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他。》畢宇振

4、停電 ( 中 )

　　一点风都没有。

　　两个大好青年在无冷气也无电扇的黑暗客厅里，大嗑直逼地狱程度香辣卤味，结果就是两个人都像从海底剛捞出来的浮尸似的，全身的毛细孔都在大漏水，臉又紅又腫，头发也湿了。

　　杨□□倒没我这麽狼狈，因为他的辣椒放得比我少多了。我终於体会到何謂自作自受，人家好意的劝阻我不听，现在好了，报应啊！不用照镜子都能想像自己销魂的香肠嘴。脑子里顿时闪过一部经典香港古装老喜剧的画面。欧阳锋中了五毒散，嘴上挂了两条腊肠，丐帮帮主正高声歌颂对表妹的深情，什麽I love you丶I love you的，上飞下窜，总之极尽所能地恶搞，情到深处，眼看着美女表妹就要动心，最後却坏在一个止不住的急煞车，一头撞飞了表妹，原先精心安排的世纪告白，结果乞丐又是心碎神伤的收场。

　　这世界上，永远多的是让你意想不到的情况，总在人最措手不及的时候发生，而你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下拖了进去，永世不得翻身。

　　多年以後，谁会想到当初那部无厘头至毫无下限的電影監製，居然是那个号称只拍人看不懂的电影的王家卫！一想到他平时带着墨镜，高深莫测的形象，我就无比凌乱，香肠嘴的梁朝伟，与春光乍泄里的黎耀辉真是一个人吗？還有那個胸口三個六的真心人，你真的是何寶榮嗎？.....现在则换我顶着麻痹的舌尖，暗自苦笑，世事有时就是乱得让人难以理解，而我们最好拿来唬弄大众的理由，无非就是过去。谁没有过去呢？这段过去，并不一定是秘密，而有时候之所以我不愿提，无非就是难以启齿。不确定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确定说了就能得到谅解。於是乾脆不说。就让你们去猜吧！反正无自碑摆出来，你们的嘴我不能控制，由你们说去，我沒有梁朝偉憂鬱的眼神，那就只需要推推鼻梁上的墨镜装超脫就好。

　　空气充斥卤味的香气，我已经热到要发疯，也顾不得杨□□会是什麽反应了，直接把上衣啪地声给脱掉。灰色T恤的後背早湿成一大块，都能拧出水来，我打着赤膊继续跟那碗不是人吃的卤味战斗，杨□□吃得比我快，免洗碗都见底了，他默默瞄了我一眼，便拿起手电筒走到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两瓶瓶身结满水珠的矿泉水。

　　他趁我不备，把冰凉凉的宝特瓶直接贴在我脖子上，肉贴肉啊！我爽得打了个哆嗦，觉得那阵凉意瞬间从颈脖蔓延整条背脊，够劲！於是对他竖起一根拇指，那时候我的嘴就快能喷火了，於是二话不说扭开瓶盖就仰头猛灌，一口喝掉小半瓶，喝完後还打了个嗝，胃胀得不得了。

　　我哀号着不行了，再吃胃就破了！

　　杨□□也坐在一边慢条斯理的喝水，对我摇头，一脸『看吧，我早提醒过你了』的眼神。桌上堆着四妈妈的红色塑胶袋，大概都被热懒了，我跟杨□□完全没有表现出想去收拾的意愿，两个人静静坐在还能稍微降温的地板上，感受白磁砖上低靡的温度，谁也没说话。

　　黑暗中唯一能聚焦的地方，只剩桌上两根搞笑的大红蜡烛，我看得入神，脑回路又开始跑偏，古时候的洞房花烛夜，新郎倌与新娘的新房，桌上都会点两根大红喜庆的龙凤烛，在真正开始春宵一夜之前，两个人都得在床上对坐无言一阵子。不正是此刻我跟杨□□相对无声的翻版吗……

