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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南山有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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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伺喜乐,于生昏茫有碍,从从恹恹,至于高台。
泪珠子生在冰寒荒原,百年一棵,喜凉而性温,一片芽叶便可迅速催发生机,令垂死之人复苏,世人皆粗知其效,却不知其效良至此。
温若与芷一皆是善医之人,自是明白。
太后眉目温善,口言赠药,似乎是真的为之欣喜。
温若收了探脉的手指,移步退至芷一斜旁侧。于是整间内室,所有人都站在一个浅妙的方位,几乎无有阻隔地可以看清其他人的神色面态,微至目闪。
乐兮云轻咳几声后,由着姿态朝太后颔首,低哑地开口:“皇祖母,兮云将养几日便会无碍,实在无须蹉跎此药。”
太后自是料到他会推拒,便直言笑道:“你也不必觉得受之有愧,哀家可不是白赠予你。”复而拿眼瞟向右侧一副暗急神态的芷一,缓步迈近,伸手拉起芷一的手放在掌心的绣帕中,继续道,“听闻芷一会些医法,又是个体己的人儿,哀家便向乐王爷借几日来,在宫中陪哀家解解闷。”
芷一作势怯怯地抬眸看向太后,努努唇,轻轻开口:“芷一医法不精,恐解不了您的旧疾。”
太后颇为开怀,轻轻着手拍了拍芷一的手背,捏着温善的调子道:“不碍事,哀家成天在宫中闷得发慌,好容易欢喜得了一个你,想着的是你能过来陪陪哀家。解症之事,也并非一朝夕。不过说来,哀家近日总是有些神色疲乏,进食无味,太医院那些个老家伙们总是爱哪些苦汤药来惹哀家厌烦。”
芷一适时斟酌着开口:“兴许是春懒,芷一做些甜杏和山楂的糕点给您,许能解。”
太后甚为满意,满目柔善,轻轻颔首:“这极好了。”言罢又像想起什么来似的看向温若,“虽说无有泪珠子,倒也可以让小若来给哀家看看,兴许就能解。如此说来,小若,你照看完兮云后,便也进宫来住上一段时间吧,也给哀家讲讲你这几年来在外游历的见闻。”
温若颔首应声。
乐兮云靠坐在软榻上,仔细看这一二往来问答,无端生出一种极为无力的颓败感,像掌间清月光晕,不是握碎便是溜走,一方一寸,犹如裹了蜜糖的砒霜,进不得退不得。
似是终于谈妥当,太后如释重负般看向乐兮云,清言开口:“兮云,如此可好?”
乐传至将芷一掩得很紧,即便是传召,也不一定能将芷一拖在宫中一日,于是便有这方局设,当面谋划,由不得半分推拒。
乐兮云终是颔首:“兮云谢过皇祖母赠药。”
在此内室的,除却陪在太后旁边,目露担忧的温迩之外,其实还有温沂和苏和槿。
前者从始至终眼神面色全无半分变化,似乎是入定般坐在斜侧方的软椅上,指尖穿过腰间玉佩的线穗,轻轻重重,无人可知。
而后者,则是一双美眸从未离开过芷一的脸颊,似乎也被定住,毫无半分偏差。
很多时候,浪淘浅沙都是一方掩盖过另一方,层层峦峦,直至沧海成桑田。
居室的人随太后离开后,便只余下芷一,以及软榻上半阖着目的乐兮云。
暖光自窗格中缕缕映刻在窗边的木桌上,青瓶一支晨间采来的红勺,一杯檀木浓茶,和一卷页昨日才填过的减字木兰。
血腥味还依稀残存着,轻易惊起人的仇怨。
芷一呼吸掺乱,方才幕幕杀伐,在如今松懈心神后卷土重来,在神识中愈发浓烈。
乐兮云掀起眼睑,有一瞬的愣怔,而后突然明白过来,便微微倾身,朝芷一递出一只手,如似云间暖白沉玉,让人仅看着便觉得暖意肆生。
到底还只是一个未及笄的女子,纵使流光尘埃将其以不寻常的方式迅速打磨,纵使她明面暗里费多少心思设局谋心,步步攻势,层层遮掩,却到底只是一个十几岁的闺阁女子而已。
芷一仍旧像困在梦魇里一般看着他的手掌而立在原处,青色的素衫薄裙,烟雾一般的眉目,双手绞着的青色绢帕,在指尖露出一方角落,绣着一支伞形的白芷,轻浅的纹路,回针刻意做过处理。
乐兮云心尖涌上密密麻麻的错杂纷乱的臆想,从疼到慌,于是匆匆出声:“不怕。”
二字如一张巨大的幕布,将荒寒烈焰的四空全然遮挡,只余清溪浅流,股股抚在芷一的六神五识。
芷一轻步走过去,倾身跪坐在软榻边,一只手放在乐兮云的手掌中,另一只扶在榻沿上。
约莫过去一盏茶的时间,芷一才开口:“你说,爹爹和娘亲希望我回去吗?”
回到那个一步一枯骨的宫墙之中。
乐兮云微微用力,将芷一软软的小手握在掌中,盛春已至,却凉得像在枯雪中洗过。半晌后,认真地定眸看她,吐出的字在喉间滚过几遍,因此十分清晰而坚定。
“既走便走罢,纵使他们不愿你以身犯险,但为人子女,放不下便好生拿起,我会一直护你助你。”
是了,芷一筹划几年,现初有成影,本已是覆水难收,有这一问,不过只是索要一个心安的答案罢了。
云云偬偬凡尘俗物,抛不得放不下,便只得好生拿着。
“此去宫中,势必会有诸多不确的事发生,近日我养病府中,太后必然会派人盯于我 。若有异,便去寻温沂,你曾也算救过他,他必会护你平安。”
芷一闻言颔首。
温沂倒还不说,太后必也不会对她有为难。
黄昏过后,夜幕冉冉而来,庵堂因落在山间,便只由着几盏灯烛显得有些阴森。芷一在众人歇下后,偷偷行至温若禅室的窗前,轻敲了几下。
西苑那口枯井,现下总是要去探探的,兴许能发现什么秘辛也尤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