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辛德瑞拉》穆青忆

5、第五章 假面的舞台

　　柯绮婷是外语学院大二的师姐，但在社团里却是和紫茗一样都只是新加入的干事。她们俩同属秘书部，平日里社团的活动都是她们部门组织，其实到后来其他干事要么退社要么处于半隐退状态，也几乎就是她俩在负责了。章紫茗和柯绮婷，同样都是秘书部骨干，处事的风格却完全不同。柯绮婷习惯从高处着眼，统领全局而后交由各个社员自行分担任务，她只负责指挥领导；章紫茗习惯从小处入手，将任务细化到人而后与社员一起共同工作。这样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平日里倒因为彼此退让一步相处得还算和谐，但是一旦活动当前，绝不能让两个人同时担当，否则必定出现柯绮婷主导章紫茗，而章紫茗不愿服从进而反抗的局面，因此连现任社长都知道只能让她俩轮流负责跟进社团活动。
　　紫茗也并不是不喜欢绮婷，只是她不喜欢自己处于弱势的感觉，她不喜欢被人指使，因为这会让她感到很被动；也许很久以后，她才会意识到，这种感觉的产生，只因为自己本来就是这样被动的一个人。她看得到绮婷凡事都很喜欢主动站在指挥的位置，那么她就学会深入群众，跟每一个人搞好关系，深信避开对方的锋芒自己也能有立足之地。然而就算再怎么不愿意和绮婷正面接触，她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把自己的一些小心思看得很透，这让她更加恐慌。因为有些心绪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绮婷却总能点破，也总喜欢不留情面地点破。
　　就像刚刚，紫茗没法否认，自己确实是不自在，她害怕别人盯着自己的脸看，好像第二天这张脸就会遭到通缉似的，她害怕今晚有任何羁绊会拖累到明天的自己；或者更直接的说，她害怕今晚认识的人见了明天素颜素装的她时，会失望，会一走了之。最可怕的莫过于藕断了丝还连着，那么不如无藕，不如春天就不去栽下荷花。
　　但是绮婷一句话却提醒了自己。紫茗抬头看了看四周，果然有一半左右的人都带着面具，而且主要是在舞池中的那些人，或许他们也意识到灯光太明亮，不愿被照出自己的真面目？赞助方倒也别出心裁地将大门旁边的那面墙布置成为面具的展示墙，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成品。紫茗走过去，挑了一个银灰色带羽毛的面具戴上，顿时觉得安全了许多。只不过这次的安全感，跟那时候对着镜子里的素颜的安全感有些许不同；那次是退回到自己壳里的踏实，这次却是完全抛开一切的不羁。
　　戴上了面具的紫茗重新走回到长桌前，打算再拿一杯酒。晶莹优雅的高脚杯里盛了各种酒，灯光下宛若深浅不一的琥珀，紫茗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该拿什么好。她对酒并没有什么了解，目前也只知道葡萄酒和鸡尾酒这两个大类，或许该试试鸡尾酒？
　　“喝过鸡尾酒吗？不如就试试鸡尾酒吧。”是谁居然也抱着和自己一样的想法？紫茗转过头，竟然是刚刚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
　　对方也含笑地看向她，暖橙色的灯光从右上方打下来，衬托出了他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连睫毛都染成了金色，看上去就像华贵的大理石雕像。——紫茗也不知道脑海里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个比喻句，她只是有些不解，甚至有些……慌张。
　　男生却仿佛没有注意到她隐隐的局促，他径自拿过一杯清澈剔透、微微泛白的酒递给她：“这杯叫做玛格丽特，酸酸甜甜，适合餐后引用。”
　　紫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然后在男生的目光注视下，小小地抿了一口。刚入口时有些辛辣，紫茗还没来得及皱眉，就感觉舌尖又开始泛出青柠的酸甜，慢慢将热力冲淡，整个过程非常奇妙，她情不自禁地爱上了这种酒。
　　“好喝吗？”男生问道。
　　“嗯。”她抬起头，灯光将她面具下的眼睛照得晶亮晶亮的，“话说既然叫玛格丽特……难道是为了纪念某个恋人么？”其实她第一反应是《茶花女》里那个美丽苍白的女主角。
　　“你好厉害，连这都能猜到。不过这次的玛格丽特不够正宗，杯口并没有加盐，所谓的纪念意义也就不大了。”
　　杯口为什么要加盐？有钱人都是这么喝酒的吗？紫茗意识到如果问出口将会显示自己的孤陋寡闻，于是很乖地闭上嘴，只是微微一笑以示回应。
　　那男生也并不在意，他很快转移了话题：“我是计算机学院大二的严晨兮，你呢？”
　　紫茗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淡定从容地面对一个男生，或许正是这个面具给了她勇气，她落落大方地回应：“其实你在看到我即使没跳舞也戴着面具时，就该知道我可能不会回答你这个问题哦。”
　　严晨兮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复，微微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说得对，我应该做好心理准备的。不过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紫茗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下他身后纵情欢乐的男生女生，“我只是过来看看，并不想交朋友。”
　　她说的都是实话。反正谁也认不出她，就算此刻祸从口出又能如何？——只是严晨兮似乎对她有了一点兴趣，他也并不打算再追问下去：“那么你要跳舞吗？”
　　“我不会跳哦，抱歉。”紫茗带着歉意地笑笑。
　　她今天这是怎么了？站在她面前的明明就是一个对她有兴趣的优质男生，为什么她不把握这个机会？她不明白自己由心底产生的疲惫感是怎么回事，就好像眼前一切都只是幻象，随着舞会的落幕就会化为泡沫一样；她知道这个男生再好，她也抓不住的，——或者说，今晚这个看似高贵冷艳的章紫茗抓得住，明天那个平凡普通的章紫茗才会抓不住，而为了避免更大的失望，她此刻绝对不能产生希望。
　　那么，她来这个舞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会跳没关系，我教你。”
　　闻言紫茗惊诧地看着严晨兮，对方脸上明显带着执拗，看来是不会轻易放她走了。
　　紫茗觉得刚刚玛格丽特的酒劲翻涌了上来，热烈的，而又带着一股淡淡的悲哀。
　　“好吧。”

