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一兆日

2、二

　　参加完毕业典礼就是中午了，曾年年又和曾妈妈逛了一下午的街。晚上开车回家的时候，曾年年随意地拿出手机，发现常怀回她短信了：
　　“谢谢，你也是。”

　　“毕业啦，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谢谢，你也是。”
　　妈的，这么狗血的一段对话。曾年年第一反应是在心里本能地吐了个槽。

　　然后她把车窗摇下来，静静地看着夜晚的城市。灯火阑珊处，全是突然模糊的人影。
　　曾年年的眼睛湿了。

　　曾年年其实是个悟性很好的人。高三最痛苦的的时候，她看了很多情绪管理的书。其中有这样一句话：“当负面情绪出现时，最好的办法不是抵抗，而是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让情绪像水一样自然地流过你的身体。”从此，曾年年深谙其道。
　　就像此时此刻，她什么都没有去想，什么都没有刻意去感受。悲伤就像夜晚的风一样吹过她，而她并不去追究这种情绪的出处。只有一个瞬间，曾年年想，常怀这样回复挺合适的，不让人意外。
　　她曾年年早就意料到了，理性上她是能接受的。为什么会哭？身体中残留的一点应激反应吧。

　　回家以后，曾年年坐在书房的木地板上，整理从宿舍带回来的书。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张A4纸，上面是常怀的字迹。
　　曾年年一看就想起来了，这是高二的时候留下来的。她口述，常怀执笔，两人各一份。
　　那时候曾年年和常怀刚闹完别扭和好，按前后桌的话来说，还处于蜜月期。曾年年记得她黏糊糊地对常怀说：“常常，咱俩这样老闹别扭，不是个事儿吧？每次都是刚好没几天就又冷战，我心里好难受。”
　　刚和好的时候，常怀是最纵容曾年年的，曾年年知道。
　　于是常怀笑着瞟了她一眼，说：“年年，你想怎么办？”
　　曾年年直视着常怀，说：“咱俩各自提出一些要求，经过双方同意以后写下来，好吗？让萧雅和张橙依做证人，如果咱们之中有谁违约了，就请她俩吃饭。”

　　曾年年尽力表现得淡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句话里有多少小心翼翼的勇气和试探。她怕常怀的拒绝，她知道每个人的拒绝都是有理由的，她知道一个成熟的人不应该为别人的拒绝怀疑自己，她知道常怀就这个性格，但她就是害怕。
　　曾年年那时候已经承认她喜欢常怀了。

　　常怀摸了摸曾年年的头发，看着她说：“行。我没有要求，全都你提吧，我都同意。”

　　曾年年心里又得意又甜蜜。她想，如果放在平时，常怀能这么爽快，这么好说话？他肯定会说：“你这是从哪条微博还是说说看来的？”也许会比这句话还冷漠。
　　肯定的。曾年年心想。

　　“那我口述，你写。”曾年年甜甜地对着常怀撒娇：“你写的，你才能记住。我才不要做那种提醒别人彼此约定过什么的蠢女人。”
　　常怀闲闲地说了一句：“咋说得跟找对象似的。”
　　曾年年那点甜蜜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曾年年告诉自己，没什么好生气的。人家说的是事实，她有什么理由生气？曾年年，你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主动冷战了，别重蹈覆辙。常怀人就这样，没什么别的意思。

　　她坐在课桌上，也不接常怀话茬，只是懒洋洋地说：“我开始了啊。”
　　“首先，两个人都尽量不要和对方冷战。如果闹别扭了，错的一方要在十二小时内说第一句话。”
　　常怀抬起头问她：“那如果都觉得是对方错怎么办？”
　　曾年年噘着嘴回答：“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双方都要将心比心。不要因为一时意气伤了感情。这个也写上。”
　　常怀被她逗得直笑，也学她噘嘴：“年年，你为啥要噘嘴你告诉我。”
　　曾年年的委屈一下子就上来了。她告诉常怀：“因为这句话我不需要，大多数情况下，主动和好的都是我。”
　　因为那个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捧在手心奉若珍宝的，是我。
　　曾年年觉得，也许那一刻，常怀是喜欢她的。或者说从那时候开始，常怀被感动了，常怀开始喜欢她了，男女之间的那种。
　　因为他慢慢地对曾年年说：“年年，以后这些你觉得伤自尊的事，不体面的事，都由我来做，好吗？”
　　高二的曾年年，还是耳听爱情的年纪。
　　她的回答里有种委屈的快乐：“常常，我这次就相信你。”
　　曾年年吸吸鼻子，接着说：“再次，常怀要明白一件事。曾年年是常怀除了家人以外最亲的人——”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常怀。
　　常怀低头写着，说：“嗯，之后呢？”
　　她仿佛被赐予了莫大的信心与肯定，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常怀：“常怀对于曾年年来说也是。以后，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天发生了很激烈的矛盾——只要常怀不走，曾年年也不会走的。”
　　说到最后，曾年年的声音都带着羞涩的颤抖。她当时想，我要让他明白。
　　常怀这时候抬起头对上了曾年年微红的眼眶，安静了好一会儿。
　　很久以后，在曾年年经历了一些人以后，她才明白：原来常怀当时，是真的喜欢她的。只有对一个人喜欢的不得了的时候，才会用那样的目光注视对方。

　　常怀就那样一直看着她，然后问她：“年年，我现在的眼神是不快柔出水了？”
　　曾年年说：“呸！你真膈应——好像是有点儿。”
　　常怀靠在椅背上，老神在在地感慨了一声：“什么叫柔情似水，我他.妈今天算是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