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丛芷》南惠子

35、宜室宜家

　　往往到危急时许，才能窥出几分久掩之心。

　　萧和苼看着廊檐下弯身靠立的乐兮云，一张脸白得如烟絮，眉目间却溢出肆无忌惮的忧虑，似一颗枯柳浴火而燎。

　　原本探试的话到唇边顿住，化成细碎的烟波流转几圈，才轻言吐出：“我必要先护你周全。”

　　为今之境，本应如此。

　　况且细想之下，芷一也断不会将自己置于险情。

　　乐兮云抓扶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将眸中大半惊忧掩下。

　　此时跟从的侍军赶来，迅速控制住局面，走到廊下见礼：“末将失职，二位世子可有受伤？”

　　萧和苼左手扶着乐兮云的右臂，闻言沉眸应声：“什么情况？”

　　“回世子，二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刺客从西苑巡防较弱的侧园进入，身份不明。”

　　“皇祖母和其他人可有事？”

　　“世子放心，太后娘娘的禅院无事，其他人皆有暗卫保护，应无大碍。”

　　“嗯，先扶乐世子去安全处，传随行的御医。”

　　“是。”

　　乐兮云此时因脱力而有些眩晕，脸色已几近白玉。

　　萧和苼松开搀着他右臂的手，沉着的眸光稍缓，稳声应允：“你不必担忧，我这便去找芷一。”

　　“多谢。”

　　揽月庵乍看着，布局与其他庵堂并无二致，清晰简明，但若是善机关之术者细细追索，便会发觉其中玄妙。

　　除却主庵堂，其他地方全部东西通错，环绕可居。

　　芷一被温若带着在庵院内包绕了一大圈，此时看出一些端倪。

　　“温若。”芷一忽然开口，倾身蹲在一口枯井的旁侧。

　　温若不明所以，确定周围无事后，也掀了袍角蹲下来，开口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这座庵堂每处都有人烟，为何会存着一口枯井？”

　　正是院中的位置，井口突出地面有些高度，故而在左侧砌了方石阶，而这方石阶上尘泥零散无序，显然不是一副久荒未闻的模样。

　　温若皱起眉，眸中升起疑色：“的确有些奇怪。”

　　芷一拾起井边的一粒石子扔下去，附耳细听，很快便听到石子砸在石板上的回音。

　　牵起唇角，眸光轻轻漾开，侧首朝着温若道：“我们先去与其他人会和，晚间再来此处细探。”

　　温若思忱过后，点头应允。

　　芷一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裙摆，轻笑言语：“这揽月庵倒还真是深藏不露。”

　　温若看着芷一眼中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兴趣，柔暖地笑笑，温声接话：“往年祈月随同皇祖母来，至多只在庵堂里听禅打坐，从来也不曾四处走动。”

　　芷一随手在丛边折了支红芍，凑到鼻端垂眸轻嗅，扯开唇角，嗓音存着几分调侃，轻轻道：“那如此说来，幸有这场刺杀。”

　　温若这段时间所见的芷一的面多了，便对她现今这个懒散的模样生出些抵抗，没有觉得多意外，分明前刻还险些因为顾及乐兮云而暴露武功，这一刻便有了闲心拈花调笑。

　　芷一扔下手上的红勺，轻抚手指，淡声开腔：“走吧，想必太后等我们许久了。”

　　芷一与温若刚走出南苑景园，便遇上匆匆而来的军侍。

　　整齐有序，眉目冷凝。

　　芷一未等他们开口便问：“太后娘娘是否平安？”

　　领头的军侍放开腰间的佩剑，拱手沉目答：“回小姐，太后娘娘无碍，但乐世子似是牵动伤口，太医正在诊治。”

　　芷一心中湖水颠簸，瞬时凝出几滴惊慌的泪水，掐掐手指作势看向身边的温若。

　　温若会意，立即出言安抚：“无碍，我去看看。”

　　军侍便带着二人回太后歇下的禅院。

　　禅院外几层几层地布着军侍，严防密守，几乎用上阵术，芷一难以控制地勾出几许嘲讽。

　　接近禅房大门时，芷一暗自掐掐手腕，落下两抹泪来，前脚刚踏进门槛，便朝着躺在侧室的乐兮云扑过去。

　　“哥。”

　　乐兮云歇过半晌，此时早已恢复几分力气，看着满面泪痕朝自己扑过来的芷一有些发愣，但本能地伸手去接。

　　居室中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芷一，面色不一。

　　太后最先开腔，语气里是毫不遮掩的心疼：“这孩子，约莫是受到惊吓了。小若，你的医术好，再帮兮云细细看看吧。”

　　芷一搭握在乐兮云手上的手指轻轻使力捏了一下，便起身挪开位置，抽出绣帕随意擦过泪后，分别向太后和温若行谢礼。

　　乐兮云眸光细微闪动，心思复杂，仅一个动作，芷一似乎便笃定他会明白。

　　太后眉目间的禅息愈浓，眼睫垂下一瞬后翻起，搭上身侧温迩的手臂，缓步走近芷一。

　　温沂此时正站在榻边，清眸看向低眉垂立在他侧前方的芷一，明明可以静观局势，却偏生要步步试探，不由得轻蹙起眉。

　　太后先是颇为沉缓地叹口气，眉目间无奈肆生，复而伸手擦过芷一脸颊上的余泪，轻声开口：“方才太医说，兮云近来频频受伤，又加上前段时间大病而落下的病根，身子亏空得厉害。”语毕便转开视线看向温若，“小若，你可有法子治好？”

　　温若闻言倾身细细把脉，思忱片刻后，方才肃言而答：“世子前段时间大病后，本应在府细细养着的，这些时日却遭逢几次变故，如今若想治，怕是需要几年光景。”

　　太后目露不忍，思忱片刻后，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欢欣地开口：“前日里，皇上不知从何处谋来一株泪珠子，说是固本培元的圣药，兼有抑制容颜衰老，治愈心口疼的效果，不知对兮云可有用处？”

　　太后的心疼病，自她还是先帝太子妃时便有，这些年来，宫中从未停过为此寻药的步子。

　　而泪珠子，自是有以上太后所说的良效。

　　温若犹豫半晌，却还是答：“回皇祖母，泪珠子确是对世子的伤有大益。”

　　太后似乎闻言十分愉悦，当即便言：“如此甚好，回宫后，哀家便遣人将这泪珠子送至乐府。”

　　其实所有局设，都会或多或少在起初露出些端倪，细心之人追索间便势必会摸查出一二。但如此明显得令几岁孩童都能窥探出本意的局，竟在这样的场合堂而皇之地显出来，倒更像一场几乎摆在明面上的宫谋，张口便是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