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他。》畢宇振

6、相思烤奶 六.

　　六.

　　我们隔壁那间屋里住着四个女生。其中一个女孩叫汪雯。

　　她跟杨□□似乎滿熟的。之所以会用熟去形容，是因为我再没发现杨□□會跟除了她以外的異性站在走廊上閒聊。

　　曾经在某个周末的晚上，我跟杨□□买了大堆爆米花与饮料坐在客厅看無間道，我佯装自己不过是无端燃起了八卦魂，用玩笑的口吻问他，是不是跟隔壁的美女有一腿？杨□□当时居然對著電視慢動作地皱起眉頭，吊得我一颗心堵到嗓子眼，我那時有點後悔己這麼衝動，有些害怕他會吐出一个自己根本不想听的答案，然後我还得面目僵硬地说恭喜。

　　索然无味啃着爆米花，他忽然對我说，谁？咳，我差点没噎到，仰頭猛灌一口可乐把卡在食道的玉米粒沖下去，才面露凶光地罵，你装傻啊！汪雯啊！他又對我露出那种疑惑的表情，老實說，我當時特別想爆打他兩拳。他不一直回答，我又用手肘杵了他一下，到底有没有？

　　他的视线不肯移开电视机，只说，没有。脸不红气不喘，语气都显得正义凛然。我有些难以置信，又觉得他不像在说谎，幾秒後我没出息地選擇相信他，卻又矛盾地同情起汪雯。過了段時間，杨□□问我为什麽这样问？那时已经离我们上一次交流又过了十几分钟，电影正播到高潮处，於是我没理他，再过了十分钟，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回答楊曉波的問題，於是說，看你们两常在聊天啊，感覺滿融洽的，还以为你们倆有什麼。

　　他伸手勾走我脚边那袋咸奶油口味的爆米花，主動给了个不知道算不算解释的解释。她常来我们饮料店买饮料。我一愣，一时间想不到什麽可以回，脑子有些微乱，喔了聲，下意识问了个蠢透顶的问题，那…她都喝什麽？杨□□想也没想，背順口溜似地說大杯去冰相思烤奶，红豆多一些。

　　我差点把一口可乐全喷出来。

　　电视里，刘健明跟陈永仁正坐在商店里的舊沙发上，幽幽低迷的歌聲唱著，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蔡琴的歌声真不是乱盖得，也不知道导演哪来的灵感会想到将首歌安插至这一幕，两个卧底，一个真警察假毒贩，一个真毒贩假警察，各怀鬼胎，命運的安排讓他們置身在同一場謎局，身為宿敵，又在同一个地方相遇听着同一首歌，那種氣氛说安宁也不是，说勾心斗角也不全然，就是微妙的不行。我一邊看，一邊忍不住问杨□□什麽是相思烤奶？他眼神同樣離不開電視，就是鲜奶茶里加红豆沙。我忍不住吐槽的欲望，卖个饮料搞什麽诗情画意，就是奶茶红豆沙，还能有这种噱头。杨□□幽幽吐回了句，卖得挺好的。

　　我猜买的肯定都是女性。试想一个大男人走到饮料店，对着店员说请给我一杯相思烤奶，怎麽想都有些违和感。不過好在，我也搞懂了來龍去脈，杨□□跟汪雯的關係，就是透过一杯又一杯的相思奶而牵成的緣分。汪雯的个性也算是個外向的，要不然怎麽可能会跟杨□□搭上话頭，她一定也是比较主动的一方，就像我以前那样。

　　我又问杨□□，那你觉得她怎麽样？杨□□好像餘光瞄了我一眼，眼神耐人尋味的，我乾笑几声，說透露点八卦嘛……過了會兒，他才醞釀出一句，人不错。人不錯 .....然後，砰！一陣巨響讓我嚇一跳，才想起來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黄Sir在天台，陈永仁才剛下楼，接起一通电话，忽然背後传来驚天一声响，鏘！挡风玻璃碎裂四散。这一幕太经典，梁朝伟木然地回过头，看见了躺在车顶上死不瞑目的黄秋生。难怪这部片会在网路上被网民推爆，剧情紧凑不说，演员太出挑，看看梁朝伟的眼神，我都觉得自己要被带入陈永仁无比挣扎的内心世界了，上一分钟才与你说过的话人，下一秒就出奇不易地死在你面前，开玩笑的吧，你怎麽会死？我恢复身分的唯一希望都在你身上，你怎麽能死？你要我怎麽办？全世界只有你证明我是警察，只有你知道我是谁，你怎麽能死！？

　　情节一紧张，我爆米花就吃得特别快，这部电影的节奏相当太俐落，两包爆米花根本不够应付。我们各买了一包甜一包咸，然後混在一起，我咸甜不忌，杨□□却比较偏爱咸味的。前面剧情还比平和的时候，我们还有闲暇扯几句，再交换爆米花，到了後面，谁的眼神都不愿移开电视，拿饮料与零食的手基本上都在地上瞎子摸象，有时候刚好跟他都把手伸进同一袋爆米花里，抓着抓着就不小心抓到彼此的手指，两只大手在袋子里掐架，劃過那一点碎屑，为的就是从对方的指缝里抢到那三两颗不知道是咸得还是甜的爆米花。

