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一兆日

3、三

　　常怀后来告诉曾年年，他其实从高一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
　　“当时就觉得你挺完美的，不好接近。”常怀笑：“当然后来做同桌熟了，发现啥么，缺点一大堆。”

　　曾年年的完美形象在做同桌的第二天早晨就崩塌了。
　　曾年年在英语课上补觉的时候，放了一个屁……声音比较尖锐的那种。
　　曾年年立马吓清醒了，她趴在桌子上，尴尬得膝盖都在抖。
　　但是曾年年到底是曾年年，脑子转得快——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秒后，她立即轻轻地发出了睡迷糊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一旁的常怀笑着跟当时的后桌张北和梁温然说：“年年睡觉真跟小猫似的，还哼哼唧唧的。”
　　张北和梁温然可能也被曾年年糊弄过去了，都笑着说是。
　　曾年年都快被自己的机智感动哭了！过了一会儿她假装刚睡起来，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对常怀说：“常怀，我刚睡觉是不哼唧啦——”
　　常怀笑着点了点头。
　　“哈哈怪不好意思的，你该把我叫醒的嘛。”
　　“看你困成那样，不忍心叫你。”常怀特别善良地看着曾年年。

　　大课间的时候，常怀一个劲儿看着曾年年笑。
　　曾年年还在那装呢，假假地说：“你笑什么啊你，你疯啦？”
　　常怀把一条腿搭在曾年年桌子下的横杠上，靠在椅子上，笑着说：“曾年年同学，咱就别装了啊，我那是替你打掩护呢。你说你怎么报答我吧？”
　　曾年年快气死了，心想：我怎么就跟常怀做同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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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年年怎么就跟常怀做同桌了呢？

　　常怀觉得，可能是因为高一下半学期的那一次家长会吧。
　　因为班里要开家长会，所以提早放学了。常怀在操场上闲逛，一下子就看见了他们班的曾年年。
　　曾年年正无聊地蹲在跑道上，拿着石头写字呢。
　　常怀远远地看了一会，叫她：“曾年年!”
　　曾年年抬起头虚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大声地：“嘿！你谁啊，过来说话呗，我看不清你脸！”
　　常怀不禁一乐，然后就走过去了。
　　曾年年站起来笑眯眯地跟他客气：“是常怀啊，你怎么在这呢？”
　　常怀说：“我和你一样都住校啊，你忘了？这会儿宿舍又不开门，只能在操场上瞎消磨时间呗。”
　　曾年年点点头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俩聊聊天吧！同学快一年了，还没咋深接触过呢。”
　　常怀当时就觉得，曾年年这姑娘挺稀奇的。听她说话有种罕见的直接与大方，却又并不失礼，按理说这种人应该人缘很好才是。但是他们班很多女生好像不太喜欢她，她对班里的大部分人也都有种懒洋洋的疏离。
　　然而直到后来，当高三的常怀再冷眼旁观曾年年时，他才发现自己彼时彼刻想法的可笑。当初的自己哪里知道，曾年年其实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她想要谁爱她，谁就会爱她；而且有些人的讨厌，她是完全不在乎的，或者更进一步说，于她而言也许根本就是种乐趣。曾年年有种残酷的天真，虚伪的甜蜜——而她却聪明地将她的残酷与虚伪表露得恰到好处，反倒成了她的魅力。
　　坏透了。曾年年真的是坏透了。
　　可惜当时的常怀并不了解曾年年，他只是对她有点好奇，他说：“成啊，咱俩聊聊。我觉得你这个人在班里，嗯，挺格格不入的。”
　　曾年年斜着头睨了他一眼，笑着说：“怎么个格格不入法啊？”
　　常怀说：“我也说不太上来。这么讲吧，我觉得你不像二班的人，可能是因为生活环境的不一样吧。咱们学校的传统你也知道，历届二班都是收纳本省各地区贫困的优秀学生，你学习是好，但家庭条件——我想大家都能看出来，挺有钱的。”
　　曾年年听完这句话以后，眼睛澄澈地看了看常怀，说：“是有这个原因吧，我也不知道咋调的班。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别人有钱没钱，但我不喜欢好些人的小家子气。比如我喝个牛奶都有人说我炫富，我穿什么衣服都有人说我穿得古怪——”她顿了顿，苦笑了一声，接着说了一句：“一个人一时经济状况不好，没有几个人会去笑话。但是精神上穷酸了，我觉得就没意思了。”
　　因为高一的时候还没文理分科，也就没分班，所以二班除了曾年年这个例外，大部分家里都是十分贫穷的。常怀当然也是。曾年年的话在他听来有些刺耳，也有些令人不好苛责的天真，她如果明白贫困是什么滋味，她还会不会这样理直气壮地要求什么，什么精神上的不穷酸？她其实根本就不懂。
　　所以常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移话题了。
　　曾年年想来也察觉到了常怀的不愉快，很配合地跟他聊起了别的。他俩聊起闲话来竟然是极度的投缘，一整个操场上就听到他们此起彼伏的笑声。
　　常怀觉得，那应该就是他们的最初。等到了高二开学的时候，短短三四个月功夫间，他和曾年年私下的关系已经超越他和班里的所有女生和大部分男生了。虽然在班里不显，但手机上的互动其实非常多。所以曾年年主动提起来要和他坐同桌，也是自然而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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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年年当然记得那个开家长会的下午。
　　那个下午聊到最后，她是真的觉得常怀是一个难得有趣的人。常怀的每句话都能把她逗笑，她的每句话也都能把常怀逗笑，常怀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个高中的惊喜啊！
　　但是一开始的时候，曾年年还是有一点点别有用心的。
　　她一开始其实就是奔着跟常怀交朋友的目的去聊的。
　　曾年年班里有一个叫黄广的男生，是曾年年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人。他在班里无时无刻都要盯着曾年年看，贼兮兮的眼神里总是闪烁着执拗的光芒。她当时的同桌都快受不了了，称呼黄广为“迷之守望者”。这一年来，曾年年饱受困扰。她觉得各种办法她都用过了，黄广还是那样。
　　最可恨的是，黄广虽然对她各种变态，但是对别人还是很正常，甚至很友好的。倒是有挺多人同情她，也劝过黄广，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真正为她出头。
　　我他妈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曾年年告诉自己。我如果不整整黄广，不教教他怎么做人，我他妈就不是曾年年。
　　她的策略很简单，先把黄广的朋友全变成她的朋友，之后的再慢慢来。
　　曾年年也觉得自己有时候挺坏的，可就这，田甜后来还老说她：“曾年年啊曾年年，你要坏就坏到家，好吗？你一开始跟别人逢场作戏，结果后来呢，自己假戏真做了！没见过你这号的，傻年年！”
　　是啊曾年年，你成天说着聪明话，谁会信你能做糊涂事呢？
　　我要是常怀，我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