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离清尊》非决

2、景山 慢慢敞开心

　　现下的凉意更甚了，我亦更眷恋柔软的梦乡。清晨每每觉醒，都辨不明时辰，只是灰蒙蒙的天，而似乎又透着白光。
　　这日清早，院落里还未曾有人走动，恍惚间却闻门外的杂声，分不清是梦是醒，我便起了身，从床上滑下，光着脚丫子便去一探究竟。
　　“大哥哥……”他正俯身放下装着布偶的小竹篮，这正是那日上街所见之物。
　　他只微微一怔，继而又静静起身，“大哥哥，你会说话，是吗？”
　　他微垂着眼，又是一阵沉默，他只动了动朱唇：“天凉了，光着脚会着凉，快回屋罢。”便回身消失在廊间。一阵风拂过，我打了个大大的寒战，忽觉清醒，回房穿上鞋，就跑向父母的寝室。
　　“这是怎么了，快过来，别着凉！”母亲忽被我惊醒，便立马招我于其褥中取暖。
　　“父亲，母亲……大哥哥……大哥哥对靥儿说话了。”
　　见其相视不语，又透着不解的神情，我又道：“大哥哥不是哑巴，他会说话，他说会陪靥儿玩，他今早送来这个的时候也说了，是真的。”
　　父亲思忖片刻，道：“既如此，那便是他有意不言，不论怎样，也是件好事，不过既然他不愿与人言，我们也不能操之过急，且过些时日。靥儿，你要多陪陪大哥哥，大哥哥怕生，我们要对他耐心些，你且不必宣扬，知道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自此我便俨然成了张英的小跟班，有时父亲外出，便也会带我同行。
　　外公与大伯相继离世，我自然未曾得见，而事实上，父亲还有一位长姐，那便是当今的太后。然则一入宫门深海，纵使是这偌大的皇宫中最具权势之人，亦已注定了其余生便再与自由无缘。
　　每每驾车从高高的宫墙外驰过，抬头仰望那俯视外来者的角楼，令人产生无限的遐思。依偎着父亲，我看得出神，父亲闭目养神，没人注意到，那位少年，亦望着宫墙，眯缝着眼，又低下头去，再看不清表情。
　　“佟大人！佟大人请留步！”车后传来急切的呼叫。
　　“停车。”父亲撩开帘，“施公公，可有要事？”
　　“佟大人，还请您移驾细说。”此时我们才看到马车外的是一位身着考究的公公，两鬓有丝丝缕缕的白发，父亲回过头看看我们，顾虑那人，便留我二人在马车上下了马车。虽不清他们的谈话，但见父亲的眉渐渐皱起，神情凝重得让人害怕。
　　不一会，他回来说道：“今日为父有事，便不能陪你们了……”
　　“阿玛你骗人！说好了要带我们去景山看皇宫的！我要去嘛，阿玛~~”我噘着嘴，神情气恼，可眼中还是写满了央求。
　　“好啦好啦，你别闹了，阿玛今日果真是有要事，这样吧，让英儿携上我的令牌，你们同去，但切不可玩得太晚啊。”看其随时离开的架势，看来父亲果真有十分重要的事。
　　“嗯，我便应允了罢！”我做出一副大气的样子，心里早开了花，等父亲一转过身，我便原形毕露。张英只看着我，温柔地笑着。
　　马车辘辘前行，没过片刻，便可见到这无数次经过，却只可观望的郁郁葱葱之地。不因我年幼，更因父亲常年在外，家中再无旁人有此兴致，且景山外围皇亲府邸且接内宫，故而并不比寻常观景之山，自是有人把守的，若非皇亲贵胄，绝不容许逗留。
　　我手持腰牌，一路过关斩将，与张英同至景山内。
　　虽产秋意甚浓，然在这曲径环绕之间，松柏葱葱，芳草茵茵，伴着碧湖垂影，更是情趣尽显。皇宫的浩大，在眼前尽显，无边的宫院连锁，红墙绿瓦，拆射出恢宏的光，楼台高耸着，向四周伸展着身躯，尽是勾心斗角之势。在这巨大的内院中，人便显得尤为渺小。
　　“大哥哥！你想进去玩吗？”我张开双手拥抱着徐徐凉风。
　　“哦，是……该回去瞧瞧吧……”他的声音低沉着，我转头看他，只见其怀中取出一物件爱惜地放在手中，轻轻抚摩着。
　　“好漂亮的小瓶子！能送给靥儿吗？！”观察了会儿，我便惊叹道。
　　他没有立马回答，抬起头望向远方，就像一位游子望着故乡，那个方向，了然于胸，然那段距离，遥远地，可望而不可即。他眯缝起双目，那样的神色，透着哀伤，或许更有深意，我读不透，只能悻悻地别过，口里嘀咕着：“大哥哥什么都不告诉别人，连靥儿也不例外，大哥哥根本没把靥儿当成亲妹妹。”
　　“亲……亲妹妹？”
　　“是啊，是靥儿的大哥哥，也是父亲母亲的‘老来子”啊。”我一本正经道。
　　只见张英扑哧笑出了声。“老来子？”他憋着笑，“你呀，哪儿学的？”
　　“哈哈哈……好吧，好吧，我就是佟家的老来子，小弟是否该依礼请长姐安好，哈哈……”
　　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闲适之态，虽不明就里，便也只是跟着他傻傻笑着。
　　“不过……”片刻，他止住了笑，颇有深意地看着我。
　　“嗯？”我盯着那张凝重的脸，久久未语，此时，琉璃瓶的光折射入我眼中，我才想起，便豁达地说：“罢了，如此精美的饰物，怕是大哥哥的心上人所赠，靥儿是君子，君子不夺人所好。”说罢起身走向湖畔。
　　张英亦起身，他站在湖边凝视着远方。
　　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又抿起薄唇，片刻，缓缓道：“靥儿真聪明，这确是女子所遗之物，自然是心上人，这樽琉璃瓶，寄托着一份倾世的爱恋，是我的母亲所留之物。”
　　我的指尖正触及湖面，凉意一瞬传及周身。“那肯定是绝美的，大哥哥的母亲肯定也似靥儿的母亲一般吗？”
　　“是啊，一定极美，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记下母亲的容貌，真非如此，梦中的母亲必能向我走近……”
　　“大哥哥……”
　　“靥儿……”，他眯缝着眼，眺望远处的黄色琉璃瓦，“你去过紫禁城吗？”
　　我摇头，一脸迷茫。“紫禁城？是那儿吗？是不是很漂亮？”我指向皇宫。
　　“漂亮，很大很漂亮，但终究只是一场梦罢了。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能正大光明地再踏上金鸾殿前的玉栏石桥。所以……靥儿，我想我再也不能再留在府中了，不仅为了闲言碎语，不仅为了你的小哥哥，更是为了我自己的，我母亲的夙愿。”
　　“不可以！大哥哥不能走！靥儿不许大哥哥走！”
　　“靥儿乖，我只是不再留在佟府罢了……”
　　“不听！不听！……”我往后退着，终于，一打滑，落入了冰凉的湖水之中，冰凉彻骨，眼前白茫茫一片，而又被光穿射成无数的碎片，似乎有一个身影向我靠近，伸出手去，在触及那双手的前一瞬，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剩下的只是漆黑，身体不住下沉，无止境……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身世复杂的哥哥，不过。。。不是大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