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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兩天一夜 七.跟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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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跟杨□□当室友的日子,时间溜得贼快,我不时就会在脑海重温大二抓贼那个的台风夜,每个细节清晰的就像昨天才刚发生的事,这种的开头,乍看之下宛如一部人间喜剧,多亏那个贼,让我跟杨□□相遇,多亏杨□□横空出世的一踹,才没让这段急惊风的缘分终止在对眼的瞬间。时光飞逝,竟也都是快一年前的事了。
大学生最擅长的就是混日子。以前高中那个教地球科学的老秃子,老是跟我说,现在的努力就是为了将来能够用力的找刺激,考个好大学,任你玩四年。很难想像成天端着一副老学究的秃子,还能对学生说出这种不太像样的话,但又不否认,他前一半说得很对。我们出生在高科技的时在,文化的进步又让人际关系逐渐冷淡,矜持客套的外表之下,都有一条缺乏刺激的灵魂。在庸庸碌碌的人潮中麻木,在高举道德旗帜的社会中学会惺惺作态,年暮時综观一生,最纯粹的時光也只剩下过去就不会再回来的学生时代。它就是一隻飛去就不會再回來的小鳥。任你再精心愛護,也不會成為一隻聽話的牧羊犬,打開籠子那一天,它終究還是一只小鳥,振翅高飛不過是本能,就像時間,再眷戀也留不住。
大二升大三那年暑假终於来临,期末考结束那天,杨□□在电脑面前窝了好几个小时,我走到他房门问他晚上要不要去五楼吃火锅,他随便嗯了声,眼神从头到尾不离开电脑。我心想都考完试了,这家伙还在认真什麽?
看什麽好看的?我语气特别猥琐,走到他背後一瞧,只从萤幕上看到一张座位表,原来是在订车票。我问,你要回家?杨□□点头,鼠标飞快在订票系统上点来点去,买了张终点云林的单程票。那时我问他,云林是什麽样的地方,好不好玩?他想也没想就直接摇头,只说了四个字,乡下地方。我喔了声,又问他什麽时候回来,这时他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放完假就回来。
我讪笑,其实被他那眼看得有点心惊 ……
也不知道当时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晚上大夥全部挤在五楼吃火锅的时候,我就对杨□□说,反正也是闲着,你乾脆带我们去云林挖田螺算了!他当时正在夹鱼板,听到我的话,刚夹起来的鱼板又扑通一声掉回锅子里,王柏彦他们一听到有得玩,就全都炸开了,四个人在那异口同声说行啊行啊,好啊去吧!杨□□这头都还没答应,他们就已经开始聊得热火朝天,怎麽云林从一路玩到垦丁,再从垦丁一路玩回台北。杨□□很快就冷静下来,没插嘴,而那块鱼板也就此石沉大海,他也没去捞,只是又随手夹起旁边浮起来的一颗鱼饺塞,安静的吃饭。
火锅的热气不停冒着,哔啵哔啵的声音,加上七八个大男孩七嘴八舌,这种画面让我联想起小时候围炉的气氛,家族里所有的大人小孩挤在饭桌上,客厅的电视播着大年夜的特别节目,外头不时传来放烟火的声音,极为热闹,又给人无限的安全感,只是随着年纪越大,每一年回老家的人也越来越少,要不就是回去了,匆匆吃完饭又各自去忙各自的琐事,大过年的,还有什麽琐事可忙,谁知道呢?但也总不会去说什麽,只是对照起小时候的欢腾,总觉得有些遗憾。
我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王柏彦他们讲废话,注意力其实多半留在杨□□身上,我以为杨□□的安静是在不爽了。也是,我问都没问过,就擅自给人家制造难题,他向来不太会拒绝别人,要是心里真不想,通常也会勉强答应。我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但说实话,私心还是期待杨□□会答应,就算赶到为难。这种心态不太健康,但若再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说出那句话。
