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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停電 ( 上 ) 三.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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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有一回整栋公寓大停电,忘了是哪个月,我只记得是某个礼拜五的夜晚。
那天我跟杨□□一起出去买四妈妈卤味,跟打仗似得大排长龙二十分钟,等餐点包好又花了二十分钟,累得够呛! 後来终於踏进公寓大门口,可我们俩立马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靠,当然不对劲,因为太安静了!不,正确来说是死寂。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过,停电时的安静,与一般万籁俱寂深夜的那种宁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寻常的夜晚,即使安静,但若仔细听,还是不难发现,声音是无所不在的。也许是时针走动的声响,也许是风扇转动的声音,各种电器细微的频率,电流喀兹喀兹的声响,人的耳朵长年对於这些细微声音的习惯,已趋近於麻痹状态,於是一般以为的安静,其实都不是称作是实质上的绝对安静。
当电一停,那才是真正接近於生命停止运转的状态,当周围的声音在瞬间全数消失的瞬间,再加上被黑暗剥夺的视线,那种静,会让整个空间刹那变得死气沉沉,又黑又沉默的环境让五感变得无比敏锐,一点动静,一根绣花针落地,甚至一丝掠过的情绪,都逃不过紧绷的神经,甚至会被无限放大。
我跟杨□□提着香喷喷的卤味走进公寓的楼道,漆黑狭长的楼梯口跟鬼片里的那种阴森至极的场景毫无二异,黑得令人心口发慌,彷佛只要你在朝那个方向多看几秒,就会有什麽你绝对不想遇见的东西跑出来跟你打招呼。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摸墙边的开关,按了几下,除了开关的喀搭声响外,什麽反应都没有,还是伸手不见五指。我满头黑线,忍不住对我的台湾好室友抱怨起来,还真的停电了!
杨□□的轮廓几乎要被黑暗吞没,只听见对方不轻不重地嗯了声,我脑子咯噔,顿时浮起一波复杂的念头,就杨□□这静悄悄的人格特质,跟停电简直是天生绝配,要是他不出声,整个人就站在角落不动,完全就可以直接潜伏到黑暗里头去当忍者,我敢打包票就算再有一百个人经过,都不会有人发现他。是块当贼的好材料啊!
我摇摇头,本来晚上还打算看张DVD的计画也要泡汤了,认命摸出口袋的手机,萤幕的冷光勉强可以当个微照明,虽然效用不大,但有点光线总是让人安心些。我正要领着他往前走,突然有只手在背後拉了我一下,真的很轻,轻到我甚至来不及反应杨□□刚刚拉得到底是我哪里,是衣摆,还是手臂?我下意识停止脚步,把手机萤幕移到我们俩面前,问他干嘛?
由於太安静,我下意识声音也跟着放低,搞得我们两个跟做贼似的。
杨□□的轮廓在黑暗中被冷光照亮,惨白惨白的,但更多的表情还是藏在曲折的阴影里,这一幕怪吓人的,害我一下想到咒怨里的那个小孩,嘴角一抽,就把冷光移开了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当我把冷光从我们俩下巴下移开的时候,杨□□好像笑了一下,可我想再仔细看的时候,他就转身了,还顺手抽过我的手机,率先一步爬上了楼梯。
这楼梯窄得不行,一般无法两个人并排走,我急急跟在他後头,杨□□本来就不矮,这下又把手机举的高高,整个姿势跟坐会移动的自由女神差不多,思及此,我憋不住,噗哧的笑出来,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转过头问我笑什麽,我立刻摇头摇得跟波浪鼓似得,扬手让他老人家继续走,别管我发神经。
杨□□简直成了黑夜里的灯塔,除了他发光的手外,我基本什麽都瞧不见。抵达三楼的时候,我们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可当我跟杨□□本能停下来时,那阵脚步声也就跟着不消失了,过了几秒钟,杨□□若无其事再接着往前,我心里唉唷了声,家伙胆子还挺大!说时迟那时块,转角处忽然闪出一道人影,由於来得太突然,杨□□差点跟影子相撞。
