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莲》庄夜

3、连商起，月华落 执千岁替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执千岁继续翻看着账本，给出了敷衍的解释。萧木莲很有耐心地又赏了他一个白眼，示意他自己交代清楚。
　　知道萧木莲在瞪着自己，执千岁在慢悠悠地看完最后一页之后，把账本递到了一直站在一旁候命的“连商”总管万俟笑非手上，然后才又转过脸看着萧木莲又说：“月华都的那间店铺属于我的时间没超过一个月，就被艳童骗走了。”
　　“艳童？”萧木莲皱着眉头，拼命在想这个熟悉的名字的来历。不一会儿，他立刻恍然道：“三年前来投靠你的那个远房表弟？”
　　“嗯。”执千岁眉毛微微上挑，端起茶在椅子上坐下随意说了一句，“亏你这个从来不记人的贵人还能记得他。”
　　尤艳童，是执千岁的表弟，虽然年龄不过小他两岁，但不光是相貌看着年轻，就行径上来讲，跟稳重成熟的执千岁比较起来，尤艳童就是个刚学会走路还没断奶的臭小孩。不过另一方面，他那张脸蛋倒是生得足够精致。
　　萧木莲跟尤艳童不熟，也不再跟执千岁纠结琉璃香的事，他现在开始好奇，尤艳童是怎么做到从执千岁这个顽固子弟手中抠走一间店铺的？
　　“千岁，你这压岁钱也发得大方了些吧？连‘连商’的店面你都舍得送出手。”萧木莲温言结束，还不忘酸酸地调侃一句，“还是说，你是太疼爱艳童，所以不惜以财产相送？”
　　本以为这样的调笑会被忽视——因为向来如此，不料执千岁却是拿着茶碗盖子一下一下地划过杯口，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淡淡地回道：“怎么，本公子疼爱自己的家人，萧七店长还有什么意见不成？”
　　执千岁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也不是会附和别人的笑话的人，今日这么一开口，倒是让在场的众多人不自觉一惊。就连一直坐在角落心无旁骛地摆弄香炉的香如雾听了，也忍不住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惊看。
　　“哈哈哈哈！千岁公子说的什么话，本店长哪有那么多闲心？”萧木莲虽然是反应极快地接了话，但他刚才也跟所有人一样讶异了一会儿。
　　强扯出那一堆笑之后，萧木莲弹着指甲的细灰又说：“再说了，千岁公子对谁都那么好，本店长要是一一羡慕过去，也只会累死自己，你说是吧？”
　　对萧木莲这一番不知道是代表了什么的话，执千岁的回答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哪里。”
　　在萧木莲准备接话之前，执千岁抢白道：“你也在这里白吃白喝不少时日了，怎么，还没想离开么？”
　　“要离开的。”萧木莲摇着小扇说，“反正我要的东西也没有，改天再来。本店长先进去休息了，明日启程。对了，记得吃晚饭的时间来叫我一声。”说完，萧木莲缓缓地起身。
　　没有留萧木莲，执千岁只端起茶水轻啜，以碗遮面。
　　萧木莲离开大厅之后，香如雾把香炉的火熄灭，让人将香炉撤到角落在架子上放好，而后挪到执千岁身侧的木椅边缓缓坐下，柔声问：“兄长，母亲说什么了？”也就只有在跟自家哥哥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才算的上是温柔如水，而不是高贵冷艳。
　　“他跟你说什么了么。”执千岁把茶碗放到桌上随意地说，答非所问。
　　“谁？”香如雾问。
　　“木莲。”看着萧木莲离开的方向，执千岁叹了一口气说。
　　不明白执千岁为何忽然问起这个，香如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执千岁的侧脸。
　　没有注意到香如雾皱起的眉头，执千岁又是随意地说：“还是一样喜欢逞强，明明已经慌张失措得不知如何是好，却还是挂着跟开烂的花儿似的笑到处招摇撞骗。”
