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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藍雨 这个暑假, ...


  •   这个暑假,时间的流动变得格外冗长。我经常在夜半醒来好几次,窗外的夜色依旧万籁俱寂,每次睁开眼,都以为会是天亮。

      跟王柏彦他们在南部晒成了黑人,回到台北我妈差点认不出我。那段时间背部大片的皮肤红肿发痒,皮一块块地脱落,就像小时候拿白胶涂了满手,风乾後一层一层撕下来的感觉。生活一下又从荒唐回归到平淡无波,每日昼长夜短,台北白天的气温屡创新高,我几乎躲在家里不肯出门,这种天气,没有冷气,一小时简直都熬不下去,中暑更是成了家常便饭。这一个多月我经常失眠,大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是过各种办法就是睡不着,眼下都青了一圈。我妈说我八成是火气大,三不五时就从中药房抓两瓶现熬苦茶给我喝,说是降肝火特别有效,当时才喝第一口,差点没当着她的面吐出来,我大喊这什麽东西,苦得跟黄莲有得拚。老妈苦口婆心让我按时喝,一天一罐,说这燥热的体质要是不改善,做什麽都还是毛躁躁的。我当下讶然,看着桌上那几瓶黑不溜丢的液体,很是不以为然,要是喝个茶就能转性,世界老早太平了,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喝了三天的苦茶,除了习惯苦涩在舌尖蔓延的滋味以外,依然不觉得失眠有获得任何改善。我仍然无法克制一入夜就疯狂乱转的思绪,七月那两天一夜,去年那晚停电时听见的歌曲 …… 白天想,晚上想,几乎没有停下来时候,我鬼迷心窍地上网下载了很多粤语歌,不分昼夜开始循环播送,有时候音量大了点,我妈便会在外面大喊小声点,我惊醒过来,才发现这些歌曲有一半都是那晚热到让人发疯的停电夜里,让人心烦意乱的歌曲。

      时间成了半凝固的流水,昨天看的时候在这里,今天看的时候也还在这里。我恐怕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会嫌弃暑假太长的学生。两个月,原来这麽太长吗?人人都厌恶这炎热到令人心思浮躁的假期,我也是,却也更加厌弃自己。

      杨□□在开学前两天回到台北,那天,陆陆续续有学生回到公寓,荒废了两个月的房子,桌上都积了层薄灰,我们花了一个小时打扫环境,冷气毫无犹豫地开了整个晚上,杨□□拿了盒大红太阳饼给我,我当时满脑子疑问,你从云林回来,怎麽带了台中特产?他只说去了趟台中,後来就走到厨房洗杯子去了,也没再多解释些什麽。

      汪雯在我跟杨□□私底的话题里有个代号,相思烤奶。每次聊天要是刚好提到她,我就会这麽称呼她,但杨□□从来不会跟着这麽叫。听他说,相思烤奶昨天又去买了饮料。相思烤奶上个礼拜约杨□□去看电影。相思烤奶约杨□□去下个月初去骑脚踏车。

      然而昨天,杨□□说,汪雯想约我们周末一起去东区的音乐酒吧看表演。我心里觉得奇怪,怎麽会是『我们』?不应该是只有杨□□吗?

