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Bloodholic

10、第1章

　　头好晕……我预料得果然没错吗？我用手扶着头颤巍巍地坐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圆形驼色帐顶撑起了整个帐篷，泛着黄沙和硝烟的气息，跟前的古制屏风挡住了我的视线，上面搭着一件男人的墨色军大衣，衣服袖子恰好挡住了屏风上一群奔腾的骏马。
　　“醒醒……”我无力地推了推一旁还昏迷着的徐依，她的眼皮微微抖了抖，随即也惊醒了过来。
　　“姐姐！你居然绊我！”这小妞一醒就找我算起账来。
　　我从床边拿起被脱掉的靴子慢条斯理地穿着，理都不想搭理她，慢悠悠地绕到屏风外面打量整个帐篷。我摸了摸脸颊，皮肤温润细腻如玉，一点尘土都没有，肯定是被人擦过了。帐篷正中是一张极大的桌子，上面铺了一张我看不懂的地形图，钉了颜色不一的图钉作为标记。桌子后面只有一张太师椅，椅子两边是一模一样的两面军旗。门边有一柱挂铠甲的人形铁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宽大的帐篷里显得极为空旷。我蹙着眉微恼地理了理有些黏腻的头发，这群畜生淋个血都要淋到我头发上。
　　“你又不理我……”小妞撅着嘴气哄哄地嘟囔道。
　　“真是懒得跟你解释，不解释又不行。”我无奈地把她鼓起的腮帮子按了下去，非要把自己的鹅蛋脸撑成圆脸做什么，倒不是她矫揉造作地装可爱，我明白这人天生就是如此，生个气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我不绊你一脚你会乖乖被打晕吗？要是搞得那三个笨强盗真的动了气，现在你就是个脑震荡了。”趁着现在还没人发现我们醒来，我嘱咐她说，“等会儿如果有人进来了你少说话，看着我编故事就行，知道吗？”
　　“编故事？姐姐，什么故事？”徐依听完我的解释立马就不生气了，好奇地扑闪着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我。
　　哎……我转过身去不让徐依看到我恶狠狠又捶胸顿足无措语塞的表情，对于这个小妞再怎么白她也是没用的，以前在堡垒里混的时候就是最怕这种人了！都是王叔不好！如果不把我的户口给黑了我就不至于非要跑出来，如果我不用跑出来就不会碰到这个甩都没法甩掉的小妞，此时也不至于如此的……尴尬！
　　在心中默默咒骂发泄了一番之后，我恢复冷静回答：“当然是我们的身份啦，难道你要告诉他们实话说我们是从堡垒里逃出来的？万一他们没听说过或者堡垒在这里的口碑不好怎么办？反正你听着我编就好，我的小祖宗，我求你了，千万别插嘴！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哦……你别激动嘛，我不说话就是了。”徐依乖乖地点了点头，还不忘安抚我一句，我真是要被她活活给气死了。
　　门口厚重的皮帘被人掀起，伴随着一句“长官，她们醒了”，一位身着银光链甲的军官威风凌凌地走了进来。
　　我瞪了徐依一眼，定是这小妮子太吵闹才被他们听到我们已经醒了，转过去对着那位军爷礼貌却不谦卑地笑了笑，平静而充满感激地开口：“这位军爷，我代妹妹感谢你对我们的救命之恩。”
　　“作为军人保护平民是我们的职责！”
　　我暗暗地瞄了他一眼，这人怕是不简单，虽是气宇轩昂却有种满腹心机的感觉，把我俩安排在自己的房间休息看来不仅仅是为了照顾我们，也许已经从某处看出了端疑。我似被欺辱地酸了酸鼻子，含着泪怒道：“你有所不知，我们是新城区中的千金小姐，因在家里犯了大错被赶出来体验平民的生活，前几天跟着远行者去森林中探索游历时我这贪玩的妹妹拉着我不知不觉就和大部队走散了，之后被一帮穿着像猎人一样的强盗给绑了起来，不仅妄图不轨于我们，还说要把我二人扭回去当压寨夫人！那些人说边防区带着我们难过便将我们打晕了过去，想来是军爷救下的，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这将军抬了抬锋锐的剑眉，招了招站在门口守候的仆人，他扬手时链甲发出的冰冷的哗啦声令我心中更加警惕小心。