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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停電 (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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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can't take my eyes off of you : 我无法让目光不注意着妳
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我无法将视线离开妳
I can't take my eyes off of you: 我无法让目光不注意着妳
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我无法将视线离开妳....
我忽然被这段副歌给惊醒。
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在眼中唯一清晰的只有後頭白墙上的黑影。整首歌的重点原来是这一段不断反覆的歌词,一字一句敲擊在我的耳膜上,聲音都染成了灰色。我忍不住就同情起这个素未谋面的男歌手,怀疑这人的生活是不是一连串的悲劇 ?要不怎麽能把这样简单的一句話唱得这麽坎坷,不,不是坎坷,其實只有浓浓的,苦澀無比的失落感....我壓著滑鼠,卻遲遲无法动彈,理智说还是换歌吧,感性又止不住继续自虐下去。妈的,杨□□还真看不出来闷骚成这副德性,之前也只知道他有听音乐入睡的习惯,也没想过他听得都是些什麽音乐,现在听见了,疑惑更深,我无法想像每个夜晚他独自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这这些歌曲入眠,那个时候,杨□□的脑子里装得都是什麽东西?难道也在默默地跟着伤春悲秋,那也太駭人了吧!
我独自陷入这片紊亂的迷思中,蓦地就感到满腹挫折,不知道这负面情绪从何而来。明明冷水也冲了,也再沒裝鬼吓唬我,试问忧郁你又是从何见缝插针而来?! 搧风的手漸漸急促起来,我催眠自己都是给这首歌给影响得,谁叫歌词太苦,歌手也太苦,連帶聽覺跟着发苦 …… 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I can't take my mind off you,I can't take my mind off you …… 到底是谁说失恋的时候别听慢歌?太草率了,何止是失恋,停电的时候更聽不得!
那股忧郁在體內蠢蠢欲動,我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虽然跟杨□□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感觉还是离得很远。他喜欢吃什麽,不喜欢吃什麽,喜欢什麽颜色,不喜欢什麽颜色,曾经有什麽志愿,有什麽梦想,做过什麽白日梦,我一无所知。枉我曾立下豪语,肯定比他前一个室友要能与他相处得更密切,現在看起来,我跟他室友也没什麽差别,相处归相处,不了解还是不了解。
可怕的是,我对此後知後觉,还一个劲儿以为自己跟人家关系够铁。铁什麽铁?其实我才是一块铁,还是块他妈快被掰弯的废铁。
手被貼上額頭,我躺在地上自厌自弃,没过多久就听见浴室门被打开,那个人带着一身肥皂味与水气走出来,走路跟猫一样没什麽声音。可能是见我瘫在地上一副舒爽的大爷样,杨□□也想跟进,我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如此激动,几乎是一发现他的动机,就提高了声音,跟姑娘撞上采花贼似得质问他,你干嘛?! 最後一个字还不小心破音。一吼完我就悔得肠子打结,差点咬舌自尽。张晨,你自己有毛病,还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病嗎?!