      事已至此,连瞎子都能察觉出汪雯的企图了。我没有立场干涉,却特别想知道杨□□是怎看待的,日复一日,他们之间的互动程度有增无减,虽然百分之九十都是汪雯主动,可是从杨□□赴约的高频率,我不觉得他相表面上看去的对她毫无感觉。不说别的,汪雯的气质与长相不做作,是一眼就让人感觉特别舒服自然的女孩,皮肤白又爱笑,很难让人不与她亲近。有次下午我翘了课提早回来,远远就看见杨□□跟汪雯站在楼下大门口说话,汪雯笑得开心,而杨□□……虽然说没什麽太夸张的表情,可毕竟混得久了,我觉得就在那几分钟里,他的眼神比以往都要更柔和。後来说着说着,他们就一起往同个方向离开。一男一女,一高一矮,女的刚好长到男的肩膀处,要是再靠近一点,就会让人联想到所谓的小鸟依人,他们俩的背影看上去是如此相配。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自从开学後离家,就已经很久没人逼我喝苦茶了,但一瞬间,那种颇为熟悉的苦涩仍旧在身体的某处蔓延开来,胸腔彷佛被淋了一大桶特级苦茶,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走远,情绪却比起预期中的要更加平静,平静到即使周遭人潮涌动,还是觉得一片死寂。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如果他们俩真能有个好开始,我大概……也能提早死心吧。那些在体内萌生的不能说的感情,日益孳生繁衍,速度惊人,跟蟑螂一样拍也拍不死,其实我早已不是五楼人口中的Happy哥了,只是没人看出来。

      那天晚上杨□□来敲我的房门,隔着门板问我要不要吃消夜。我躺在床上,下意识就想应好,可张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隔着一道门,他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他,我连表情都不需要刻意假装,我很疲倦,只想好睡一觉,於是拖着声音告诉他,不用了,你去吃吧。

      外面的人没说话,倒是听见门把被扭开的声音。我眼皮一跳,立刻就用手臂掩在眼睛上,动作尽量放得自然 ……

      那阵脚步声慢慢走到床边来,我的心脏开始狂跳,就听见他说,你不舒服?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好听。我随便嗯了声,正想怎麽打发他出去,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就贴到我发际边的额角,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杨□□说,你发烧了?我破罐子破摔,心想反正病人的脸色通常都不好看,就乾脆把手拿下来,胡扯说是中暑。

      杨□□好像还认真了,一手插在腰上,稍微低头,我不知道他在观察什麽,却本能想离他远一点。他忽然说,我会刮痧。我目瞪口呆。心想他妈的你什麽都会!什麽都会,连刮痧都会?!我们全家也就只有我妈跟我奶奶会!

      我觉得很烦,胸口发闷,头脑发昏,好像还真是中暑的症状。我摆手说不用了啦,睡一觉就好,你去吃消夜吧。又往床上一躺装废人,杨□□走了出去,连门都不帮我关,过了一会儿人又走进来,我很想骂他有完没完,转过头看,发现他左手上捧着个圆口磁杯,右手拿着一瓶婴儿油。我顿时觉得不妙,立刻想缝了自己的嘴吧,什麽不好扯,扯中暑,这下惨了。

      杨□□这种架势莫名有种□□大哥的霸气,他也不废话,只叫我坐起来。我开始跟他耗,大哥,明天再说啦,要是还不好,明天我再给你刮。他根本不鸟我,一手把我从床上拖到地上,还要撩我衣服。我开始大骂,你这是想劫色!他不搭理我,让我自己在那儿语无伦次,二话不说坐到我背後,把背心掀起来,连声招呼都不打,一把直接刮下去,我忍无可忍地吼他,靠!你谋杀阿!

      背後的杨□□在笑,杯子都在一抖,我一下觉得这场面莫名有些熟悉,很快就想到之前杨□□说过夜半拯救奇葩室友的故事。我心想这不是一个场景吗?那室友好像也曾经对杨□□吼过谋杀。

      杨□□刮痧的手劲完全不输给我阿嬷。一下一下,毫不含糊,刮在骨头上,黯然消魂的疼,我立刻就觉得三国演义里说得华佗给关云长刮骨的故事他妈肯定是胡诌的!我硬是忍到二十多下後,终於崩溃了,开始推他的手,够了够了!好了!!我跟条蠕虫依样扭来扭去,杨□□一手扣住我的肩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火气一下蹭上来,就跟他杠上,耍贱大叫,喊得凄惨无比。