　　家里不可能有烛台那种诗情画意的东西，我们突发奇想拿来固定蜡烛的物品是一个旧的裂开的牙刷架，没想到Size竟然非常刚好。牙刷架是浅蓝色的，我一开始还疑惑怎麽会有这种垃圾，浴室里已经有了一个，这个破的显然是以前的东西，但杨□□干嘛不把它丢掉？我问了他，没想到他竟然给了一个奇葩答覆，觉得也许以後用得着。我嘴角一抽，不知道是该吐槽还是该赞他有先见之明，只瞧杨□□泰然自若，没在开玩笑的样子，我念头又反向一转，觉得老杨八成也是个念旧之人。

　　电不知道何时才会来。

　　墙上的钟，时针就快走到十二点，对照窗户外对楼的灯火，温馨得像挑衅，我们这黑灯瞎火的都不忍去看，只能盯着蜡烛，配合秒针走动的声音，竟也染上几分平静。在发呆的时候，杨□□就忽然开口问我，要不要去冲个澡？我愣了下，低头闻闻自己身体，的确一身汗味，黏腻得不行，我就说好，直接站起来就朝浴室前进，我边脱裤子，边准备关门的时，突然被门缝外卡进来的一只手给吓到，差点反射性动作用门板去夹！好險止住了。

　　门外是杨□□低沉的声音，跟幽灵似的，你没拿蜡烛。唉，我心想自己这脑子是彻底没救了，环视浴室一圈，果然一片漆黑，洗个瞎澡啊！於是一股劲儿的狗腿，赶紧开门接过杨□□手上新点的红蜡烛，也不忘多拍他马屁，老杨你不愧是台湾好室友！投靠你是我一生最正确的决定！哈哈哈哈。

　　他輕笑一声，还在门口监视我把蜡烛摆好後才走开，顺便帮我门掩好。

　　浴室就这样被照亮了，他为我带来一根可以点燃的蜡烛，但在这个狭小的密闭空见内，终究也只会剩下我自己一个人。站在花洒下，我单手扶墙，水声哗啦哗啦，冷水不断从头顶蜿蜒往下流，由外到内，血管沁至骨头，狠狠的透心凉，恼人的暑意逐渐冲散，只馀满浴室的凉爽，没过多久，我却又开始觉得，有些冷了 …… 嗯，我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

　　烛光碰上水气，形单影只颤得厉害，毫无悬念的。我都知道。

　　後来踏出浴室，我的注意力便被客厅一阵旋律给攫获。音量被调得很小，但奈何环境实在太幽静，那歌声就变得十分突兀。冲完冷水澡，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我走到外面，垃圾已经被收拾好了，乾净的桌面上摆着台黑色笔电，没接线( 反正接了也充不了电)，萤幕正显示音乐播放程式，杨□□闭眼坐在地上，上身斜靠在沙发边，手上还平白无故多出把摺扇，搧啊搧，搧啊搧…… 我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爆笑出声，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笑声给惊扰到，杨□□睁眼看着我，眼中罕见地略有不满。

　　我賤兮兮地走到他身旁坐下，瞄了眼萤幕左下方，电量充足。

　　你哪来的扇子？我问他，他又闭上眼，说是之前室友送的。喔！原来就是它！我来精神了，心想果然什麽人送什麽东西，二十一世纪了还送柄折扇当饯别礼，不知道是不是玩遊戲玩到精神還穿越了，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仔细瞧了那把扇子，我不禁疑惑，問他这扇面为什麽是空白一片的？杨□□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我当下就直觉，这扇子八成是买了什麽东西所附的赠品，奇葩室友用不着，才转手丢给了杨□□吧。

　　黑暗之中有了音乐点缀，气氛又是一百八十度大转换，至少让思绪变得相当平和，我跟他都半躺着，这时客厅的气温绝对比房间要来得凉，我们把落地窗的门通通敞开，偶尔还能吹得到天然凉风。