我跟他就这麽僵着,气氛凝结,杨□□显然被我吼住了,還定格在半蹲的动作。我心想慘了,怎麽圆场?乾脆装死,本能地胡扯,我是想拿被子出来铺一铺啦,地板太硬,睡一晚上明天肯定要瘫痪啦……我一边扯烂,一边落荒而逃回房间做了十几秒的缩头乌龟,稍微冷静下来後,才抱着被子跟枕头走出去,杨□□还坐在地上没动作,我乾乾地问他,你不拿被子吗?我帮你拿,哈哈哈哈……这過程我的自言自语没停过,没办法,那一刻我太恐惧静谧。我已经无法跟杨□□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那種混濁的压抑簡直讓人減壽十年。
多年後我单独回忆到这一段,都觉得自己是个疯子。杨□□可能早就看出我不对劲,只是以他的个性,根本就不会主动说些什麽,甚至远离我。搞不好他老早就在心底给我盖了戳章,认定我比他上一个室友还危险也说不定。不過都是後話了。
豪迈地将一团被子扔在地上,我作勢又要回去帮他拿被子,谁晓得他突然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我腦裡的那根弦就斷了,还没来得及反射动作就听见他略帶沙啞的聲音说,我不用。说完他就放了手,连一秒钟也没多逗留。我回过头,他已呈大字型平躺在地,化身准备就寝的杨老爷。而我心里那万马奔腾的失真感還在喧囂吶喊,脈搏都漏拍,机械化地跟著躺下去,什麼都感覺不到,桌上的蜡烛灭了一枝,只剩另一支还在苦苦坚持,我直瞪着昏暗的天花板,心里不时祈祷那首令人崩溃的什麽什麽 daughter快结束,快点结束,快点结束,结束结束……
杨□□曲起一只手臂垫在後脑勺下,空出一只手又在玩那柄摺扇,一下刷地打开,又刷地阖上。那动静我听着不耐烦,有微微的韫火,但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疑惑他怎麽就对那扇子这麽情有独锺?我脑补了一个很扯的答案,就是杨□□其实暗恋他室友。原本以为这样想想还能逗自己笑一笑,结果非但笑不出来,情绪转而更混乱,夹杂那些不停反覆的I can’t take my mind off you I can’t take my mind off you I can’t take my mind off you……再唱下去,全世界都要跟着下雨了。
至此,我已经相当确定一件事,再不承认,说实话也没意思,骗得了别人轻易,骗自己却太难。我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面临如此窘境,没想到會这麽快。所谓心理准备跟真正发生,预想与现实还是有一大段的距离,我被忐忑折腾得快不像人了,随便一点小状况,就能钻牛角尖至最深处。我著實在恐慌,五臟六腑顫得比燭火還厲害。我对杨□□的心思确实不单纯,但又无法确定這種渺茫的感覺是否只是一時沖昏頭?我没有過这种经验。真的喜歡嗎?喜欢又是种什麽味道,什麽感觉,什麽样的事件?
我听过很多文诌诌的比喻。喜欢是块巧克力。喜欢是罐过期牛奶。喜欢是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喜欢是首艰涩的七言绝句。喜欢是X,喜欢是Y。喜欢是底乘高除以二。喜欢是温水煮青蛙。喜欢是没封皮的书。喜欢是碧海蓝天。喜欢是林夕的歌词。喜欢是席慕蓉的诗。喜欢是春风十里不如你。喜欢是只敢偷偷瞄着你的我。喜欢是每天出门能够你在斑马线上巧遇的他。喜欢是当年坐在隔壁的十三号在我的自然课本上偷偷写的名字。
……喜欢是此时此刻---------喜欢,是可遇不可求。
我口吐白沫。喜欢,太他妈五花八门丶各说各话了!到是要听谁的?谁说的才是正确的?根本毫无逻辑可言。难道我还要去舔一舔杨□□,尝尝看他又没有巧克力味儿?如果有,我就是喜欢他;没有,那就是误会一场?我乱得毫无头绪,只知道自己日复一日变得越来越神经质,杨□□随便一个眼神,一句话,都可以把我撩得体无完肤。我看改天我也要去网上匿名留言,就说喜欢是种病。无可救药的神经病。你要不等死,就是等死。除了等死就是还死。总之不会有别的法子。而我,的确是病了。
可我偏偏清楚,杨□□是无心的。他跟我当初住进来时那会儿,甚至还没住在一起的时候,表现的态度都是差不多的。他相当照顾人,不仅只是照顾我,就是上一个奇葩室友,还有隔壁那个不太熟的短发女孩汪雯,还有五楼那票疯子……杨□□就是那种看着冷,但若你厚着脸皮敢去跟他开口,十之八九有求必应的滥好人。
他根本就是下意识把周遭所有的活物都本能当作了弟弟妹妹。在老家当了十几年艰苦的万年老大,弟妹吃不下的食物他要吃,弟妹不敢吃的食物他要吃,弟妹闯的祸他要收拾,弟妹打架顶嘴他要负责 …… 从小深植在体内的习惯没那麽轻易能戒掉,独自离乡背景,他这人也不见得会有多少不安,甚至可以独立地不依靠任何人,却会不由自主去照顾所有他发现需要照顾的人。
而我,这种遇事就本能会牵东扯西来逃避的习惯也戒不掉。
我永远都在告诉自己,跟杨□□只是朋友,是好室友,好哥儿们。我给了自己很多名目去逃避,并且享受杨□□的照顾。我一直觉得自己肯定会跟奇葩室友不一样,但说到底,没有区别。相反,奇葩室友要比我坦承得多。我骂他不会做人,不懂人情世故,也不知感激,可无论事实如何,至少那室友表现出的态度自我的足够诚实,想干嘛就干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反正我就是这样啊,你能怎麽样!是阿,这本是他的生活,唯有他自己有权利决定自己要怎麽消耗挥霍,他没有碍到任何人,比起我这种口事心非,阳奉阴违的鸟人,那个室友简直勇气破表!
