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微尘小事》我想捡白菜

48、华发生

　　淇渊偏过身子，要将我挡住，道：“她年纪轻，礼数上不周全，还请明尊见谅。”

　　罗袂扬微微一笑，道：“自然不是她，大殿下放心，我如今心境甚是平和。”

　　我感到暗暗情绪的流淌，但是捕捉不住，老辈神仙爱打哑谜，似乎个顶个聪慧，我每每一头雾水。
　　罗袂扬又客客气气领我们往琉璃宫深处走，过了三进的宫门，在一处颇闪耀的水晶宫前停下。我抬头望去，有一块明轩玉制的匾额，上头写着“芎林”二字，整个水晶宫是被一个大结界与水隔开，同陆地上的建筑没什么两样。

　　我一直很心仪四海的水晶宫们，但是因着怕水，没进去逛过。芎林宫甚和我的眼光，不用担心被水淹着，还能好好参观参观。

　　里头更是辉煌，均是各种名贵玉石和木料打制的家具和器皿，倒比神宫来得精致。宴客的桌子竟是扶桑木做的，上有天然而成的云纹，我有一小块这个木头，刚开始长纹路，价值已经能顶的上一个不错的法器。

　　于是，我看向此间主人的神情，便又慈爱又敬仰起来，他竟比老君的存货还多！

　　罗袂扬含笑道：“这个是仿着东海那边的水晶宫制的，宫里的摆设是仿着西海的，大殿下瞧着如何？”

　　这搁平常人说起来，还真有些炫耀之嫌，偏偏他说出来让人觉得是在谦虚询问，想必相貌谈吐这个东西，总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淇渊仔细打量，眼神中竟有些飘渺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是没有说话。

　　罗袂扬也不急着他回话，继续笑问道：“正好请教大殿下，你觉得阿女可会喜欢这里？她最中意这些水晶透亮的东西，还攒了许多自己做了一个小小的水晶宫殿，我正是仿着那个建得，每片滴水瓦都分好不差，殿下可还记得？不过你那时颇年少，如今外头的山河都颠倒了许多回，不记得也是常情…”

　　这话听着，是他俩之间许多难以言说的伤，而且这伤还跟一个叫阿女的有关系，总觉得这气氛越来越不对。

　　我默默找了个不知是不是上座的位子，默默坐了，想着是离他们忧伤的远上一些，可就这么一个不圆溜溜的八仙桌，远也远不了哪里去。

　　桌上摆着的都是各色花果，不见荤色，配着一把精致的细嘴酒壶。果然还是老君的话最靠谱，他说罗袂扬不轻易杀生，偶尔进些食物也都是素果子。别的传言大都是魔族罗袂扬残酷嗜杀，喜怒不定，动辄要一界生灵陪葬。

　　小葱默然挨着我，神色凝重，我凑近他，低声道：“既是淇渊的旧相识，同你也是认得的，怎的不言语？”

　　没承想被罗袂扬听了去，他含笑为我倒了一杯酒，道：“水淙的叶子多了十三片，看来我在水底待得日子有些长了，阿女散了神魂之前，还说他刚好三百片…风家丫头，你可曾听说过，合虚山碧落？”

　　当然听说过，六界将他和碧落的故事传了许多个版本，左右都是相爱相杀的套路，只细微处不同。流传最深远的版本是晋文君写的《上穷碧落》，男主便是影射明尊罗袂扬，女主碧儿说得便是碧落，直白地到处碧落香消玉殒时罗袂扬屠尽妖界的事情。

　　我点头，笑道：“听过的，都说碧落仙子端庄美貌，善做凤凰舞，与明尊相交莫逆…”

　　最后几个字有点多余，淇渊转头看我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并没有出声。

　　倒是罗袂扬朗声笑道：“六界传言仍旧虚得厉害，难得这回听着顺耳！她自幼就看我不顺眼，若是她在这里，能跳起脚来踩死我。开天辟地时就有的生灵就我们几个，她是女娲照看着长大的，修得仙身后小名儿就叫阿女，外界都叫她碧落。见了我就牙根儿痒痒，先是叫我小魔头，后来叫我大魔物，你清楚了吧？”

　　如此隐秘的八卦，这般说出来，我怔住一回，呆呆道：“啊…晓得了，传言不可信。”

　　罗袂扬眼睛透着笑意，颇和蔼对我道：“那你看见我，害不害怕？”

　　我忙摆手，笑道：“不怕，不怕。六界风度共十分，明尊独占去七分，和蔼可亲，让我等小辈敬仰尊崇…”

