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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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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一千三百岁的时候,我离开了这片让我充满噩梦的海域。我第一次踏上九州的大陆。或许会有人问我,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只是想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谁的地方,仅此而已。或者换句话来说我是在逃避。
在梁州的一处县地居住下来。彼时,正逢他们的一个灯元节。那也是我第一次结交友人,他的名字叫做薄安奚。我遇见他就是在灯元节上,那也是我看过的世间的第一场雪,我从来都不晓得原来天空是会落雪的,那种洁白而又冰冷的晶莹片,落在皮肤上,生长出柔软的寂寞的单薄的水滴。狭小的道路上,人与人的拥挤产生热量。他们欢笑,脸上洋溢着幸福,周边是耳朵里充满的喧嚣热闹。我在人群里发现他,乌黑的头发随意的束起来,一袭白色的衣袍却在夜里晃的扎眼。他的目光没有焦距,脸上落寞。脚步却直觉的往热闹的地方走去。我心下一动,脚步就已经跟上他了。
于是他就理所当然顺其自然的发现我的跟踪。我原以为他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跟着他会不高兴,或者至少要来一句姑娘你为何跟着我,但是他却没有。
“你也是一个人?”
对方发现不远处的我以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我,我一紧张说不出话,本能反应点点头。
人群在我们之间流动,他的表情已经褪去了落寞,眼睛生出了焦距,眉眼间跳跃着火花。
他忽然笑出来,对我眨眨眼伸出手,“那么,跟着我一起走,不要走丢。
我的脑子空白,但是身体却已经主动的走到他的面前,他的嘴角抿着笑意,从手里变出个红色的绳子,“拉住这根绳子,就不会走丢了。”
我想拉绳子总比拉手要好一些,有些犹豫但还是握住了绳子的另一端。
“我叫小六,你叫什么?”我看着他问道。
“恩,我叫薄安奚吧。”他皱起眉头想了会说道。
啥,他说我叫薄安奚吧,是什么意思啊,他难道不叫薄安奚吗?还是和我一样只是一个化名?
“你很介意名字?”他忽然转过来问我。
“不,不,不,一点都不介意。”我都是假名了,他要也是假名也不足为奇。
薄安奚为人直爽,他似乎是在这一带混的很熟,有趣的东西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来历。他带我一起猜灯谜,他会假装的皱皱眉想一会然后很快的猜中,再将赢来的奖品送给我,有什么泥娃娃,东起山上的陶做的猫面具,还有长相滑稽的小糖人。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看的是爱不释手,喜欢的很。
他带我去放祈愿灯。他说,只要把心愿写在上面然后放入水中就能实现。我无语的看着他说道:“这只是人间的虚妄,你不要去相信。”
“既然都已经是虚妄了,那又有什么不能相信。”
我一时间哑然,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啊。正在这时他向我递过来一支笔,“你赶紧把自己的愿望写下来,过了时辰就不灵验了。”
被他这么一催,我脑子短路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有什么愿望,于是就随便写了一个。
他接过花灯,好笑的看了我一眼问道:“你的愿望就是这个?别人都是许什么找个如意郎君,父母长寿以及家财万贯的。你怎么就只许了个吃好,睡好,玩好。”
经过他这么一说我好像是许的有些草率了,便匆匆的想从他手里抢过来重新写,但是他却一抬手迅速的放入水中。
“既然都已经写好,那便不能改了,改了就不灵验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说道。
我撅着嘴闷闷的看着他,心想不就放个花灯嘛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
不过,嘶,我疑惑的朝他望着问道:“你没什么愿望吗?”
然他却像看天方夜谭一样的看着我说:“我怎么会有愿望?”
啥?
“这个世上只要我想任何事都能到达,”他突然顿住又说,“只是想是没用的,你要努力。”
“努力?”
“你没有什么特别想要或者想知道的东西?”
“唔,我想知道我的父亲还有母亲。”
“那你就要努力,努力去触碰,触碰真实。”
他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啊,而且似乎不是很难,只要努力就可以,“只要这样就行了?”