很快另一个军人拎着我们的背包走了进来，把它恭敬地交给了军官后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原来是这样，那伙强盗真蠢，你们再怎么包扎也是女孩子的柔弱身形，我们是不可能看岔的。小姐请放心，你们的身体状况我派人检查过，除了手腕上的勒伤和后脑轻微的击伤以外并无大碍。这满盒的珠宝首饰也是你们的吧？看看可有缺少？”将军打开了珠宝盒放在我们面前。
　　我根本不关心这个问题，略微扫了一眼答应道：“这些首饰原是我们在家中赏玩之物，此次长辈恼怒得连一分钱都不肯给我们留下，我与妹妹只好带了珠宝出来以防万一，想来等他气消了也是不愿意我们在外受苦。”
　　“敢问二位是哪家之女？我与那些大佬们有点交集，也许能为你们略说一二。”将军听后把珠宝盒放在了徐依手中，关切地看向我。
　　这军官文邹邹的口气是被我说话带出来的？或者他就是个混迹官场的老油条？不过这种问题还难不倒我，我会骗人的时候他恐怕还不会拿枪呢。
　　“请恕我无法告知，并不是信不过军爷的能力，出来前家中嘱咐我不得用真名，更不能利用家中的关系，必须老老实实地接受惩罚。若现在你帮我便是害了我，被知道了更不会轻易放我回去了。”
　　“家教真严，为难了你们两个女孩子。你们的长辈对你们很不错了，出来历练都能带着那么好的衣服。”那将军拍了拍桌子，把背包也还给了我，用炯炯的目光威严地问站在我身后的徐依，“舍妹刚才那么活蹦乱跳，怎么看到我就不敢说话了？”
　　麻烦了……他注意到堡垒衣服的特殊材质了，居然还盯上了小妞。我心头一凛刚想替徐依接话，那小丫头就先不高兴地回话了：“谁说我怕你了？姐姐说我讲起话来口无遮拦又不会看人脸色才让我在一边看着的，你好歹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难道要我一开口就气死你不成？”幸好她还有点小聪明，要是把我编故事那套都讲出来了等到脱身后我非活剥了她一层皮。
　　军爷满意地拍了拍徐依的肩膀，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此番大胆天真也只有他们才培养得出！”
　　“将军就不要取笑她了。”我配合着展开一个开朗的笑容，从首饰盒中取出一颗浑圆硕大的夜明珠，双手捧给他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我二人的一点点心意请军爷无论如何一定要收下，等来日我们回到家中将此事上报，必有重谢。”
　　这军官也不客气，接过夜明珠收了起来：“既然是小姐的心意我就不推辞了，重谢不敢当，本将军守着这西南边防多年都没有晋升，只望以后能为我多美言几句就行了！我可以安排住所照顾你们，有需求的话千万不要客气！”
　　“将军器宇不凡在此难免屈才，想必边防的磨练也足够了，定能得偿所愿。”心里闪过一丝凝重与狐疑，我不敢大意，领着徐依和他道别，“我与妹妹已无大碍，就不打扰将军了。”
　　“……也好，”他招来门口站着的仆从，让他替我们拎着背包，“你带这两位小姐出军营。”
　　我感谢又不真正放在心上地对他微笑了一下便拉着徐依出了帐篷，仆人弓着身子低着脑袋走在斜前方为我俩领路，我凌厉地瞪了正欢天喜地地东张西望的小丫头一眼，低声说：“你别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一样，给我安分点先出去了再说。”
　　徐依收了眼神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又嫌弃她小家子气像个没出过家门的缠足女，还是让她东张西望算了……军营并不大，不一会儿我们便走到了大门口，我从仆人手中接过背包打发他回去，头也不回地带着徐依疾步远离这里。
　　“姐姐，干吗不让他帮忙啊？我看他挺热心的呀。”
　　我遥望着远处的残破城墙和低矮房屋，漫不经心地答道：“你想怎样？住他帐篷里给他当小妾吗？”