不清楚杨□□心中是怎麽看奇葩室友的的,但我能感觉到,杨□□对他肯定有点不同的看法。从某天我一时兴起问他,我跟你奇葩室友谁比较好的时候,从他迟疑的反应就看得出来。他的犹豫,让我觉得自己彷佛一下被人灌了满肚子苦水,很想找个无人之地大肆呐喊,喊些什麽我没底,只想狠狠发泄。现在杨□□就躺在旁边,离我这麽近,甚至也还没睡,但我永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肯定也不知道,原来我这个室友还藏有这麽多关於他的丶消化不了的心情。这种咫尺天涯的感觉,令人感到无可奈何,就像以前搭公车上课的时候,每次靠着车窗坐,街上无数走动的人群,有的落单,有的三两成群,男男女女,他笑得灿烂,她怒气腾腾,而那个人正和旁边的夥伴兴冲冲地不知道讨论些什麽…….隔着一扇窗,切割的是數千万重世界,我是个局外人,看着他们不停张开阖的嘴唇,他們從車外看著車內的我,何嘗又不是如此?不過就是看著接接近,其實比誰都遙遠。
我们身处的地方是这麽小,走到哪里,随便都能遇见以前幼稚时期对天发誓生死两不见的丶绝交的国小同学,然後又理所當然地湊到一塊一笑泯恩仇。既然如此,你今天又如何能笃定地指着一个陌生人,大肆地说,我一辈子肯定都跟你不會有关系?说实话,我办不到。哪天命运一時興起让你自打嘴巴,连哭都来不及。小时候我每天出门,经过旁边的陌生人,有三成都是一样的面孔。有不少张脸我分明都看得烂熟了,卻还是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最多只知道,我们每天都在走同一段路,过同一条巷子,等同一台红绿灯,彼此擦肩而过上百次,却依然不知道你是谁,我是谁。但不代表以後你们就一定没有交集。命运才是真正的掌舵手,不要妄想与它较劲。以前我压根也想不到自己有天还会认识杨□□这种人,跟他做了两年的邻居我不自知,要不是他那一脚,我们也许现在还是陌生人,偏偏我们就是认识了,此时此刻还一起躺在停电的客厅里,听着心烦意乱的歌曲,想着那些心烦意料的事情。这些都是无法被预料的。
後来发生的事,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作梦。半梦半醒间我好像曾问过他,为什麽不在扇子上加点东西?印象中他是应了我的,可我忘记他说了什麽。後来我又不清不楚地跟他说,……我来。
过了很久,他说,好。
这一场对话太不真实,可能真的只是做梦而已,不过却变成我的永久记忆。
毕业後我们分别了很多年,我在我的城市,他在他的城市,彼此不闻不问,从前那两年的合租生活又变成了一场近似自己的幻想,其实我跟杨□□从未相遇,也从未认识,这个故事由头至尾,再到结局,都是我一个人唱着独脚戏。注定形同陌路。
我仍然继续压抑的过日子,彷佛唯有这样,才有办法前进那个看似光明的未来。果然是相当的光明!光明到需要适时重回昏暗的霓虹灯下,寻求慰藉,荒唐一晚,明天一觉醒来才有动力告诉自己,嗯,我还有感觉,我还没有麻痹,我可以继续下去。
周而复始的循环,我至少悟出了一条真理,就是所有企图在寻找他人口中所谓正确道路的人,其实,都不一定是真的快乐。半數都在自我麻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