　　紫茗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跳舞不好所以不喜欢跳舞，还是因为不喜欢跳舞所以不好好学，总之她对于跳舞确实有着天生的抗拒。有时候兴趣和能力就是这么回事：有兴趣才会有动力去培养能力，而能力的高低其实也决定了兴趣的浓淡，就像她不相信自己那个数学考三十多分的小表弟会热爱数学一样，她也不相信自己这样一个舞盲会多喜欢舞蹈。只是现在，严晨兮很认真地在教着她舞步，她竟然不敢不认真学，尖尖的鞋跟笃笃笃地敲击着地板，她却觉得每一下都踩到了自己的心尖上。
　　幸好戴了面具。紫茗想，不然她一定会落荒而逃的。距离这个男生这么近，他的气息她都能感受到；不敢直视对方脸庞，于是她装作无比认真地一直盯着对方的舞步。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俩人停了下来，紫茗朝对方说了声抱歉，就接了电话。
　　是柯绮婷打来的。
　　“哎，紫茗！没想到我居然被抽中了哎，二等奖，我现在还赶不回去，能不能麻烦你一会帮我上台领奖？”
　　“啊？要上台？”紫茗有些慌。
　　“哎呀走上去走下来而已嘛，就是为了给公司宣传一下，不用担心，你等等，我把获奖的界面截图发给你哈。那就这样咯，拜拜~”
　　紫茗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挂了电话。不一会儿，果然微信消息提示，柯绮婷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紫茗正想转头跟严晨兮说明情况，却发现对方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去洗手间么？还是有事？……至少也应该跟自己的舞伴说一声吧？紫茗在心里暗暗埋怨，却又不由自主为自己这种行径感到好笑：果然公主病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养成，他又不是自己的谁，不打招呼也很正常，她干嘛那么在意？
　　轻轻晃晃脑袋，紫茗朝舞台侧边的工作区走去。

　　“恭喜二等奖得主，外语学院的柯同学获得Kindle一部！”既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紫茗也就懒得扯出一脸貌似甜美的微笑，她直接面无表情地上台，和公司的某个行政主管握手，接过奖品，然后等待台下镁光灯闪烁一阵、该纪念的纪念之后，就缓缓走下台了。
　　刚一下台就被阡陌拉住了：“怎么回事？”
　　紫茗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阡陌听了撇撇嘴：“就她事最多，明明都是自己惹的祸还好像很自豪似的。”比起状似温和的紫茗，阡陌显然要毒舌许多。“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戴了面具呀？好漂亮！你不知道刚刚你上台时我都被惊艳到了！真的很有气质！”紫茗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右手不自然地拨了拨耳边的头发。
　　“等等，不要老是露出这种笑好吗？一瞬间就把你的高贵冷艳给毁啦。”阡陌恨铁不成钢，紫茗听了却笑得更放肆了：“我知道，我的笑总会让我原形毕露的，没办法，我就这样了。”每一个第一眼见到紫茗的人都会想到一个词：冷美人，这其实不怪她，她只是对待生人时比较胆怯所以话不多也不喜欢笑罢了；但是在随后的相处中，尤其是和她成为闺蜜以后，所有人都会大跌眼镜，根本只是个爱笑的小迷糊嘛，原先的女神气质一扫而空。

　　直到舞会结束，紫茗都没有再见到严晨兮。她其实只是想好好跟对方道个别，但也许他俩的缘分也就到这里了吧，从此相忘于江湖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