也就罢了，你是西域人，怎么也这么说话。”
　　“如雾自然不是觉得男子相爱有什么不妥，只是兄长，即便是你想跟男子在一起，人选也有很多，不至于选了萧木莲……”
　　“哥哥什么时候说过要跟木莲在一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执千岁惊愕之余，还是无奈一笑，“我跟他，哪里都不合适。”
　　“哥哥原来还曾经考虑过么？”香如雾轻嗤一声，心里对萧木莲的排斥感越发强烈。
　　“雾儿，你……”
　　“兄长别急着否认！”香如雾直直地看着执千岁，所有的情绪透过瞳孔射进了执千岁全身，“这么多年来，兄长唯独对萧木莲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一旦萧木莲出现，兄长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如雾不认识的人。面对萧木莲的时候，你不是如雾的兄长，而是跟萧木莲闹别扭的孩子……”
　　香如雾一番话说完，执千岁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他移开了跟香如雾对视的目光，想让自己看看别的地方转移转移注意力。可是香如雾的目光实在凛冽，即便执千岁已经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也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寒光的侵袭。
　　“如雾累了，先进去休息。一会儿还要开始炼制琉璃香，今晚就不陪兄长吃饭了。”说完，香如雾起身离开，只留了执千岁一个人。
　　当谈话进行不下去的时候，香如雾一定会说“如雾累了，今晚不跟兄长吃饭了”这句话，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从未更变。
　　所以，看着香如雾满面不悦地离开，执千岁也没有什么更多的担心。香如雾从小到大没有让他这个做哥哥的操过一份心，相反，还一直都是她那个做妹妹的照顾着他这个哥哥。想来还真是惭愧。执千岁无奈地摇摇头轻声叹息。
　　其实，他也快不记得自己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只是觉得以前活得没现在这么累，什么事都要操心。手上握有大批商源，要照顾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实在累心。
　　他本来也是悠闲安静之人，但是八年前，有一个人嘲笑他，说一个男子能活成你这样也够窝囊的，本店长以为自己已经够闲散了，总被嫌弃。没想到比本店长不济的，还大有人在！
　　萧木莲就是有那样的本事，用再平凡不过的话语激怒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斗志。其实他说的话真的是没什么特别的，真正有杀伤力的，是那张天然无害的精致面容，加上潦倒众生的勾人眼神，最后所有的教训之语融合了内心全部的情绪，化作一声风华绝代的轻蔑被吐出来的不屑语气。
　　鄙视一个人，能做到那么彻底，那么直捣人心的，萧木莲一定是人间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
　　**
　　“你在干什么！”
　　执千岁被忽然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萧木莲吓到，想挣开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萧木莲看起来瘦弱，没想到力气却这么大。执千岁自认为比他爷们得多，竟也只能受制于他。
　　看着执千岁脸红气喘的样子，萧木莲又凑近了他一些，几乎贴到唇边。
　　“千岁，你都来中原快三年了，怎么中原话还说成这样？这时候，你应该问的是，‘你要干什么’？”萧木莲倒也还算老实，趴在人家身上也没做什么动作，很安分的样子。“还有啊，你这表情也不对，本店长也没把你怎么样啊，你干嘛一副贞操没了要咬舌自尽的羞辱摸样？”
　　萧木莲跟执千岁这时候认识已经一年多了，从教会他听和简单地说中原话起，萧木莲就没少损他。之前执千岁听不懂话，他倒也不怎么说，说了执千岁也因为听不懂而不做任何反应。
　　“你……你给我让开！”执千岁终于从萧木莲身下抽出一只手来推拒，“本公子不是你可以压在身下的人！”
　　“哦？是嘛。”萧木莲玩味地挑眉道，“那不然你压本店长？”
　　“你……”