一直以来,我就很想亲自去看看他的成长环境与家人。去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把杨□□养到这麽大,我深深觉得,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杨□□的形象,被家庭生活影响的很深刻,要是能亲近他的家庭,说不定,我也能就此更了解他,而不再与旁人一样,只能从肉眼所见到的那一面去推敲他的内心世界。之前订车票时,他就说放完假才会回台北,意味着我们大概会有两个月见不到面,这是我跟他做室友以来的第一次分离,清楚意识到这点的同时,我竟觉得有些难以忍受,无论是对於分离,还是对於那两个月。虽然暑假我一定也会回家住,不至於独自待在那间房子里,但一想到分隔两地,而我却连那是一座怎样的城市都不知道。他说不好玩,到底是有多不好玩?乡下地方,又有多乡下?我自小在台北长大,外县市本就少去,那种迷茫的感觉让我不舒服,一切都让人掌握不住。我忽然就想到,自己跟他还能这样『光明正大』待在一起多长时间?距离的毕业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是两年吗?不,或许就剩一年多了。
从前,过日子对我来说就是件不知不觉的事,闭眼睡一觉,睁眼撕一页日历,这种下意识的行为是家里培养出来的,为什麽坚持要撕日历,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无非就是习惯,而我也不能从这样的举动中去体悟出个什麽人生道理,顶多就是觉得,若一觉醒来,没有一本日历让我撕,这一天就不算开始。杨□□订车票的那一天,让我开始真正惊觉於时间真正在流逝,每一分钟,每一秒钟,後来的每一天,我撕掉日历,都会对着上面依四季时序变化的图片呆上几秒钟,上个月还是盛开的樱花,怎麽现在就变成了一篮橘子?我以前从来不会留意这些。多亏了杨□□。我才知道原来每一本日历的图案,都不是随随便便拿来滥竽充数,六月的荷花,九月的楓樹,都是其來有自的。我以前过得到底是有多荒唐啊。
现在我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了。至少不愿再错过任何可以增加相处的机会,我清楚我跟他最终一定不会有任何结果,也许就是一辈子的朋友,但起码我不愿让最後这段日子在往後回忆起来是苍白迷蒙的。於是我胆子一横,铁了心要厚脸皮到底,就算杨□□不高兴,我也管不了那麽多。我的要求也不多,就是去看一看,看几眼,多相处几日就好了。真的。
最後的结果,与我所料无异。杨□□并没有明白表现出意愿,但还是在确定了我们要去他家玩的想法是认真的後,隔天就打了电话回家报备,甚至还主动帮我们去订票……他丶他是真的要带我们回家!我内心几度是兴奋又坐立难安,导致那晚我难得的失眠,就像小学第一次要去毕业旅行的孩子,对於这趟未知的旅程充满幻想。
六月三十号那天,杨□□面色镇定地带着我们一群没离开过台北的放荡孩子踏上火车,浩浩荡荡离开繁华的首都,朝南部老家迈进。
他父母是相当好客的传统性格,估计也是看见儿子孤身在异乡还能建立融洽的人际关系而感到安慰。杨妈妈亲自带领我们上三楼,腾出打扫乾净的两间房给我们住,还说晚上要给我们烧一大桌的拿手菜。起初我还有点忧虑,怕王柏彦那几个野惯了的臭小子会不懂礼貌,可没想到他们三个一见到长辈,他妈的一个比一个还能装,各个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声,阿姨前阿姨後的教得顺口,还一股劲说瞎话夸杨妈妈长得好年轻,我心说这小子拍马屁也太欠技术,杨妈妈半头灰发明晃晃地摆在那,他一口瞎话还说得面不改色,我在旁边一个劲地冒冷汗,就怕两位老人觉得我们滑头又冒犯,心里大骂这几个白痴不会说话!