      没想到方法奏效,那只手还真得停了下来,过了几秒,杨□□问我,真的那麽痛?老实说我根本不想回应这句废话,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厕所去照镜子,嘶,不仅真的起痧了,还是类似病入膏肓的紫红色……

      我黑着脸走出去问他,你怎麽连这种民俗疗法都会?这不是只有爷奶级的看家绝技吗?他笑了一声,我们家四个小孩都会。那时我脑中竟然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幕喜感的画面,四个小孩子,整齐坐着一条直线,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个杯子卖力帮前面的人刮痧,刮啊刮,刮啊刮 …… 後来杨□□又说,没刮完会更难受。我听出了他的意图,但无论如何,打死我也不愿意再给他碰了,倒不是真的痛到多麽难以忍受,我就是受不了,他直接肉贴肉的那样碰我。

      杨□□的好意我明白。可就因为太明白只是单纯好意,才更受不了。却又止不住那一点贪婪的小心思,明知不可能,还是想更接近一点,告诉自己拽到了再放开。我的身体其实也想要靠近他,它在对我呐喊,为什麽要忍耐?杨□□就像一个对立面,越是显得坦荡,只会衬得我更加龌龊,无地自容。一开始以为,只要我藏得够好,不让他知道也没事,但久了,现在只要被那双眼睛盯着,我就会恐慌,觉得自己连这些感情压根都不应该有……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怎麽做。

      他问我饿不饿,其实还真有点,因为我晚餐吃不多,刚刚又被一阵虐待,胃都开始在蠕动了,却没有东西消化。的确是饿,但我还是摇了头。这种消极心理实在要不得,一旦产生,竟然可以让人忽略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信号,就让它饿吧,反正饿一餐也饿不死,我现在就想当个称职的废物,做不了好人,也做不了好室友,那纯粹当个废物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杨□□定眼看了一会儿,我当下悚然,以为他还要给我刮,於是双手不自觉做出防御的姿势,他无奈地摇摇头,拿着东西要出去,走到门口的又停下来,问我这礼拜六晚上有没有安排?

      我愣了下,问他要干嘛?他说汪雯有三张优惠眷,要去东区酒吧。又是汪雯。我的心在往下沉,往下沉,极度缓慢,当我以为触不到底的时候,又咚的一声,在深不见底的地方着陆了。

      我乾笑两声,佯装潇洒地回绝,拒绝当电灯泡。他竟也没反驳,直问,你有事?我原本想点头,谁知道潜意识竟快了一步,我听见自己言不由衷地说了没有,杨□□就直接丢给我一句,晚上八点。接着就要帮我关上门,临末又不忘提醒我一句刮痧後要补充水分。

      我倒在床上苦笑,心想看吧,就是这样个人,看着冷,但随处可及都是经意的体贴。可现在这种不经意,对我来说多少都提升到有些致命的地步。只要杨□□每对好一次,我就得花更多力气说服自己一百次,这人跟我没有关系,只是室友。只是好朋友。但犹然无法抑制自己,少喜欢他多一点。

      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房间灯火明亮,但我睁着眼,却还是觉得黯淡无光。

      外面传来的,是杨□□房间正在播的粤语歌曲,是张学友的嗓音,這首歌我聽過中文版本,粵語卻是第一次聽見。听不懂他在唱什麽,腦海裡不自覺浮起藍雨的中文歌詞,不知道粵語的詞寫得又是什麼內容,是不是跟中文版本的詞一樣那麼感傷?我仰躺著,背上的疼痛還是很明顯,
      到了副歌,我跟著哼起來,茫茫的喔,搭一班最早的列車,用最溫柔的速度離開你身邊,在我沒有後悔以前,當你的美夢正甜,我以帶著破碎的心情走遠....天花板的光燈太刺眼,我用手擋住雙眼,最後楊曉波究竟有沒有走下去買消夜,我不知道,我就這樣睡著了,亮著一整夜的燈,陷入前所未有的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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