　　“不是！”徐依蹿到了我眼前羞怒地拦下我，“你想到哪去了，我就是看他性格不错又是个将军，为什么不接受他的帮助？”
　　“性格不错？性格哪里不错了？”我绕开徐依继续往前走，冷冰冰地反问她，“或许他让我们在他帐篷里休息是好意，不过他翻过我们的东西，而且认出来我们衣服的特殊材质了，还一点都没推辞我给他的夜明珠，活像个官场老手。”
　　“你也太不讲道理了！那些珠宝是他从强盗手里替我们夺回来的，本来就不在我们背包里。”
　　“我说的是衣服。”
　　“我们身上这套也没换呀。”
　　我愣了愣，好像确实是，不过那个军官总有些问题，我坚持自己的看法：“就算这点也是我错，那夜明珠呢？他不是说救人是他的职责所在吗？怎么收起东西来一点也不犹豫？”
　　徐依不依不饶反驳道：“明明是你自己要给他的！还说是你的一番心意呢。”
　　“他还主动提出要我们帮他通关系升职！”
　　“这是因为他性格耿直爽朗，或许是他真的身负绝学却困于此地施展不开才华呢？”
　　我突然停下脚步，小丫头知道我要发火了有些害怕地退后了两步，我逼上前去几乎是贴着她的脸温柔地望着她似星空一般美丽的黑瞳，狡黠又循循善诱地软语道：“你把我说他的坏话全都反驳了，是不是真的喜欢人家了？我看他刚才对你也很是欢喜，若是真心爱慕，我替你说媒便是，把你安顿了我好放心去过潇洒自在的生活，我对自由的人生可是朝思暮想了许久！”
　　“你！”徐依把我推开，一张灵气动人的脸涨得通红。
　　明知是因为我突然如此接近以及胡搅蛮缠她才羞恼，我依然乐意调笑调笑这个没一点防范心的小妞：“我什么？我说对了？”
　　“不对！”徐依怕我又胡说立马先驳了这句，她气得一时语塞，缓了几秒才咬着嘴唇说，“我不喜欢那个将军，我只是觉得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总是把人想象得太坏了！”
　　“你这个成天被关在家里和终端玩的弱智少女怎么会知道人心险恶？就算我想错了，你的观点也是建立在他相信我们是富家千金的基础上的，如果我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他还会对你这么好吗？如果我们告诉他实话呢？出门谨慎些总没有坏处。”我一口气讲完了这些，抱着手臂略有所思。
　　徐依眼睛里起了一层水雾，委屈地杵在原地。
　　我拉着她的手接着朝下城区走去：“刚刚看你的神情确实对那将军有好感吧？你不会没谈过恋爱吧？”
　　“啊？嗯……”这小妞就是这点好，和小孩子一样会习惯性地先回答问题，寻借口转个话题就不会再哭闹了。
　　“王叔也把你看得太紧了，难怪你那么看好他。”我若有所思地勾起一个妩媚的笑容。
　　小妞风风火火地追了上来，倒是很聪明地没有再说话。
　　我有点好奇地瞥了她一眼，不该问的时候问题多得要命，我觉得她该追问下去的时候反而不问我了，真是个奇怪的小丫头。想要把她嫁出去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轻笑了一声引得徐依以为我又要发难一下子就逃得远远的，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多半乱得很，如果连我都不能混得如鱼得水，当她看到混混骗子色狼强盗样的男人时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下城区低矮的围墙形同虚设，很长时间没有修葺过的墙体倒的倒、断的断，用手一撑就能轻松地翻越而过。靠墙坐着几个瘦得像排骨一样的懒汉无力地望天晒太阳，棉袄中的棉絮都翻了出来，裤子上布满了各色补丁。我扫了他们两眼觉得没什么威胁，漠然地领着徐依深入城区。这下城区与其说是“城”，实际上远不如一般的村子，房屋搭得七歪八扭毫无章法不说，排布结构也仿佛随心而定完全乱来一通，有些房子与房子之间的过道我们两个瘦弱的女孩子侧着身体才刚好勉强挤过，本应向外推开的房门被逼得生生向内拉。