　　他笑望淇渊，指着我道：“她这性子倒是不错，不嫌弃我是个大魔头了，我瞧着喜欢。大殿下也是遇上她便解了封印的，原先阿女就说大殿下少年意气，怕你堕仙，想让你沉下心来好生修炼一番。看如今的模样，阿女也该放心了罢，毕竟你是她唯一的弟子…”

　　天有因果，我一时着了道儿被收进十二品玄色莲台中，却好巧不巧破了淇渊的封印，真是因缘际会，何处不相逢。更绝妙的是，还能遇上魔界始祖，过了一回眼瘾。

　　淇渊立起身来，郑重向罗袂扬道：“淇渊当年不知明尊深意，如今在青虹剑中静修过后，已到九住心境界，多谢明尊封印之恩。”

　　罗袂扬笑请淇渊入座，道：“你该是谢阿女，是她的好主意，让你在青虹剑中不受外界烦扰。”

　　水淙瞪圆眼睛，问道：“大魔头，你真的这般好心？！”

　　我慢慢消化着这一句两句话中带出的故事，听得罗袂扬道：“我对小辈一向好心，对你可是说不准，当心你满身的叶子…”

　　…

　　估计小葱对罗袂扬怀着既别扭又害怕的心情，他抿着嘴不吭声儿。

　　罗袂扬对我笑道：“丫头，你大约很喜欢我这宫殿，就住上一日罢，然后我送你们出去，顺便将你仙身给寻回来，百万年修得的，爱惜些用。”

　　两只虾米苗苗将我引到虚灵阁，是在芎林宫里的一座三层小楼，载楼上呢过看到外头的鱼市，各色的水鲜精灵游来游去，好一副凡间集市的繁荣景象。

　　小葱跑回岸上，说自己不是海带水草，泡在水里也难受。这话听着很勉强，芎林宫里头一滴水都渗不进来，害怕就直说，我又不会笑话他。淇渊到了另一处住下，我一向不识路，也没找他去叙话，比如问问他到底什么身份。

　　不知怎的，我算是一个比较谨慎的，但是我却无端相信淇渊、小葱还有罗袂扬，或许是我仙身一时神魂将散，少了许多顾忌。

　　我蹲在楼上看热闹，一直到夜明珠升起，集市散去。

　　刚伸个懒腰，准备顺去，转眼看到楼下立着罗袂扬，我笑道：“明尊稍待，我这就下去。”

　　话梅说完，罗袂扬便飞了上来，微微笑道：“你可喜欢这里？”

　　我猛点头，却发现他的鬓间霜华似乎多了几分，我眨了两眼，确定不是夜明珠的光华作祟，而是他一头青丝，白了泰半。

　　才半天的功夫，难道魔族属于白日墨发晚间华发生？

　　罗袂扬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然后手中凭空拿出一枚果子来，对我道：“这里有一种果子，味道甚好，你尝一尝罢。”

　　他声气儿莫名柔软，像是伤了元气。我看了眼那枚白色圆果子，伸手接过来，道：“多谢明尊。”

　　我咬了一口，眉头便皱在一处，实实在在的苦涩，但我仍然梗着脖子咽下去了。

　　罗袂扬挥了挥衣袖，对我道：“你早些歇着，明日一早咱们便出宫。”

　　一时困意袭来，我打着呵欠跟明尊浅浅地行了个礼。

　　第二日一早，我醒来后神清气爽，还是请虾米精妹妹将我领到主殿。淇渊和小葱已到了，大约他们出去的心情也比较强烈，一个被封印了许多年，另一个将开始轮生。

　　罗袂扬负手立在殿中，背对着我，等他转过身来，竟然满头的白发。

　　我没好意思问，只当没瞧见，还是罗袂扬踱过来，笑道：“丫头瞧着我，可仍旧是独占六界风采的七分？”
　　白发的魔祖，自有一股子温润淡然之态，乃是岁月磨砺与沉淀，除了邯翊能与之比肩，其余的绝对被他光华盖过去。我笑眯眯伸出大拇指道：“仍是明尊独领风骚，白发更添了风华！”

　　罗袂扬笑道：“这话我爱听，我出去瞧一瞧六界的眼光是不是和你一般，走罢。”

　　之前蓝两三说通向外界的路就在这宫里，我左右撒么都没发现有传送门，便猜着眼前的罗袂扬应该就是传送阵。

　　我还想细问问是钻进他袖子里，还是站在他旁边就能被传出去，传来一声巨动，外头蓝两三周身包着一个水球，滚进来道：“大长老，外头有一位神君将结界砸了个窟窿…”

　　魔祖宗的地界竟有谁敢过来砸场子，实在难得，而且这隐在十二品莲台中的小世界，他怎么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