还好杨妈妈笑得眼睛都快成条直线了,我也安下心,在旁边乾笑,祈祷这两天一夜的行程不会给杨□□家里惹出什麽风波。我好像担心得太多。到了傍晚,杨□□下面三个弟妹也陆续下课回家,而我总算见到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杨家四兄妹齐聚一堂。不只是我,王柏彦他们大概也被这一幕画面给新鲜到一时说不出话,难怪我妈老是说小孩不能偷生,这血缘亲情还真是伪造不了的,四兄妹排开站一起,单看那四张脸,不用介绍都看得出来自同源的染色体。
大概之前杨妈妈就有提前告知过杨□□会带几个朋友们回家玩,所以他们到家的时候,开始表情显然都有点拘束,尤其是那个还在念国三的妹妹-------正值青春期,一下见到家里来了一票男人,阳盛阴衰的,整张小脸都绷得紧紧的,打过招呼後就提着书包躲到房间,晚饭还要杨妈妈三催四请才能把这小公主给请出来。
杨□□两个弟弟就开朗多了,一个高二,一个高一,特别能闹,尤其是那个老二杨晓洋,性格一看就是四兄妹里最突出的。若说杨□□沉稳,杨晓海憨厚,杨晓潺害羞,这个杨晓洋就完全是个人来疯,天生的机灵样,看上去鬼点子就特别多,贼精的孩子,我不得不佩服起造物主的神奇,分明与杨□□长了张六相似的脸孔,气质却彻底不同,一顿饭下来杨晓洋已经能跟王柏彦他们打成一片,称兄道弟的,我猜要是拿把刀给他们,他们就可以直接去外面对着天地歃血为盟了。反之杨晓海让我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或许是因为兄弟里他跟杨□□的个性是最像的吧。不仅长得像,性格也有几分类似,都属於看着安静的那类型,只是这个老三笑起来的时候实在有点傻,有股浑然天成的农家朴实感,杨□□身上就没有这种感觉。照汪雯的说法,他们家大哥笑起来的时候,呃,比较冷酷。
我跟杨晓海坐在饭桌上的一角,也是聊得欢欣鼓舞,大概是听王柏彦他们叫惯了,於是他也跟着叫我一声Happy哥。我心想这麽个绝佳机会,怎麽能放弃挖掘杨□□的成长秘辛,於是就小声问杨晓海,你大哥会不会欺负你们?
杨晓海顶着张诚实的面相摇头,说大哥不会,二哥才会。这小子一边说一边喝汤,热到鼻水都流到了嘴角不自知,这一幕被老么杨晓潺在抓到,女孩赶紧抽了张纸,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拍在杨晓海的左脸上,羞怒地说,你鼻涕流出来了啦!
其实杨晓潺说得很小声,照理说另一边王伯彦他们吵得乱哄哄的应该也不会注意到,谁知道杨晓洋突然噗哧一声笑出来,所有人的视线才都跟着杨晓洋移动,於是流鼻涕的杨晓海就这麽暴露了。大家都在笑,笑最夸张的就是杨晓洋,杨晓海整张脸烧成猪肝色,拿着卫生纸急忙忙地擤,我看他擤得大力,有点害怕他会不会把鼻血蹭出来,於是拍拍他的肩膀,想缓解缓解气氛,Take easy! 三弟,没事没事,哈哈哈哈!
杨晓海的鼻子都擦红了,杨晓潺则一脸别人欠她几百万的脸色,难看得可以。都说女人心海底针,青春叛逆的女孩尤其是,脾气跟翻书似的,变来变去,一个晚上处下来尽在生闷气,也不知道谁惹到她了。吃饱了饭,我们几人自告奋勇地去洗碗。当然得是我们洗。杨妈妈前後煮了满满一桌,光是杨家的孩子加上我们几个作客的,拉哩拉杂加起来起码用了十几碟盘子,怎麽还好意思让杨妈妈处理。杨□□倒是放心地把他家厨房交给了我们几个破坏狂,任我们几个人在水槽搞得乒乒乓乓打架似的,幸不辱命,洗碗任务安全落幕,碗盘没摔破半只,就是地上喷的有点湿,於是最後我们还蹲下来擦了一次地。
杨晓洋那贼小子提议来点饭後活动,刚好正中王柏彦那几个不安於室的野人的下怀,但乡下纯朴的地方哪里能奢求什麽高端的娱乐活动,於是最後决定万年不退流行的夜游。杨家大概是很久没那麽热闹了,杨老二和杨老三兴奋的不行,就冲去楼上找手电筒,杨爸爸杨妈妈在客厅吃水果看电视,不时拉着杨□□问几句北部的校园生活。杨妈妈没少跟我说谢谢,谢我照顾他们家大儿子,照应了他们家大儿子云云的,我听得有够心虚,说照应,反而是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台北人被你家儿子照顾的比较妥当,你家儿子简直就是万能小当家,洗衣煮饭无所不通,我们这几个小浑蛋都是跟着你儿子混得!