他们的房屋多用泥土、杂草和石砖胡乱建造，能用上木梁的都极少，徐依好玩地跳起来用手碰了一户人家的塑料板屋顶，没想到那块塑料板居然因此移动了一下，屋内立刻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我们听后赶紧逃跑，期间还踢翻了放在门口的一个铁桶。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不时能看见脏水被晒干的痕迹，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气味，饭菜的香气、肥皂水的味道、鱼腥血腥味、垃圾腐烂的味道甚至是粪便的臭气都有。偶尔出现的一小块空地都被人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真想变成小孩子好从这拥挤异常的房屋间轻松走过。好在这里多是单层房屋，连两层的小楼我们都没有看到几栋，下午的橘色阳光温柔均匀地照射在屋顶和巷间，将本就不强的逼仄窘迫感一扫而空。
　　一番晕头转向之后，我们好不容易绕到了一条宽阔的大街上，这里却没有我想象中的琳琅店铺。街边躺着几个半眯着眼晒太阳的肮脏不堪的乞丐，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男人们蹲成一圈打着牌，看到我和徐依出现后肆意轻挑地对我们吹口哨。我示意徐依不用理他们，沿着大路走想看看会通向何处，一个穿着拖鞋的混混突然挡住我们的去路，色迷迷地裂开嘴死活不让我们过去。
　　“两位妹妹好眼生啊？从旧城区刚来的吧？哥哥来引路如何？”他说着就扑上来拉徐依白嫩的手，被小魔头二话不说一脚踹倒在地。
　　我扫了一眼他长满黑红冻疮快要烂掉的脚，面无表情道：“别管他了，赶紧走吧。”
　　“妹妹你可不能抛下我呀！”这流氓竟然倒在地上双手拉住徐依的一只脚踝，见徐依踹不开他，得寸进尺双手抱了上去，用脸蹭着她小腿无赖道，“好久没扑到这么香的妹子了！”
　　徐依一脸恶心，被他拖着一只脚站都站不稳，想要踢开他却无计可施。我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王叔留下的细线，拉开一长条，闪电般地从他背后勒住他的脖子向上一提，这个没用的色狼吃痛地大叫了一声放开了徐依的小腿，两手拼命去扯勒住他的细线，在脖子上留下一条条指甲划过的红印。
　　“还愣着干吗？赶紧过来自己教训他。”
　　小妞愤愤接过，狠狠勒紧细线怒吼：“叫你欺负我！恶心死我了！”
　　“教训下就算了，别真的弄死人了，放他走吧。”我看他龇着牙无意识地淌下口水、脸憋得通红眼球都快爆出来了，一阵反胃地扭过头去。
　　“哼！”徐依收回线，又踹了他两脚才别别扭扭地跟了上来。
　　原本路边看笑话的人都装作没看见这一幕，晒太阳的晒太阳、打牌的催促着洗牌、聊天的也聊得忘乎所以，不管在哪里人都是这样的，凑热闹掺和一脚的永远不会少，当嗅到一丝丝危险便像田鼠一样飞快窜回鼠洞里。
　　“姐姐，我们赶紧找个地方先住下吧。”徐依鄙夷地瞪了两眼背对着我们却时时刻刻想偷看我们容颜的懒汉，可怜兮兮地对我说。
　　我摸着手上的玉镯子：“哪这么简单，现在我们身无分文，得先找家当铺把这个给当了。这个地方又这么乱，鬼知道去哪里找当铺。”都快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喝过水了，我舔了舔干得发痒的嘴唇，心里又问候了那群强盗一万遍，把我们的匕首帐篷什么的全都收走也就算了，居然连食物胶囊都被当成药片扔掉了！
　　“对了，”这小妞怕是没有财不外露的概念，我压低声音补充说，“不管谁问你，你都一口咬死我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个玉镯子，知道吗？千万不要跟别人说那一大盒珠宝的事情。”
　　徐依看我表情这么严肃，连忙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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