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微尘小事》我想捡白菜

47、似是故人来

　　六脚鱼们都定定看着，并不扑上来咬我，也没被吓跑。渐渐的，我身后聚集了有二三十条六脚鱼，都那么不远不近的跟着，还窃窃私语。我感到很惊异，竟都是成了精会说话儿的，口音与神仙界里一样，说明这个地界与外头绝壁是有路通着的。

　　我欢喜起来，想与它们热切攀谈一番，可我一凑过去，它们又都往后缩，找地方躲。有的选个大的石头或珊瑚，将自己掩藏得好好的，只偶尔露个小头出来；有的就很二，四五尺长的身子，非要躲在不比我手掌大的小石头后面，是瞧不上我的意思么？等确定我不追了，它们又都出来，仍旧在后头屁颠屁颠跟着。

　　如此反复几次，我不想跟他们躲猫猫，便叹口气，喊道：“小仙风氏，误打误撞到了贵宝地，初来乍到的，请哪位出来给划条道儿？”

　　我立在水中，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石头后的胖胖身躯，等他们出来。约莫过了一刻钟，才推推搡搡地挪到我跟前儿。

　　我无奈道：“这个水潭是诸位的家，拿出做主人的款儿来，别这么羞涩好不好？”

　　那只看上去有些二的六脚鱼被同伴推出来，六只脚好似没地方放，一下背过去一下挠肚皮的，期期艾艾到我跟前，他缩着脑袋道：“仙、仙上，您、您来了…”

　　这招呼打得多么朴实，就好比：“哎呦，来了？吃了么？”

　　于是我也和蔼道：“啊，来了。仙友吃了么？”

　　“吃，呃，吃了…”小六脚很有些不知所措。

　　另外一只背上有蓝斑的六脚鱼凑上来，热络道：“仙上有礼，小的贱名儿蓝两三，这个不大会说话的是我堂弟蓝四六。小的斗胆冒犯，敢问仙上此次来是打算长住，还是过路？”

　　见他两只小爪努力握在一处，大约是想作揖的意思，奈何身子扁胖脚又短，拼命够着也攒不成拳。
　　我瞧着他很费事，忙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风瑾，因巧合困于此处，只能算是路过。方才便是在找出口，岸边儿上还有我两位仙友，叨扰诸位，还请指条路！”

　　蓝两三道：“仙上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们马上为仙上打扫虚灵阁！”

　　说着话，蓝两三还做了个请的动作，十分可乐，我忙笑道：“不必，不必，我就问个路罢了…”

　　他欠欠身子，道：“仙上还是得向大长老问，我们都是不晓得的…”

　　左右我都已下到水中，没什么好担惊受怕的，顶多他们将我当做补药吃了，不如走一遭长长见识。
　　我还谨慎地幻化了一只能避水的纸鹤，写了几个字要传给淇渊和小葱，但是刚捏了个诀儿，便发现这水中动不得仙力。我摸摸将纸鹤踹回去，对蓝两三道：“请带路。”

　　我不会游水，方向老师乱转，最后还是拽着兰四六的一只脚，才不至于掉了队。

　　一群鱼忙凑在我旁边，开始叽叽喳喳起来，我听力一向不错，便假装不经意地偷听了起来。

　　“哎呀！她这次怎的如此客气有礼起来？还又取了个新名字！”

　　“上次将咱们的宝贝拿尽了，估摸着又是想来拿的！好容易等了这么些年，才长好，她又要来拿…大长老又得被她调戏了！”

　　“咱们又打不过她，能怎么样呢？总归还能留给咱们一些丹药，算作是以物易物吧。”

　　“唉！大长老那处，可怎生是好？我琉幻一族是福还是祸…”

　　“三大爷，现下怎么办？”

　　…

　　听上去，好似它们见过我似得，可我才多大，一万岁都不到，自然没来过这么隐秘的地界。我皱眉思量，难不成是我前世来过，并造下了一番罪孽，让它们如今瞧见都害怕不成？或者是，兴许是别的什么女仙来过，在它们看来，人长得都差不多一个模样，就如同我看他们都长一个模样儿，这才有所误会。