　　执千岁说话跟萧木莲一样，从来都是拐着弯儿变着法儿地损。好在香如雾是个悟性极高的女人，对他们含糊难懂的唇枪舌战向来也是理解通透。唯一让她介意的是，执千岁只对萧木莲说话的时候才会这么不客气。正所谓，推心置腹，所以能唇齿相讥。
　　“他会跟我说什么。”虽然面上依旧是对萧木莲满满的不待见，但是语气却是比过去要温柔了许多。这话一说出来，香如雾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提及萧木莲的时候，向来都是冷脸无情，今天的语气却竟然是缓和了些许？
　　想来，刚才在院中看到萧木莲脸上的清泪，她是有些被动摇了。毕竟男子流泪不常见，更何况在香如雾的眼里，萧木莲这种连家人死了都不带回去送葬的人，本就是没心没肺的人渣。
　　“你啊，明明心里不是那么讨厌人家，干嘛非要把自己的脸冷下来对着他？”执千岁无奈。但其实，他说错了，因为香如雾不是只会冷脸对萧木莲一个人的。
　　“兄长又何尝不是如此？”香如雾虽然不愿承认，但的确如此。
　　执千岁顿了顿，又说：“别总拉着脸对人家。”
　　当下，香如雾便出口反问：“兄长什么时候见过如雾笑面对人？”即便对着执千岁说话的时候，香如雾的声音会变得柔和千百倍，但笑脸却也不是时时都有的。执千岁与她相处至今，所见过香如雾笑容的次数，用十根手指头就能数完。
　　调香需要静心，方可炼制出天地无有的惑人迷香。生在香家的女子，从来到这世间的那一刻便注定了她们的全部精力都要奉献给手中的香料，全部心思则完整交付给那些飘渺的迷人香气。不过香家女子历代以来，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香如雾这般清冷的。
　　“你聪明机灵，哥哥说不过你。”执千岁看着香如雾宠溺一笑，温柔说，“雾儿，哥哥是很认真地在跟你说话。”
　　香如雾眼神忽闪，轻声道：“兄长说的话自然都是认真的。”
　　执千岁点头，说：“嗯，那么雾儿也要认真回答。”
　　香如雾不说话，她转过脸，端过手边的茶，把玩着茶碗的盖子。
　　“雾儿，母亲让你不要误了终身大事。”见香如雾没有回话的意思，执千岁也没有打算追问，只是拿出了“母亲”这个更高级的压迫政策。
　　没想到执千岁今天会拿着这个来说事，香如雾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执千岁。
　　“母亲不愿意打扰你炼香，所以才会召我回去谈这些。”执千岁进一步解释，“雾儿，你还有六年的时间。等到年满三十，你还是要回去接受香家的‘授香’仪式的。母亲是不想你往后不幸福，希望你能自己觅得如意郎君。否则，‘授香’之后若你还是独身一人，夫君便不能再自己选择……”
　　香家女子的一生不会为其年岁所累，三十对于一般女子来说也许不过是一个一切已经得以安定的年龄。但对香家女子来说，那还只是一个人长定成熟的时期，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所以他们才会选择在三十岁的时候进行家族当家之人的传承。
　　鉴于香家在西域的地位极高，即便女子高龄未嫁，也是不用愁得不到夫婿的，毕竟是香家，人人求入。但这也是香如雾的母亲为什么想让香如雾在接掌家业之前嫁掉的原因。倘若三十以后再嫁，得来的或许只不过是一些贪慕虚荣的无情人。
　　“兄长说得极是，如雾谨记在心。”
　　“你光谨记在心有什么用呢？”执千岁又叹，“母亲不想做坏人，不想强逼你嫁给家族选择的你不爱的人，但是你自己也要争气啊。”
　　看着执千岁担忧的面容，香如雾轻声道：“兄长刚才也说了，如雾还有六年。”
　　“六年……呵呵，这二十四年来都没见你做过努力，单凭六年，哥哥又怎能放心？”妹妹未嫁，长兄有过。
　　执千岁还在愁着，香如雾说话的语气却依旧是云淡风轻：“那是有缘人未到罢了。”
　　“有缘人也不会自己上家里来找你啊！”执千岁实在无奈，他这个妹妹各方面都很优秀，就是情根没有长好。
　　“再说了，这好不容易有一个还真找到家里来了，你正眼都不看一眼，一年半的时间就这么白白给你浪费了！”为兄实在是，恨铁不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