　　我几乎就快见到周公的背影，这时一阵奇异的凉风扑到我脸上，我睁开眼看，是杨□□在搧风，他把手移到我们中间，搧出的每道都輕柔地扑在我耳际。我侧脸盯着不知道睡没睡着的杨□□，仅因为对方是闭着眼的，我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

　　我鬼使神差地问他，你不去冲一下吗？他整个人有点懒洋洋的样子，没有回应我，不知道在想什麽，或者什麽都没想。迷离幽幽的旋律在客厅无形的缭绕，是Beyond的歌，还是粤语。两支蜡烛不知不觉烧过了半，随着火光不时地抖动，墙壁上我跟杨□□的黑影成了一折看不出剧情的皮影戏。

　　『在雨中漫步，蓝色街灯渐露，相对望，无声紧拥抱着，为了找往日，找温馨的往日，消失了』这首歌我也听过。还记得词。'

　　因为仰躺的关系，杨□□的眼睛刚好呈四十五度角斜对着天花板，看起来，像在默默听着歌，也像在放空，思绪不知飘到哪层九霄云外，後来他终於坐直身体，如梦初醒，把扇子递到我手上，说好。那时我自己也快睡着了，一下反应不过来杨□□在对我好什麽。什麽好？见他往浴室走去，我才回过神，喔，原来是回答我问他要不要去冲澡的建议。

　　靠，这都是半分钟前的事了！我暗想糟糕，他是不是热到脑子半熟？反射弧有望超越恐龙啊……

　　後來浴室的水声傳來，客厅又剩下我一个人与Beyound有些感伤的歌声。

　　『冷雨夜我不想归家怕望你背影只苦笑望雨点须知要说清楚可惜我没胆试…』

　　……我不耐烦地坐起来，点滑鼠的力道不禁变大，直接在播放键处按了暂停。客厅蓦地静止，我心想大半夜停电放这种歌不是存心添赌吗？於是自动拉动页标，想找找有没有些欢快的歌曲。杨□□从头到尾也就一张播放清单，英文中文粤语全混在一起，草草看一遍，中文歌与英文歌的比例差不多，倒想像不出来这家伙还挺喜欢听粤语歌。漫漫长夜也是无聊，我开始随机点他的歌来视听。Stop crying your heart out，一点下去，我就被它过於沉重的钢琴前奏给震住，主唱的头一个音飙出来，我就感到十分耳熟，再唱下去就恢复记忆了，原来是蝴蝶效应那部警世悲剧，这首就是结局男主角与女主角在街上擦身而过的背景歌嘛……於是我果断换歌。嗯，下一首名字叫做The blower’s daughter，这三个单字分别拆开的字义我懂，但这麽摆在一起，我完全不明白什麽意思，有些好奇，就点了下去，没有前奏，还是道声音还算柔和的男声直接开唱。

　　是首抒情慢歌。语速慢又清晰，单字都不难，前段歌词能听懂个大概。

　　Just like you said it would be 不出妳当初所料
　　Life goes easy on me 我的生活平淡适意
　　Most of the time 至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如此

　　And so it is 就是这样了吧
　　The shorter story故事更简短了
　　No love, no glory没有爱丶无所谓辉煌灿烂
　　No hero in her sky她的天空没有英雄...

　　靠在沙发上搧扇子，随着歌声恍神，渐渐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什麽蜡烛，黑暗，郁闷……彷佛通通消失了，脑子空荡荡，思绪轻飘飘，音乐就是有种神奇的魔力，能制造出意想不到的情境，一旦听众成功融入，几分钟的时间足以让人错觉走过一对椎心刻骨的岁月，接着在无重力的回忆中，拖着根漂流木，载浮载沉。

　　I can't take my eyes off of you : 我无法让目光不注意着妳

　　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我无法将视线离开妳

　　I can't take my eyes off of you: 我无法让目光不注意着妳

　　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我无法将视线离开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