　　我赶紧摘清自己，道：“两三仙友，水潭上头我两位朋友在等着，还请脚程快些，怕他们着急。”

　　话音刚落，那边的一对窃窃私语又开始了：

　　“还带了帮手来？！”
　　“那些帮手是不是也是女仙？若是长她这个样啊，瞧着倒还顺眼…咱们宫里放着的那个，就没她好看。”
　　“老六，你这心思若被她听见，只怕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了。”

　　我朝那堆六脚鱼看过去，他们登时没了声响。

　　这时，有条颇瘦小的六脚鱼从对面游过来，凑到蓝两三耳边耳语了几声，蓝两三搓着手，回头对我笑道：“大长老传话，通到外界的路还在穹林宫里，想必仙上也曾走过的。说是已摆好了席面，恭候仙上。”

　　纵然我是个鬼，也怕跳进别人挖的坑里，我踌躇一番，道：“不如等我先接了朋友，再一同去领宴，方才是对你们大长老的恭敬之意。”

　　蓝两三点点头，道：“那小的们在这里等着，请仙上到岸边儿接一接。”

　　我回头行了几步，转回身笑道：“我不识水路，还得请仙友为我带一带路。”

　　蓝两三将蓝四六推出来，道：“我堂弟四六办事最是妥帖不过，让他为仙上带路。”

　　我看看蓝四六，他一副不情不愿又惧怕我的模样儿，耷拉着脑袋伸出一条后腿给我拽着。

　　我钻出水面的时候，小葱在睡觉，淇渊对着湖面默默无语。我大概说了水下的情境，淇渊只点点头，并没问什么，拉了懵懂的小葱一同跳进水里。

　　本想着和他好生商量着，若是个圈套可怎么脱身，谁承想他这般利索，我只好认命地跟在后头。

　　水潭似乎极大，蓝两三游在最前面，七拐八拐地到块巴掌大的小石头跟前，便停住了脚。我瞧那石头并未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只是上头刻着个极小的玉簪花的印记。

　　蓝二三念了几句咒语，又费神将尾巴尖点在那个玉簪花处，便显出一道光亮的门来。一群六脚鱼还恭敬地做了请的姿势，我虽有疑心却没闻道什么杀气，便也跟在淇渊身后进去了。

　　门后果然是另一幅广阔天地，虽也是在水里，可并不比那些个龙宫差多少。却没有龙宫那么森严，各色珊瑚、水草和奇石建的房子，大小不一，参差不齐。许多蚌娘虾将们都摆着个摊儿高低声叫卖，一些小鱼苗苗、螃蟹妞妞，还有一两个修成人形的熙熙攘攘，有讨价还价买东西的，也有闲逛的，倒是一派繁荣景象。

　　我向蓝二三笑道：“你们这里的集市，倒是别致有趣。”

　　小葱也揉着眼睛，咕哝道：“这么个小家子气的小界，你也看得上眼？”

　　等到了蓝二三口中的琉璃宫，略吃了一惊，这宫殿的形状竟与风氏的古城风格相似，只不过是用水晶琉璃等物装饰的得更辉煌些。我十分想将这个妙处说出来，可淇渊只盯着宫殿瞧，身体像一把剑一样泛着寒意，便住了嘴。

　　小葱一副嫌弃我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不过我看见他默默摸了摸地上铺的紫水晶，大有撬下来一块带走的架势。

　　宫殿中门大开，走出一队人来，最前端的是一位白衣男子，大约是凡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十分的惹眼。他面容温润，眉色偏淡，双眼略有些惆怅，乌发松散束在脑后，两鬓却有些染霜，让人没来由的有些心疼。

　　我一边心疼一边想，这莫不是六脚鱼修成人身的，还真是顺眼，那他多出来的两只脚到哪去了？
　　蓝两三忙行礼，对那白衣男子道：“大长老。”

