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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有了头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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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头一天的教训,第二天开始我就低调谨慎了许多,不犯规不出头,教官说什么就做什么,尽量不跟人多说话,也避免跟赵青衫他们那一班人有眼神接触,连食堂也不去了,都是拜托康华她们轮流帮忙,一走到人多的地方就低着头靠墙走。
实际情况证明,我是想多了。连续几天顶着秋老虎的热气,再加上越来越高强度的训练,大家都一个个蔫得跟秋后的蚂蚱似的,连想家的精力都没有了,每天下午一回到宿舍都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宿舍里四个女生连说话都懒得开口了。
因为是要连续十五天的训练,到了第一个周末的时候,我们还在操场上练方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年级的同学拎着大包小包,高高兴兴地回家。不过因为周末要全体开到野外去拉练,并且还要露营,教官特许我们提早两个小时解散,做好第二天的准备。
我们欢呼着像一群麻雀一样,兴奋得马上可以飞起来,大家叽叽喳喳地冲到宿舍,争先恐后地拿起脸盆毛巾去水房洗澡。我们几个商量好了,利用这多出来的一点时间去学校外头逛逛,来这么久每天都跟被关在笼子里一样,躁动的我们早已经按捺不住了。我们飞快地洗好,回到宿舍,拿梳子互相梳头。
“对了,雯雯怎么还没回来?”李蔷薇正给我梳着辫子,突然问。
我回过头寻找,确实是少了她一个。
“是啊,刚才在洗澡间好像也没看到她。”康华把脸从镜子前移了开来,“我和她是一起回来的,她好像说要去卫生间来着,不会是还没出来吧?”
又过了十分钟,我们正准备一起出去找,门一开,黎雯雯捂着肚子慢慢地走了进来。
“雯雯,怎么耗了这半天的功夫?快点洗澡,我们都等你一起出去呢。”康华急躁地喊。
黎雯雯挪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无力地摆摆手:“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这时候大家都发现她脸色不对劲,都凑了过去。
“我,我没事。”黎雯雯强撑着,脸色泛起了一阵红。
我注意到她两只手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揪着□□,裤子的大腿根上微微地有些暗红色的痕迹,心中了然,哈哈笑了起来:“雯雯,你是不是大姨妈来了?”
“什么大姨妈?”黎雯雯抬起头满脸不解,“我只有姑妈,没有姨妈。”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强忍着笑意。李蔷薇掀开被子,扶着她躺下,低声询问:“雯雯,你该不是第一次来月事吧?”
“什么是月事?”黎雯雯的脸更加绯红了。
“不会吧,”康华叫了起来,“你学习这么好,初中的时候上生理卫生课,老师都教的都忘了吗,而且你妈妈也没跟你说过这事吗?”
李蔷薇凑到黎雯雯耳朵边上,快速地跟她解释了一番。
“好像是有说过,不过我真的不知道这就是那个嘛。”黎雯雯尴尬地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
“春香,你还有多余的卫生巾没?我的前几天都用完了。”李蔷薇站起来问我。
我摊摊手摇摇头,又问康华,康华也表示用完了。我于是决定跟康华一起去学校门口的便利超市去买,李蔷薇则到隔壁宿舍的女生那里借红枣煮姜茶去了。
学校建在山坡上,所以下去很快。校门口正对面就是一个小超市,里面应该有卖,我悄悄地跑进去,走到最里面的货架上,拿了几包常用的那个牌子。康华从我后面抄过来,又拿了好几包堆到我怀里的小山上。
“买这么多干什么?”我奇怪地看着她。
“回馈广大女性朋友,买三送一嘛。”她指着货架上的促销标签一字一句地念着说。
我想想也是,反正都是要用的,多买点也划算,就捧着往门口收银台走去。收银的是一个瘦瘦的阿姨,她仔细地数了数,然后按了按计算器,头也不抬地说:“二十二块。”
我伸手往兜里摸去,只掏出来一张十块的,刚才走得急,忘记多带点钱了。
“康华,你带钱了没?”