不过我当然没敢这麽说,只是嗯嗯啊啊地说不会应该的,都是好兄弟好朋友说不上照顾。王柏彦几个死不要脸地还在旁边猛爆料,说什麽我为了杨□□抛弃他们,从五楼果断搬到了四楼跟杨□□同居,从此一去不回头……杨妈妈听得直笑,拉着我的手说真好,我最担心□□这种个性,到台北会不会连个朋友都交不到,最怕他被人欺负还不说。虽然杨妈妈总是和蔼的跟尊菩萨似的,但我听着便莫名有些感慨,杨□□前两年的社交生活怎麽样我具体不清楚,但说到孤僻,我心想还不是因为从小为了在家照顾弟弟妹妹才导致社交能力萎缩的嘛?还好有缘千里还相会,注定该认识的,那是避也避不了,也总不算太迟,以後杨□□想起大学生活,除了那个之前那个阴沉室友外,起码还有我们这票人,记忆也会丰富些吧。
杨晓洋他们很快就把『装备』弄好,我万万想不这杨家居然有那麽多把手电筒,前後算了下,有七枝。我忍不住对杨□□嘀咕,你们家是不是常停电?惹得杨□□莫名其妙看了我一眼。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跟着走下楼的,还有整晚臭脸的杨家老么。这ㄚ头换掉一身白制服,套了件蓝色的薄外套和短裤,看起来比之前活泼可亲了不少,王伯彦还在一旁不正经地吹了口哨。
我眼尖的发现沉默站在一旁的杨□□眼睛眯了眯,就在王柏彦那声不知好歹的口哨声後。我不禁咋舌,都说老么无论是男是女,通常在家都是最被宝贝的那个,杨□□难道也有这种恋妹情节?我心底起了一阵恶寒,反手就巴了王柏彦後脑,眼神警告他收敛。杨妈妈在门口象徵性地嘱咐我们注意安全,别玩太晚,杨晓洋就带队走在前头。
入夜的乡下差不多九点就已算是夜深人静了,路上除了狗以外,没有车也没有行人,一时间就连王伯彦他们讲话都不敢大声。就怕扰民。
两侧都是水田,有一股很重的味儿,说是肥料也不像,反正说臭不臭,说香不香,不是讨喜的味道。路灯把一夥人的影子拉得斜长重叠,到处都有细微的虫鸣,自然的环境使人相当放松,台北的夜晚哪里有这种氛围,就是一堆车子,红绿灯,即使有声音,也多数喇叭声。我不禁越走越慢,成了队伍的最後一个,独自在後头品尝难得一见的安宁,我故意把头仰得高而不看前路,小时候经常也会玩这种无聊游戏,一群小朋友把头抬高走直线,说好不准偷看前方,谁能把路走得越直,就算赢了。
我心底也是仗着乡下地方环境幽僻,前面还有一票人墙挡着,怎麽也不怕给车撞,於是神经跟着大条起来,只专注观察头顶上的星空,少了光害,可真不是一般的璀璨,黑蓝色的底,忽明忽暗的星光悄然闪烁,犹如满天的小眼睛,不出几步我就看得入神了,有种灵魂半飘至宇宙太空的错觉,完全没注意自己看了多久 ……
「……晨哥…张晨哥!」有道声音猛然窜进耳膜里,靠得极近,我吓了跳,本能一闪,脖子就嘎了一声。
一阵刺痛在颈部肌肉蔓延开来,我僵着扭头的姿势,看着不知道什麽时候站到身边的杨晓潺,前方那群人不知不觉已与我拉得很远,连吵闹的声音都逐渐渺茫,我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原来我看天上的小眼睛们看得脱队了,这ㄚ头大概是好心跑回来提醒我的。
她也是一脸狐疑地盯着我,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抓抓头说没事,走吧走吧。接着我跟她就小跑起来,跑近了队伍後我的速度又不禁慢下来,杨晓潺也跟着我放慢脚步,我们两个索性就在後方散步,他们聚在前面闲聊些没营养的话题,我脸一黑,明白这ㄚ头为什麽会往後跑了,原来是不想跟这一群猥亵的变态待在一起。我心里讶然,杨□□这世纪好哥哥竟也不管一管!