　　那位大长老一路走来都在看向我，弄得我有点羞涩的得意，及至到了我跟前，他也是那样看。

　　我一女中豪杰，色中饿狼，哪经得住与这般美貌男子含情默默地对视，犹豫着要不要扯个羞涩含蓄的笑出来。可转念一想，我如今一介女鬼，不好去勾搭别人的，便只呆站着。

　　在我鼻血快要滴下来的时候，大长老挥退了那些六脚鱼，又将目光瞟了小葱一眼，行至淇渊的跟前，唇边现出一丝笑意来，道：“大殿下，幸会。”

　　这把嗓子，忧伤且温润，听着更是心软，约莫和淇渊还是旧相识…

　　察觉到小葱往我身后挪了挪，便偏头低声与他探讨：“小葱，淇渊人缘儿颇好，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小葱却不理我，一双眼睛也死死盯住那位大长老。

　　淇渊面色如常，却散发出一股子杀意来，他盯着面前的温润男子一字一顿道：“多年不见明尊，幸会。”

　　大长老不知从哪里取了条青丝帕子，咳嗽了两声，又淡淡笑道：“多年不见，大殿下已经待人如此客气和软，还是叫我罗袂扬，不显得生分。”

　　明尊？罗袂扬？若说是他，只有开天辟地后蹦出来的那一只，实打实的魔祖宗。

　　我禁不住虎躯一震，没想到我竟没有探出一丝魔气，真是人死如灯灭，作为一个也死了的上仙，我连最要紧的保命技能也失去了…

　　初上神界时，有个老头子教授六界通史这一门课，将罗袂扬这个魔祖宗糟蹋的连一块破抹布都不如，倒是对他的本事很不屑地称赞了一番。洋洋洒洒讲了一篇罗袂扬的生平，并以当时的神帝封印罗袂扬为结束语，充分歌颂了邪不胜正这一亘古不变的真理。

　　而且关于罗袂扬的野花边故事，有好些个版本，总是脱不了英雄美人，愁肠百结。有一个版本的传说是，一位叫碧落的女神君与罗袂扬是一对鸳鸯，可因着一些六界纠纷，碧落不幸陨落，而后罗袂扬悲痛欲绝才被封印的。都说长相思，摧心肝，大约罗袂扬那两鬓的霜染便是相思催的吧。当时我隐隐觉得此魔活的还挺潇洒，很有些羡慕。

　　后来跟老君闲聊天的时候，我还特特问起这个，老君眯了眼笑道：“那个袂扬啊，倒是个痴情种子，若不是他愿意，谁能说封印得了他？”

　　没成想我死了之后，还有这种机缘，能得见这位传说中毁誉参半的大魔神，真是一大幸事。那遗世独立的风姿，那含情且忧伤的眼睛，那微上扬的嘴角绽放出的和煦笑意，哪里像个魔？

　　他们都不理会我越来越慈爱的目光，互相在那打着眼神儿官司。

　　淇渊神色清冷，道：“此番勿扰了明尊清修，在下等事出无奈，听闻此处有通往外界的盘阵，烦请明尊指点。”

　　罗袂扬低了眼，慢条斯理将青丝帕子塞进袖中，一个极平常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十分优雅。我猜着，既然他和淇渊是旧相识，总归要客气地虚留一番，然后我们再顺水推舟地去赴个宴，把酒言欢完了再一走了之。

　　果然，罗袂扬笑道：“本以为是一位故人来访，却又不是...不如大殿下留上几日，陪我聊聊外头的新鲜事，也让给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多年也未曾出去，许多后辈都不认得，不知这位仙子是？”

　　那含笑的目光飘过来，却让我心里没来由的一紧，不知答什么好，只看向淇渊。

　　淇渊彷佛瞬间卸了防备，看我一眼，对罗袂扬道：“这位是道德天尊的弟子，在兜率宫学艺两千年。”

　　我忙拱手行礼，恭敬道：“在下风瑾，见过神君。”

　　罗袂扬也是很客气，笑道：“在下罗袂扬，仙子的样貌倒跟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难怪他们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