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瑜有瑕》衾闲半幅

3、西席 因府里的姑

　　因府里的姑娘多，三年前府中特意请了曾经的才女沈柔作为西席在府里的阅微堂教课。
　　颜府里的姑娘们通常只在上午在阅微堂学习半天，下午再学习一个时辰的琴棋等功课，其余的时间便能自由安排，这一日用过早膳后，颜如瑜领着兰朵，拿着前一日沈西席留下的作业，向阅微堂走去。
　　世人大多喜欢将人分个三六九等，颜府的人自然也不例外，便说这书桌的摆放就是如此。
　　偌大的书房被书案均匀的分成了四个部分，最里头放着沈西席的书案，正对门口，颜如玉的书案放在第一排，正对着先生的书案，可见颜府对于颜家大姑娘未来的期翼。
　　颜如梅和颜如兰的书案并排放在第二排，紧靠第一排，颜如瑜的书案则被远远的放在了第三排，并且紧靠门口，与第二排之间的距离足以再放下三排书案有余。冬日里即使书房内点了炭火，到了这里也格外的寒冷刺骨，夏日里就算屋里用了冰，到了这里亦是炎热非常，因为沈西席讲课时的声音格外轻柔，到了这里已然弱了许多，必须侧耳细听才能听清楚，这位置果然是绝佳的‘好地方’。
　　颜如瑜进去书房时，一个身穿银白色襦裙的女子便映入眼帘，此人正是颜府西席沈柔。
　　沈柔此时正端坐于上首阅览手中的书籍，她面容姣好，周身洋溢着书卷气，梳着飞仙髻，髻上仅插着根通体翠绿的玉簪，虽则已经三十多岁却依然如年轻的妇人般娇嫩白皙，只是随意翻看书本的简单动作，由她做来却也让人感觉清新脱俗，果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沈柔曾是二公主伴读，年少时在华都颇有盛名，尤以一手簪花小楷为世人称赞，后二公主因病而逝，她及笄后在父母安排下嫁给了当年的探花，那探花是小户出身，与她自是不甚般配，只是她父母认为‘高门娶媳，低门嫁女’，万一日后她们不在了，这样的亲家也不敢让她们的宝贝闺女受气。
　　沈柔初嫁时，夫妻两人着实过了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好生活，只是没想到未过几年她的父母先后去世，她的夫君自幼体弱多病，一场普通的风寒没熬过，亦先她而去，彼时，她在婆家尚无一子可以傍身。
　　当时她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眼看自己的嫁妆被婆家觊觎，而娘家当家的人乃是其庶兄嫂，向来和她不睦，不落井下石便是好的，如何肯为她出头。
　　正巧颜府上门聘请她当西席，而当时的颜府当家人颜承坤已是当朝三品大员，她权衡利弊后，索性就答应下来，既有了家计，不用担心坐吃山空，又能保住嫁妆，让婆家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可谓一举两得。
　　因生活的磨练，沈柔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恃才傲物，目下无尘的女子，为了不失去颜府这个保护伞，她早在入颜府之前，私下里已经打探过和颜府主子们有关的消息，是以，她十分清楚她的饭碗掌握在谁的手中。
　　颜如瑜，颜如玉，颜如梅和颜如兰四人一起在书房读书，只要颜如瑜在学业上表现稍好些就会被颜如玉针对，或挤兑或嘲笑，伴随着各种恶作剧。
　　颜如梅和颜如兰皆是庶出，在大夫人底下讨生活，向来以颜如玉马首是瞻，见颜如玉如此，为了讨好颜如玉更是变本加厉的欺负颜如瑜，沈柔虽然知道却也是置若罔闻，从未上心。
　　慢慢的颜如瑜不再做沈柔留下的作业，面对沈西席的提问时也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在课堂上越来越懒散，字也越来越不好时，颜如玉等人只觉得她是破罐子破摔了，反倒很少欺负她。
　　后来，颜如玉甚至在颜如梅，颜如兰作弄颜如瑜时，主动出声制止她们，大约是怕她们的行为会适得其反，反而刺激的颜如瑜重整旗鼓，努力学习，这是颜如玉不愿看到的。
　　只是她们不知道每次下学堂后，颜如瑜都会避开她院子里的各种眼线，将学堂上教的东西默写下来并牢牢记住，然后将写的东西烧掉，会在私下里花费更多的时间来读书写字，因她在库房领的文房四宝是最便宜的，每次都能领回一大堆，反而让她有足够多的东西来练习。
　　这事除了红锦，便是兰朵也不知道，倒不是颜如瑜不放心兰朵，只是红锦惯常谨慎小心，兰朵年纪还小，活泼好动，最是口无遮拦，颜如瑜担心兰朵无意中说漏了嘴。
　　颜如瑜将手中的作业放到沈西席的书案上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颜如玉，颜如兰和颜如梅三人早早便到了书房，见颜如瑜姗姗来迟皆忍不住怒视她，只是碍于沈柔在此，她们并不敢上前挑衅。
　　沈柔细细看完颜如玉等人上交的昨日留下的作业后，一一点评，“瑜姑娘的字略有不足，还要向多多努力，大姑娘的字很好，可见是下了功夫的，就凭这手簪花小楷，便是拿出去也不会让颜府损了脸面，二姑娘和三姑娘的字也很不错，有进步。”
　　颜如瑜低头不语，一副受教姿态，说到作业其实不过是两张描红罢了，上面的字分明惨不忍睹，宛如鬼画符一般，虽是出自于她自己的手，可是就连她自己也不能将这些字完全辨认出来，亏得沈柔能如此冠冕堂皇的说出夸奖她的话来。