“没啊,我以为你带了。”
“我只有十块钱。”
“十块钱可以买七包了,小姑娘量又不是很大,干嘛一下子买这么多?”收银的阿姨很直白地说。她嗓门奇大,一下子全店的人都往我们这边看过来。
“阿姨,你不要这么大声。”康华和我跺着脚。
“哟,还怕什么丑啥。”阿姨很不屑地笑着。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先买了这七包,然后把剩下的送回到原来拿的货架上去。身后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给,这里有十二块钱。”
我看也不用看就知道是赵青衫,怎么每次尴尬的时候都给他碰上?
“啊,是班长啊,谢谢你了,我们明天还给你。”康华又惊又喜地收下。
收银阿姨接过钱,从收银台底下拿了一叠塑料袋,慢悠悠地撕开来。
“阿姨快点,随便给我们一个旧袋子就好了。”我急切地催促着,感觉到全店人的目光都要把我烧焦了。
“啊呀小姑娘性子不要这么急,经期期间要静心养性。”收银阿姨真是神补刀啊!
我羞得几乎要吐血了,一回头,赵青衫就站在我背后,把我们的对话都听了进去,他虽然面无表情,内心一定在笑得发抖吧。我急得直摆手说:“不是我,不是我。”
康华也跟着摆手:“也不是我。”
“那你们还买这么多?”收银阿姨总算是抬起头来,透过黑框眼镜仔细地看了我们一眼,手上的动作就更慢了。
“朱阿姨,麻烦您快点,我妈还等着我手里的酱油烧菜呢。”赵青衫举了举手里的酱油瓶。
“青衫啊,刘老师今天又烧红烧鱼了吧?”收银阿姨完全忘了手里的动作,笑着跟他打招呼。赵青衫没有回答,而是越过我,直接走到收银台边上,帮着收银阿姨撕开了一个袋子,然后递到我手里。
我和康华慌慌张张地把卫生巾全部塞到袋子里,灰溜溜地跑出了超市。出门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还没有跟赵青衫道谢,不过钱是要还给他的,只是今天这么尴尬的事情,到时候该怎么提起呢?唉,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天,都风平浪静了,原来生活是在攒大招,使劲地拿我开玩笑呢。
回到宿舍,满室的红枣姜茶味。李蔷薇是我们中的老大,所以等雯雯喝完,就由她带着雯雯去卫生间教她怎么使用卫生巾了。等她们回来,我们也没有心思继续出去逛街的计划了。大家一起去食堂吃了饭,回来后康华一进门就拿出信笺纸给她爸爸写信,我和李蔷薇则为了不让雯雯尴尬,故意拉着她有的没的岔开话题闲聊了好一阵。
“雯雯,借给你的卫生巾记得要还给春香哦,会不吉利的。”临睡之前,康华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一个枕头从李蔷薇的床头丢向康华,只听李蔷薇骂道:“叫你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雯雯,没关系的,大家都是姐妹,不算借,所以也不用还。”我记得在家里的时候,是有听姐姐们说过借卫生巾要还这个迷信的说法,不过我不信这些,又怕雯雯难堪,忙出言安慰。
“谢谢姐姐们,人生也有涯,书海也无涯,其实生活中真的有好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呢。”黎雯雯由衷地感叹。
“你们看她,书呆子劲儿又犯了。”康华说完,扑哧一笑。我们几个都被逗得直乐。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们就爬起来了,洗漱完毕,五点钟到操场集合,来了好几辆大巴,接我们去野营拉练。昨天我们已经问同层楼宿舍的师姐们打听清楚了,每一年野营拉练都是在市区外白竺县的山里进行,因为那里山多人少,地形复杂,教官们的军营也正好驻扎在附近,听说风景也很不错。
我们的这辆大巴里坐满了人,康华和我被挤在大巴的中后部靠车轮的座位上,车子在市区行进的时候倒还好,一进了山区,山路崎岖,车身一震一震的,震得我们俩叫苦不迭。黎雯雯和李蔷薇她们动作快,抢到了比较靠前的位置,两个人头靠着头正在呼呼大睡。大家都起得太早,车子一摇一摇的像坐摇篮一样催眠,很多人都趁机在补觉。
“同学们,不要老是睡嘛,打起精神来!”徐教官举着扩音器大声喊。
“报告教官,你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怎么一点也不累啊?”康华这几天已经跟教官顶嘴顶得胆子越来越大了,话一出口,车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徐教官也跟着笑了,似乎并没有生气,举着扩音器继续说:“那是因为我们常年训练,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身体健康,吃嘛嘛香!”