　　“反正你也是给你妹妹养着的人，干嘛一副大丈夫顶天立地的强硬摸样？本店长不爱看人惺惺作态。”
　　说完，萧木莲就从执千岁身上翻身而下。也就是他这个举动，让执千岁意识到刚才自己是被耍了，这人根本就只是闲着没事跑来数落自己的……认识萧木莲的这一年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
　　“好了，上课上课。字你也认得差不多了，今天教你……”
　　“公子。”
　　执千岁的思绪还在飘飞，万俟笑非就走进了大厅。
　　“今天不去巡场了。”没有等万俟笑非再说话，执千岁就先吩咐。万俟笑非也没有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表示领命。
　　到连商的店面去巡视是执千岁和万俟笑非每隔一天都要做的事，今天正好是那个时间。不过执千岁这会儿正被一些不愉快的回忆纠缠着，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这些。
　　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忽然不去巡场的状况，所以面对执千岁的满面愁容，万俟笑非倒也不会觉得奇怪。虽然不知道执千岁在烦什么，但是千岁公子会觉得困扰的事情，想必一定都是天大的难题。所以，万俟笑非从来不会打扰他继续自己的冥思。
　　刚转身准备踏出大厅，万俟笑非却是被执千岁叫住了。
　　“笑非，你坐下，陪陪我。”
　　这八年来，执千岁经常会占用巡视连商的时间做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冥想，从来没有让人在旁伺候过。他会叫住自己，是万俟笑非没有想到的。
　　没有问为什么，万俟笑非只乖乖地坐下，看着执千岁的眼里，微微带着笑意。
　　这是万俟笑非的特点，除了在管理商队的时候，私下里，无论他脸上有没有表情，是不是真的在笑，你看着他的时候，总是觉得他是在笑的。万俟笑非就是这样的人，他眼底的笑意从来没有灭过，或浓或淡，总是有之。
　　或者说其实他在商队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因为他是高层人员，所以手下的部署们也不怎么敢跟他对视，看也不过那么一两眼，基本上都是用脑袋对着他的，自然也就看不到万俟总管眼底的那抹笑意。
　　“笑非，我没有对木莲存任何心思。”万俟笑非，算是可以让执千岁无时无刻了坦诚相对的人中的一个——只要不是对着萧木莲，其实执千岁倒也算是个坦荡君子。所以面对万俟笑非的时候，执千岁说话从来都是单刀直入，不怕唐突。
　　万俟笑非想过执千岁可能会跟他说连商的事，比如月华都的店面被艳童拿去，要不要考虑立刻再开设一家之类的。可是这一句话，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想了想，万俟笑非偏着头用手抵住，同样直接地说：“公子说没有就是没有，难道还有谁能比公子更清楚自己的心意不成？”
　　万俟笑非的声音，是那种沉稳有力，但是舒缓柔和的。只不过可能是因为他身为总管，有着身份这层障碍的关系，说话的语气里会不自觉掺进几分生硬，好在平日里听来，倒也不至于盖过他本身的温柔。虽不至于用侠骨柔情来形容，但万俟笑非的确是一个挺温和的人。
　　关于万俟笑非的回答，执千岁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这世上，能够引领教导别人的人，一般会用两种方式。一种是直接告诉你你的缺点在哪里，教你需要如何去改进；另一种则是听完你的问题，然后微微一笑告诉你，你还有地方没有想到，不妨再接着去想一想。
　　万俟笑非就属于后者。当执千岁跟他说“笑非我很困惑，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的答案从来都是“公子其实知道怎么办”，或者是“公子觉得是便是了，何须顾忌其他”？
　　所以今日留他，执千岁倒也没有寄希望于让他给自己什么解决方案，只是想反驳香如雾刚才所说的他过于重视萧木莲这个说法。他知道万俟笑非知道他心里其实不是没有答案，再说出违心的话来，也不过就是为了逃避自己。
　　七年来，他从来没有一刻能对自己真实过，从来没有。最初是怎么样的，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执千岁忽然觉得他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