当时我七成的视线几乎都被杨□□挡住,所以具体情况我也看不太清楚,但我敏锐地察觉到,杨□□的身形在那一秒点得十分僵硬,我背脊发凉,心里大骂,该不是真撞到什麽脏东西了吧!虽然这样想,我也止不住好奇从旁边探出头观望,Shit! 这一瞄差点没把我给吓死,三楼的转角处正杵个人(应该是人吧!?),黑暗之中,脸下举着根白蜡烛,光线在他脸上打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跟咒怨里那个让我莫名留下心理阴影的小孩有得一拚。
我们三个人------『假咒怨』就这麽举着蜡烛跟杨□□以及後头的我,三个人六只眼睛在墙壁边大眼瞪小眼,跟他/妈相亲似得,我大骂一声,拉着杨□□往後退,本能就拿手上的卤味当武器往前甩,假咒怨还唉得挡了一下,我这下百分之百确定这是个人了,於是指着对方鼻子大骂,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没想到装神弄鬼的『假咒怨』被我吼这一声,居然还一副反被吓着的委屈神情(我猜应该是委屈吧 !),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我们。我馀悸犹存,现在看到对方这副恐怖的表情无疑更光火,心想你还来!?这时杨□□拍了拍我的肩膀,整个人又站到我面前,说算了。
假咒怨终於意会过来自己做了什麽事,连几声喔喔喔,就把那支该死的蜡烛移开,不停跟我们弯腰道歉,说对不起丶对不起,我是出来接朋友的,不是故意要吓你们。见我跟杨□□不回话,他自己乾笑几声,又讪讪然地问我们住几楼,晃晃手中的蜡烛说可以护送我们上去。瞧那欠扁的嘴脸,我这辈子最恨别人装鬼吓我,阵阵怒火压不下去,还好杨□□直接拒绝了他,转头就对我说上去吧。
我心里有些乐,其实那刹那,还特别白烂地想问杨□□,你刚刚是不是也被吓到了?被吓到了对吧!不要装,我看到你抖了一下。我还真懊悔当时站在他背後,没亲眼目睹杨□□受惊的精彩脸色,实在无法想像。我没少好奇过他这人的底线到底是什麽?会为了什麽事开怀大笑,或者为了什麽事怒火中烧?曾为了什麽事,情绪失控过吗?
同样都是二十岁的年纪,血气方刚的,杨□□却不比我多数认识的男生,动辄大吵大闹,大吼大叫。我总认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後来当了室友,发现事实也并不尽然如此。该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会说话,也能聊天,但怎麽说呢,他的聊天方式大抵脱不开个人风格,语速缓慢,也不会有一惊一炸的浮夸口吻,听他说话,就像在夜半睡不着时听得电台,听着听着很催眠很舒服,有昏昏欲睡的功效。
顺利地回到家,我本能又想去开灯,才想到现在是停电,於是藉着手机光把卤味放到桌上,杨□□正蹲在柜子前,最後居然翻出一盒蜡烛还有一支手电筒。我有些惊讶,问他怎麽有这些,他告诉我是之前台风来的时候准备的,原本怕会停电,结果都没用上。
我一听就笑了,问他是不是大二抓小偷的那天,看着他举起打火机,卡嚓一声,火焰闪了出来,这次我很确定,杨□□真的在笑。蜡烛才刚点燃,烛光轻柔的颤动,橘黄色的火焰映在杨□□的脸上,无意加深了他眼中的笑意。我猜这应该只是某种灯影加乘的效果吧,我又不是没见他笑过,但杨□□一般不会笑得这麽……风骚。
以前我就说过,他一张脸长得比一般人都要沉默些,虽然不至於忧郁,但喜怒哀乐之间的表情差距都不会落差太大,走一种淡如水的风格。但现在黑暗中的这双眼睛却饱含幽微的热度,在黑暗里悄然闪烁,让人不禁怀疑他眼睛里是不是也藏了一对蜡烛,正在燃烧。
停电的环境里,人的官能会变得异常敏感,我一下没能管住自己的眼睛,就这麽望着他,只是想确定我这个室友应该没被掉包吧。而他原本忙着摆弄卤味的手忽然停下来,一抬头,我们的眼神就这麽撞上了。
夏天最悲剧的事,莫过於停电。
又闷又热,冷气开不了,还没电扇,客厅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相当混浊,桌上两根红蜡烛,蜡油不停往下流,我渐渐有些紧张,被杨□□无预警的一个抬头,惊得毛骨悚然,有点像事小时後作了亏心事当场被我妈人赃俱获的情境。