　　被沈柔夸奖的颜如玉此时已经笑容盈面，昂首挺胸，宛若一只骄傲的白天鹅，也不怪颜如玉如此高兴，这话由曾经参加过莲花宴的沈柔说出来，分量自然不同，在座的几人皆心知肚明，沈柔虽然说的略为含蓄，但未尝不是在间接的表明颜如玉的字已经可以拿出手了，至少可以过了日后的莲花宴的第一关。
　　“大姐姐好厉害呢，先生轻易可不夸奖人呢。”颜如梅低声轻语，状似在与旁边的颜如兰聊天，可是这声音却大的连坐在最远的颜如瑜都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是近在咫尺的颜如玉呢。
　　“这人的天赋啊，也是分个三六九等的，有些人天生愚笨，即便先生亲身教导却连先生的一丝半点都学不到，是烂泥啊，终究扶不上墙的，真真丢了我们颜府的脸。有些人呢，天生聪慧，就如同大姐姐和先生，生来便是让人羡慕的，同样的簪花小楷临着，练着，写出来的字就是与我们一般人的不同，当初帝都凡是见过先生这一手簪花小楷的人，谁不赞上一声‘好’来，大姐姐如今可是净得先生的真传呢。”颜如兰声音柔美，一番捧高踩低的奉承之言在她说来也格外动听。
　　颜如瑜脸色未变，心下微哂，这颜如兰倒是会说话，既贬低了她，又间接的奉承了颜如玉和沈柔，几句话便让颜如玉和沈柔心花怒放，单是这份心机便不容小觑。
　　颜如瑜抬头果见端坐于上面的沈柔玉颈轻扬，脊背微挺，嘴角噙着笑意，波光潋滟的眼含笑望着颜如兰，这般极力端着的姿态，仿若她此刻坐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中，而非颜府的讲堂上。
　　要知道，愈是落魄之人愈是会怀念当初备受追捧的荣光，沈柔如今寄人篱下，这与她当初意气风发的时候相比绝对是天差地别，因此但凡遇到那些不断推崇，回想她当年风姿的人，她便会骄傲起来，仿佛她还是当初的她，还是那个让万千人推崇备至的她，可见颜如兰不动声色的恭维深得她心。
　　“谢先生夸奖，多亏了先生悉心教导，如玉才能有此进步。”颜如玉将身后的话听了个全，这才站起身来，态度谦逊答道，她虽然极力控制想表现的淡然些，但微带骄傲的声音却也让人感受到她心中得意。
　　只是颜如玉的这番话却将沈柔从那自欺欺人的迷梦中惊醒，沈柔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很快她便遮掩心中的想法，柔声对颜如玉道，“好了，坐下吧。”
　　待颜如玉坐定，沈柔随即厉声道，“不管你们是否有机会参加这莲花宴，只一点，你们需谨记，切勿自满，莲花宴上能人众多，才华横溢者不计其数，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需努力才是。”
　　沈柔见座下四人应诺，才欣然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态度，就连向来骄纵的颜如玉亦收敛了脾气，只道沈柔全是为了她好。
　　提到这莲花宴，就不得不提起其中最著名的四个宴会，分别是三月长公主府的桃花宴，六月寒山学府的莲花宴，九月理国公府的赏菊宴，十二月勤郡王府红梅宴。
　　桃花宴请的多是朝中二品及以上的官员的直系亲属，年满十五岁还未定亲的公子和小姐们，也算是间接的姻缘会。
　　莲花宴乃是寒山学府所办，此宴所请的客人不拘贵贱，却全是才名远播，誉满华都，人品才学皆为上等的男子，偶尔也会给个别才貌兼具，且年满十五的女子下帖子，故唯有此宴会让颜如玉有露脸，甚至一鸣惊人的机会，颜府早早的便令颜如玉为此宴会做准备。
　　理国公府因其先祖是开国功臣，爵位世袭罔替，故赏菊宴的客人多为自建朝起发展壮大的老牌名门望族。
　　勤郡王府所办红梅宴上邀请的客人多为皇亲国戚，王孙贵胄。
　　因为赴宴的人多是位高权重，背景深厚之人，所以接到这四种帖子很大程度上意味着男子仕途坦荡，女子得遇良缘，人们多以接到这四张宴会帖子为荣，私底下每一张邀请帖子都被炒到了天价，万金难求，因为只要和其中的某个人搭上线就意味着整个家族有了兴旺发达的机会，没有人会眼界狭隘到愿意放弃长久的利益来换取屈指可数的金钱。
　　颜如玉明年就要及笄了，颜府唯有她最有希望收到明年寒山学府一年一度的莲花宴的赏花帖子，而这莲花宴的敲门砖便是一首诗词，早在三年前颜府已经为此做足了准备，这也是颜府之所以请沈柔为西席的最重要的原因。
　　颜如玉最擅长舞蹈，一向不喜读诗作赋，诗词可以请人捉刀，但这字迹却是万万不能的，故而最近三年颜如玉都在练习簪花小楷，私下里沈柔更是尽心教导颜如玉，不期颜如玉能成书法大家，这一手字却必须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颜如瑜望着沈柔，只觉沈柔状是苦口婆心的话实在好笑，旁人不知沈柔的真面目，她倒是清楚的很，此人最是小气，前些日那何妈妈不过一句话让她觉得失了面子被她记恨在心，暗地里向颜大老爷告了黑状，恐怕任谁都没想到当初颜承坤突然在季氏房中大发雷霆，严惩何妈妈，只是为了给沈柔出气。
　　如今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沈柔拿来敲打颜如玉而已，这有资格参加莲花宴的可只有颜如玉一人，偏偏颜如玉还就是吃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