这时杨晓潺忽然问,你怎麽跟大哥认识的?我将右手按在後颈那块隐隐作痛的地方,嘶了一声,带些狰狞的表情把大二那起抓贼事件尽量原汁原味地还原给她听,这ㄚ头还挺捧场,笑得花枝乱颤的,弯起的眼型跟杨妈妈很像。
她有些惊奇地问,我哥真的踹了他一脚!?我点头,当然!妳不知道妳哥那脚有多猛,那小偷直接飞出三公尺远!(三公尺是我夸大的。)
见杨晓潺笑呵呵的,我就问他,你哥哥会不会跟你们吵架?她迟疑了会儿,你指哪个哥哥?我贼笑,你大哥。结果杨晓潺的答案跟晚饭时杨晓海的如出一辙,都笃定地摇头,大哥从来没凶过我,也不会跟我们吵架。二哥才最喜欢整我们。
我喔了声,直接切入主题,那你大哥就没发生过什麽糗事嘛?
ㄚ头眼睛乌溜溜地转来传去,要我说也可以,但张晨哥你要先老实回答我一件事。我啧了两声,心想杨家老么也是个精明的啊,点头说好。她朝前面看了眼,压低声音就说,我大哥有没有交女朋友,还是喜欢的女生?我一愣,下意识就摇头。
杨晓潺一脸怀疑,真的?
我立刻想到了汪雯,心里纠结不知道她算不算,可最後还是尽量诚恳地说,据我所知是没有,妳觉得妳哥看起来是有女朋友的样子嘛,哈哈哈哈……说完我还怕场面乾,自己笑了好几声,可笑完又觉得刚刚自己说的话好像哪里不太对,却一时又找不到bug在哪里。心虚瞄了眼杨家妹妹,好在杨晓潺看起来也是不在状态,似乎不是很专心,我一下有种这ㄚ头根本杨妈妈派来搜查大儿子八卦的小蜜蜂。
我赶紧扯开话题,换妳说了!杨晓潺的嘴喔了长长一声,那嘴形让我联想起以前在庙口水池里争食的鲤鱼。她忽然变得有些兴奋,问我,你想听哪方面的?我说,当然是什麽越糗说什麽!杨妹妹一股劲地呵呵笑,不说就是不说。前面那群臭小子看我跟杨家妹妹擅自脱队在後面打得火热,一个个又开始嘴贱起来地亏我们,王柏彦首当其冲大喊,Happy你不要老牛吃嫩草,也不问老杨同不同意你残害国家花苗!我听得脸都绿了,乡下地方晚上安静地不行,他这一顿吼在田野间起了回音效果,这时不知道哪户人家养的狗狂吠起来,颇有些凶狠,像在附议王伯彦似的。碍於杨晓潺还在旁边,我只好忍下脏话飙出口的冲动,不知不觉,回头已经看不见杨□□他家那一带的透天厝了,我们越走越远,也不知要走到哪里去,附近的建筑逐渐变少,手电筒开始会无意照到埋在左边草丛里的一两座公墓碑,还有路边一座供奉土地宫的小庙,刚刚那种愤怒的情绪已经退去,现在能感觉到的,只有一片阴凉 ……
我不禁赞叹杨晓潺穿外套是明智之举。於是我问她,小时候你们也常来探险?那对乌黑的眼珠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她故意举起手电筒贴在下巴上,见我一脸黑线,她又笑了,小时候都跟哥他们去後山下面的公墓那里,我二哥最喜欢那种地方了,又爱乱跑,大哥每次带我们出门都会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杨晓海,二哥就跟猴子一样在前面乱跑,有时一分神就看不到人了,那边很黑,大哥好几次气得要死。
我一听就乐了,妳不是说你大哥不会对你们生气吗?杨晓潺思索了会儿,的确是不会阿。我大哥生气的时候……嗯,怎麽说,反正也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啦!我追根究柢,怎麽个不一样?她好像觉得我有点烦,语气就快了起来,你跟我哥住了两年怎麽会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顶多就是皱皱眉头,摆个臭脸啊,哪里会骂人!
