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丛芷》南惠子

34、南有乔木

　　余生挂碍。

　　这话很重，犹如木扉沉锁，原本清清静静一抹云，就此便被拴上俗情，至死不割。

　　夜里凉风软抚，芷一堪堪从怔愣中脱出身来，拨开颊侧吹过来的细发，轻轻弯唇，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泠泠出声道：“菩提生子，南山乔木宜兴。”

　　这十字是娘亲菩提手串上的刻字，一子一字，用天蚕丝颗颗串起，却挂在东阁柜的门上，旁边木桌上摆着香炉，常年焚香。

　　净慧师太清眸微顿，看着芷一半晌后，轻声开口，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无奈。

　　“这是静忱佛串上的刻字，师父在她入门时亲刻予她的。”

　　芷一不通前辈们曾经的一二往来，只心生抱歉，弯身鞠躬：“对不住，静忱师太的逝去，总归是我的过错。”

　　净慧师太伸手扶起她，温凉的嗓音轻轻润润，如同碎玉珠落入深潭，无有太多情绪，淡淡道：

　　“凡事皆有因果命数，与你算不得过错。”言毕执过芷一的右手，捧在眼前认真看着，半晌后眸光渐深，轻缓地放开，沉着嗓音道：“云烟已过，万物都不得强求，你不顾地走上这条路，后果必不会善，真的要继续？”

　　窥视天机后，所言也只能止于此。

　　芷一似乎料到她会这样说，毫不在意地收回右手，伸出左手轻轻抚着掌心，小脸染上薄薄静静的笑，温着声音开口：“师太难道觉得，芷一不追究过往，便能够好好活着，百年安生地入土？”

　　净慧师太沉眸不语，并未否认也不出言反驳。片刻后，眼神又浮上丝丝缕缕的悲悯，像在看一只被困住的小兽，张牙舞爪都要小心翼翼，顾忌生人。

　　伸手入怀，取出一枚拇指大的印信，玉石所制，交由芷一手中。

　　“这是静忱留与你的，到合适的时机自会有用。再者，此庵中的厨娘来历复杂，你切勿沾惹联系，若有难事，来寻贫尼也可。有人已进此院，贫尼先告辞，阿弥陀佛。”

　　芷一将手中的印信收入袖中，看着她移步遁走的身影，不禁讶异，如此高绝的武功，人才到几百步外的院门，便能随意感知出，武功约莫都可以与乐传至有一二较量。

　　伸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抬步走进凉亭，寻了只干净无水的木凳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托着脸颊赏夜景。

　　暖灯乌云，青鸟飞声啼，清清静静的夜。

　　脚步声声稳稳的，目的地明确，直到停在几步外，芷一才偏头去看，温若正长身玉立在灯盏旁，轮廓被灯光暖过，迷迷蒙蒙地恍如入画之仙。

　　“你怎知我在此？”

　　温若似乎无奈叹口气，掀袍坐在芷一的对面，低声回答：“来时看到此处有座凉亭，找你不见，便猜想可能在此处。”

　　温若认识她几日，净慧师太不过今日才见过她，便都能轻易猜知她会来此，到底是他们心思过于玲珑，还是她乐芷一根本便是一介稚女，怎样都只是小打小闹，难登大雅。

　　弯弯唇，头偏向别处，看夜里微光中的木叶，轻声呢喃：“找我何事？”

　　温若见芷一似乎情绪低落，便耐着心思温声道：“云渺令是受不得寒的，夜凉风冷，回去吧。”

　　倒还真不是芷一故意为此，这段日子闲时无多，身体也无大碍，以至于让她忘记体内还宿着云渺令，确实是不应吹风着凉的。

　　时间都不知还有几许，却仍在这犹犹豫豫，东奔西顾。

　　“温若，你说今夜会太平吗？”

　　温若将她这几刻的反应尽收眼底，心生不忍却也无可奈何，叹声道：“兴许吧，呈国势力已然伸手到久安，想必不会放过这次的良机。”

　　芷一蹙眉，疑声问：“太后到底在作何想？”

　　“现下还看不出，不过，如若她有目的，总会露出端倪的。”

　　“嗯，回去吧。”

　　言罢便起身，抬步沿着窄石道回去。

　　堪堪走出石道，便听到院外有刀刃相见的打斗声，接着便有人飞身入庵缠斗。温若来不及他想，抓着芷一的手腕，抬步便沿着回廊往禅居的院中跑。芷一撤不开手腕，便只能由着温若带着她跑，空处瞟眼看着正在打斗的劲装黑衣人，武功身法都不似寻常门派。

　　哪知禅居的院子情形更加乱，只他们从凉亭到这里几百步的时间，园子里便已是十几人缠打着，草中石板道上横陈着伤者尸体。

　　芷一突然有些莫名的心慌，挣开温若的手，准备运气冲进去时，又被温若从后面强拉住手臂，整个人被带入怀中，飞身到院外。

　　芷一双臂被牢牢制住，挣脱不开，素来温静的小脸因为怒意染上一层薄红，狠狠扭头地瞪着几乎环抱着她的温若，冷着脸沉声开口：“你放开我，哥还在房里。”

　　温若手上力道未松，只是稍稍将芷一的身子向外带了些，让她不至于贴着他，低声道：“你冷静点，兮云他们自会有人照护，你若进去，便必定要动武，一个娇养在王府中的小姐会医并不稀奇，若还会武，你该如何解释？”

　　温若的嗓音极为低沉，字字都像从喉腔中吐出，带着沉魂的气息钻入芷一的耳中，瞬间让她情形冷静下来。

　　如若没有温若，她可能真的便如此冲进去了。

　　温若见她冷静下来，便松开手，只余一只抓着她的手臂，带着她往西苑跑。揽月庵是不可出，庵内必定比庵外安全。

　　乐兮云是被萧和苼带离的，冲开桎梏进到庵内的刺客几乎都像是密谋好的，只大部分朝着温沂和乐兮云下手，躲闪逃避之间，扯开乐兮云手臂上的伤口，气息被扰乱，脸色差得如一张白画宣纸。

　　避到无人处，乐兮云抓着萧和苼的手臂，气息不稳地吐出一句话：“别管我，快去找芷一。”

　　萧和苼极为意外，他所认识的乐兮云，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一张脸，任何情绪都收得极为干净，如今却慌得手指微颤，眼神尽是毫不掩饰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