这时候,安静显然是最要不得的,气氛不可避免的尴尬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麽,只觉得有必要制造出一点声音或动静来缓一缓这紊乱的一刻,但谁叫偏偏遇上停电,音乐放不了,电视开不了,全世界在这几秒钟,我能听见得唯有自己逐渐加速的呼吸与心跳。鼻头冒了一层汗,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给杨□□眼里那无形的压力给逼出来的,好在杨□□又把脸给转了回去,原先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在杨□□扭头的刹那一哄而散,天啊,我松了好大一口气。
最近这种诡谲的心情越来越频繁。多数发作的时候都与杨□□有关,其实我自己明白,也隐约能猜到原因为何。宛如一个长年被覆上黑布的秘密,我一直是离它最近的人,近到只要稍微伸手,就能把黑布给揭开,但我总是缺乏勇气。每一回只要触到一点边,手就像给针扎到一般收回来。我习惯在想太多以後,又催眠自己,这些不过是自己想太多。人一旦想太多,就容易自找麻烦,这种习惯要不得,想得太多又不做,想做又怕错,小心翼翼到最後,依旧站在原地徘徊不前,双伸手两头空,什麽都没有改变。
我对天发誓过三次,自己一定改,但结果说明,往往不过是对着自己装模作样的放屁,过程还要隆重的脱裤子,直到下面的观众都散场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件多此一举的事。太丢脸了,於是我乾脆学会掩藏。
男人是这样的,通常你问他一个问题,他们只要思考得时间稍微长一点,通常就不会说了;而女人,只要犹豫得时间久一些,说出来的就是谎了。这我十分的认同,至少在男人的部分,我完全就是这种人。表面虽看着外向,口无遮拦,大家都喊我一声『Happy哥』,但事实上我没说出口得,永远比说出来的还要多。多年的累积,使得我脑子里有不少秘密,有别人的也有我自己的。然而关於我自己最大条的那件事,便是我一直不愿承认的性向问题。
从高三时我就在逃避,装得跟一般男生没两样。但确实也没什麽两样,那时候我基本上对同性也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对异性也没感觉罢了。根本也没有机会感到多大的慌张。
但自从大学跟杨□□作了室友後,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日子要在这麽过下去,那条遮在本能上的黑布,早晚有一天,会被他给揭开。这感觉就像你明知道附近埋了颗地雷,可你不清楚正确位置,每走一步路,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毫无安全感,我不喜欢这种完全在掌控之外的状况。我极为抵触被他人视作娘娘腔这件事,甚至害怕成为他人茶馀饭後讨论的『那个Gay』。这对我来说是相当沉重的标签,稍微想像一下那场面,都觉得难以忍受,彷佛一旦被贴上,人生就毁了,永难翻身。於是我否认着,只要那种情绪上来,挣扎过後我就会对自己摇头。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是同性恋,我是同性恋,我就是同性脸也不能表现出自己是同性恋 ……
我拒绝变成一个神经兮兮的同性恋,但现在的表现无疑已经朝神经兮兮的路道路上迈去了。像个女人一样,动不动在心里吱吱歪歪,有个风吹草动,就不分场合地点的开始敏感。他/妈的我总有一天给自己烦死。大大吐出口气,甩甩头,想让自己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思考中分心,只能抓起自己那包卤味,打开就嗑。
半间房子霎时都弥漫着重口香辣的味道。四妈妈卤味远境驰名的还有他们的独门辣椒酱,香得不行,也辣得不行。我跟杨□□今天去排了二十分钟,其中一个大目的就为了装两大包的辣椒酱回家。我一股脑热直接开了一包,心烦意乱地半袋往下倒,突然眼前出现一双筷子夹住了正要流出辣椒酱的袋口,但准头不够,辣椒油还是从另一角滴了下去。
我对着杨□□的动作发呆,他跟我说,很辣。我紧闭着嘴,一时无话,手上的辣椒袋也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继续倒。思想斗争了会儿,我还是倒了,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杨□□也许看我坚持,索性也收回了筷子没再理会我,自己埋头吃了起来。
我咽了口水,盯着自己这碗被辣椒油染红的卤味,原本进门的那刻我还是饿发昏,可现在却硬生生少了三分之一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