“不,我看见过许多人还没有触碰到真实就已经死去,也看见过许多人在看见过后痛不欲生。然还是有很多人不顾一切的往上冲撞。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我好像知道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总是觉得自己能够触碰到真实。”
啥,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将食指竖起来贴在自己的唇上,“听。”
“听什么?”
他的笑容神秘,在我前方的天空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出现了一朵十分美丽的花,并且不断的消失和出现中,变化着色彩和样子。
我痴迷的看着,薄安奚在我耳边说道:“这叫做生渺花,只会在天空中出现,出生到死亡就只有五秒的时间,它不过是人族的某位会术法的家伙变换出来的心境。它们的美才是一种虚妄。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的脸上却再次出现落寞,目光失去焦距。天空也在片刻之后回归平静,我看见最后一朵生渺在他的眼中盛放再凋零。
那一刻,我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薄安奚,我还会和你再见吗?”
他低下头将一直握在掌心的红绳放开,“小六,我们还会再见的只要你相信,然我并不想欺骗你,我们不会再见。”
我和薄安奚照理来说只认识几个时辰,不应该有那种想哭的感觉啊,我和他,他是薄安奚,我是小六,两种假象却碰撞成一种真实,或许我们只是成了一段时间的伴侣,然我们还是成为了朋友。薄安溪不愿做过多的停留,他笑着告诉我,他的命运永远没有交集,他有漫长的生命,和我相遇下一刻或许就会忘记了。
他把红色的绳子绑在我的手上。
“我容易遗忘,但是只要把绳子绑在每个和我相识的人手上,以后再遇到就能识得了。”
他把绳子给我绑好,但是我知道他说这句话就是哄哄我的,以前我哄月满就是那么哄的。
冬日里的夜晚,热闹结束,人群逐渐散去。他转身离开,我看着他行走的背影在天地间,越来越小,越来越黑,突然泪流满面。
冬去春来,万物的变化一年又一年漫长而又枯燥。我没有办法在一个地方做过多的停留,世人容貌易老,而我不会。
行走过四大洲三大湖,然又止步沿途返回,路上耳闻许多趣事,也闻过许多让人悲切之事,我才发现原来这个世上无论是地上还是水里我都不是那个最凄惨可怜的。
在无数个年月后,我托了一只通情的锦鲤往海里去了一封书信。
张姐:
不知近一百年可还好?月满有没有哭闹,他一定很生气,我已找到归宿,并且十分快乐,虽期间有过动荡,不过这里的鲛人都十分友好,朴实,热情。已安定,勿念。
小六
将书信投入锦鲤的肚子,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等待。
我试着想给薄安奚写一封信,但提笔时又想我无法知晓他此刻在哪里,是否与另一个女子在街头漫步,还是与友人在饮酒作乐,也或许他可能已经把我忘记。
约莫三个月后,锦鲤来信。
小六
听闻你已经找到归宿我十分开心。月满起初不说话也不吃饭晚上睡得不安稳。现已能多少吃一点,与他说话也能勉强应答。他十分想念你,并无做出任何生气的反应。你且安心。
张姐
我抚摸着信上的字句,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如同一弯锋利的镰刀,高高垂挂。张姐并不知道月满确实是生我的气的,他不说话即代表着他在生气。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将窗子合上,起身走向床榻。
那是梦境,我一走进就能感知的到,梦境过于诡异,人说海上生明月,然我所见的天上并没有月亮,我走在海面上,前方是一片红色的花海。它们为我开辟出一条道路,花有六瓣,瓣瓣火红,似乎前方有个人背对着我站着,却觉得十分熟悉,脚步轻快的向他走去。然在五米开外时,海上突然起了巨大的浪潮,前方的人忽然消失,周边的花朵也全部零落。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上一轮皎洁的圆月,之前零落的花再次生长出来,却已不似方才的火红,而是变成了另一种的幽蓝,底下的潮水不安稳的拍打着我的脚底,最后变成了一个漩涡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将我卷入。
我是被惊醒的,一身冷汗打湿了衣衫,然而醒来之时,依旧是一片黑暗。我的双眼被覆盖,身体被束缚,直觉告诉我我被装在一个密封的空间里,且正在运往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