　　那时候我已经无暇再去仔细听梁朝伟跟刘德华在天台上说了什麽，我把看电影一半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放进地上的爆米花袋里，只要感觉杨□□要伸手，我就会先一步塞进去等着那只手，即使我已经完全吃不下。

　　我这人不太喜欢喝水，无滋无味的，於是生活当中少不了能刺激味觉的饮料作陪。

　　偶尔我下课的时候也会刻意绕道杨□□打工的饮料店去捧場。毕竟是自家好室友，就算不能算免费也会偷加料，这点杨□□还是特别上道的，每次我去也不用给他打什麽暗号，举凡是我点的珍珠奶茶，蒟蒻绿茶，柠檬爱玉，不消说，出炉的成品一定极为大器，嚼料几乎装满半杯，有一次杨□□还给我意思过了头，一杯满满的珍珠奶茶送到封口器里居然还当场爆杯，满得封不住，奶茶喷的机器到处都是 ……

　　杨□□跟他同事也只是去默默地收拾善後，我站在收银机前愧疚得要死，一下不敢承认自己跟杨□□认识，就怕害他给店长一通骂，饮料店美眉一职对我赔笑，说不好意思，请你等一等，我们立刻再给你作杯新的！

　　我丝毫不敢露出半点不耐的样子，相反更客气，让他们不用急，慢慢来丶慢慢来。期间还不自觉一直偷瞄带着个橘色帽子丶围着员工围裙的杨□□，怕他发火。结果证明我是杞人忧天。他是谁，连那种奇葩室友都可以忍耐两年的滥好人，怎麽可能为这点小事生气？

　　我昨天下课的时候又去给杨□□捧了场。巧的是刚好碰上了相思烤奶本人。远看就看见汪雯站在柜台前笑靥如花，我顿了顿，在仔细瞧，果然在帮她点单结帐的人是杨□□。难怪笑得跟朵棉花糖似的！

　　我走近他们，也没出声，拿了张广告单故意遮头盖脸的躲在汪雯背後，想吓吓杨□□，轮到我前进的时候，还没开口广告单就给不客气地抽走，我惊一跳，杨□□帽子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出现眼前。

　　我呃了一声，你什麽时候发现我的？杨□□像是在看智障儿童一样看着我，後面也传来汪雯清脆的笑声，我觉得很丢脸，乾脆装出一副收保护费的样子敲着柜台，来杯凉的！想也知道杨□□不可能被我唬住，他一脸淡然地问，喝什麽？

　　我故意说，那就来杯相思烤奶吧！杨□□瞥了我一眼，手指在电脑上点来点去，又问热的冰的？我说去冰，红豆多一点。最後一句喊得特别有朝气。

　　请稍等。说完杨□□去亲自做饮料去。汪雯才走来跟我打招呼，其实我跟她半生不熟，也只是常在走廊碰上，会乱哈拉两句，开始有点正常交流还是因为杨□□的关系。汪雯笑说想不到你也喜欢喝相思烤奶，我以为只有女生会喝。我嘴角一抽，心说这位小姐你没事吧，这都还没熟起来就知道拐弯损人，要哪天妳跟我好室友真的搭上，岂不是蹬鼻子上脸！？我皮笑肉不笑，但还是开始为刚才点饮料时的幼稚行径感到懊悔，後来汪雯忽然小声问我，杨□□私底下个性也这样吗？

　　我一顿，哪样？她眼睛转了一圈，私下也这麽酷吗？

　　酷？我还认真思考了会儿，他话是少了点没错，不过人挺好的，相处久了就知道。王雯咦了声，突然笑着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你误会了！

　　我皱眉，暗想要不妳什麽意思，介意说明白点嘛？汪雯大概没注意到我的表情，又接着说，我知道他人挺不错的……但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对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我总算是听明白了。暗叹口气，怎麽女人说话就得这麽弯弯绕绕，妳直接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不就结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直接就对着汪雯喷出一句，他单身。

　　汪雯有些目瞪口呆，我也看着她，这时柜台那出现一个漂亮美眉，大声对我们这边喊小姐妳的相思烤奶好罗！汪雯才回过神，笑了笑就走去拿饮料，拿完後没有再走回来，而是直接在柜台对着我跟杨□□说了再见，就提着饮料离开了。

　　我的饮料也好了，换杨□□回到了柜台，他向我招招手，我走过去接过饮料，要给他钱却被拒绝了。我有些惊讶，为什麽？他一邊擦桌子一邊說，下午有位小姐点完付了钱，人走了却没把饮料带走，到现在也没回来拿。我有些无语，也不知道该为这杯从天而降的饮料高兴还是失落，反问他，那如果她回来拿怎麽办？杨□□看了看我，没回答，继续做自己手边的事。我乾乾站在柜台前吹冷風，也没马上离开，抽了根粗吸管插到杯子里吸一口，香濃滑膩的奶茶滑過喉嚨……我半邊頭皮發麻，這也太甜了吧！

　　红豆香腻的味道蔓延整片舌尖，茶很香，去了冰，少了水的稀釋，原來就是傳說中相思的味道，我不懂它為什麼會受女性的歡迎，第三口以後，除了膩，我什麼都感覺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