我噗哧一声,觉得杨家小妹用词也太不过滤了点,直接当着外人地面说杨□□臭脸。不过被她这麽一形容,又觉得事实也该是这样,我也想像不出来杨□□会跟个泼妇骂街似的在路上大声教训自己不听话的弟妹们,要按照常理推测,嗯,杨晓潺说的对,最多也是摆个臭脸。但我确实就没见过杨□□『臭脸』的样子。一下觉得新奇。
另外我也注意到,杨晓潺有严重的偏心情节。她的口语里,只有讲道杨□□的时候才会喊大哥,至於另外两个哥哥都是直呼其名。稍早在饭桌上也是,对杨晓海,这个杨小妹也是不太客气的。我撇撇嘴,看来杨□□这个万年老大没白当,威严是确确实实的竖立在那,也不枉他小时候替他们把屎把尿的辛酸过程了。
後来我又问,妳跟哪个哥感情最好?杨晓潺想也不想就答,杨晓海吧!这答案倒是始料未及,然後不等我问为什麽,她就自己解释起来。我跟杨晓海年纪最近,而且他又不会欺负我。我喔了声,难道杨晓洋常欺负妳。杨晓潺表情抽了下,语气瞬间转为愤恨,他最喜欢整我们了好不好!小时候他还偷偷剪过我的头发,整搓马尾都被他剪掉了!!
……看得出来这段儿时回忆是杨晓潺无法化解的疙瘩,瞧她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我以为妳会说妳跟大哥最好。她说,没有不好啊,唉,其实他应该已经算是很疼我们了。反正扯了半天,杨晓潺还是没有告诉我杨□□的任何一件糗事,我也懒得强求了,只觉得要再这麽纠结下去,也难保不让人家觉得这哥哥真奇怪,怎麽一股劲地打量别人大哥的八卦。
这时杨晓潺把手电筒对上我的脸,我下意识伸手去指挡住刺眼的光线,顺口就说小妹妳干嘛?杨晓潺鬼灵精地问,那张晨哥你有女朋友吗?我反问,妳觉得呢?她竟还认真地上下打量了我几回,跟警察逼供似的,手指还摸摸下巴,我觉得没有。
Why?我皮起来,高声说,妳哥哥我英俊风流耶!杨ㄚ头理直气壮地说,女人的直觉。我给她这句堵住了,就说妳才几岁?女孩的直觉还差不多吧!没想到拂了逆鳞,杨晓潺立刻翻脸,和谐的气氛一下又成了我欠她五百万。
靠,差点忘记她正值叛逆期!小孩一旦进入叛逆期,即使分明是小孩,也听不得别人说自己是个小孩。他们下意识把自己与大人归做对等的存在,大人可以我也可以,被视为小孩看待是人生中的奇耻大辱。我懂,这阶段我也曾是过来人。
於是我马上改口,谄媚地笑,姑娘丶小姐丶姊姊,我错了,妳大人不记小人过!没想到杨晓潺脸更黑了,沉默不语的样子跟她大哥如出一辙,我顿时肌肉一紧,心想糟糕,女孩跟女人除了生理变化进程不同外,有一点还是基本相同的,就是捉模不定。我又说错哪句话了?不是吧,认错还不行?我释放大绝招,双手合十,简直把杨晓潺当路邊的土地公拜,对不起啦,别生气别生气,生气就不美了。
我的视线一直停在并排地杨晓潺身上,也没怎麽注意前方路况,走着走着,一路观察杨家小妹铁青的脸色,暗自叫苦,他妈的,杨家人这脾气是不是遗传的?杨□□要是哪一天也顶着这种臭脸在学校晃悠,还不得吓瘫一票人!
心里嘀嘀咕咕的同时,忽然毫无准备撞上前方一堵肉墙,我整個人差点没往後仰,準備要大骂哪个不长眼的,结果把视线转正,喔,原来是鼎鼎大名的杨家老大。杨老大无声无息出现在严重脱队的我跟杨晓潺面前,旁边的杨老么的脸色依旧难看,翘起的嘴能挂三斤猪肉,杨□□站在面前,手上举着个橘色家宝牌手电筒,灯光一丝不落照在我身上,我从杨□□面无表情地神色中,莫名解读到某种兴师问罪的气势 …… 干,我差点没跪下来举个状纸大喊,青天大老爷小的冤枉啊!我对天发誓没轻薄妳家姑娘!
杨晓潺看到她的大哥,也没说话,接着蹬蹬蹬地快步往前跟上队伍,怕全世界不知道我欠她钱似的。我愣在原地,杨□□还在盯着我看,我犹豫着是否要解释解释,别这麽看我,我对你妹没意思!不,也不对,这是越描越黑,我明智决定闭上嘴,安全些。
杨□□只说,前面会越来越黑,跟上!我咋舌,盯着杨老……不是,是杨纠察队长。向他敬个军礼,是,长官。说完腳底抹油撒腿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