他一引用电视里的广告词,大家又给他逗乐了,觉得今天的徐教官特别亲近,因此也笑得更大声了。他摊了摊双手,示意我们安静,又继续说:“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是,身体健康就会心情愉快,而心情愉快我们就想怎么样呢?——唱歌!”
大家一听,又是要唱歌,都唉声叹气了起来。军训这么多天,教官也教了我们好多军歌,翻来覆去地唱都几乎要唱吐了。徐教官看使唤不动我们,清了清嗓子喊道:“车上有班委吗?两个小班的班长在哪里?快起立!”
我一惊,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不得不站起身,前面不远处赵青衫也站了起来。
“哦,原来是表舅舅和表舅妈啊,快唱首夫妻双双把家还吧!”段暄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这么吼了一句,大家哄堂大笑。
“不要胡闹!”徐教官适时制止了段暄的玩笑,“那么,班委会的商量一下,你们表演个节目吧。”
看来还是逃不脱干系了,我让康华起身,准备挪到前方去。赵青衫已经接过了徐教官手里的扩音器,清了下嗓子说:“请大家原谅,几位女班委身体不舒服,就由我来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吧。”
我心怀感激地坐回去,同时也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看他要怎么收场。他平日里都是一本正经的好学生模样,从来不插科打诨,现在居然主动表演节目,引得大家都饶有兴趣地坐直了看他。
“首先,我讲一个故事。”赵青衫认真地说。
“好,好!”段暄领着一帮男生像春晚带头鼓掌的,兴奋地叫着。
“好,那我开始了。”他嘴角微微一弯,说道,“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大家已经猜到他下面要说什么了,集体喝起了倒彩。
“班长耍赖!”
“谁不知道庙里有个老和尚啊,不许敷衍了事!”
“哎,刚才那位同学接对了,”赵青衫从扩音器传出的声音盖过了大家的议论,“我的这个故事呢,需要大家合力接龙完成。刚才有人说‘庙里有个老和尚’,现在我要接的是‘老和尚还有个小和尚’,接下来大家要踊跃发言,每人接一句话,想到哪儿说哪儿。”
大家一听,都觉得挺新鲜,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段暄嗖地站起来接道:“小和尚来到了青山一中。”
大家都笑了起来。
后面有人接:“小和尚说青山一中食堂的饭菜太素了。”
这句话引得大家都会心地哈哈起来。
又有人接:“小和尚还说青山一中的老师太严肃了。”
没有老师在场,大家越来越没拘束了。
……
不知道已经轮到第几个人说:“小和尚身上穿了件绿衣服。”
后面人接着说:“小和尚头上戴了顶绿帽子。”
大家安静了一下,默默地把帽子摘下来,只有徐教官反应慢了几拍,等到大家都吃吃地指着他笑,他才涨红着脸反应了过来,在大家的哄笑声里慌忙地摘下帽子,讪笑着:“反了你们啊,竟然敢捉弄本教官,今天野外拉练要额外增加项目,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大家吓得神色慌张起来。
“哈哈,”徐教官捂着肚子笑,“上当了吧,反过来被本教官捉弄了吧。”
赵青衫看到气氛热烈了起来,突然又举起扩音器说:“好,下一个节目,由段暄表演唱歌。”
我幸灾乐祸地看着段暄不知所措地抓着后脑勺,被拱着站到了走道中间,开始唱起了刘德华的笨小孩,想不到他平时嬉皮笑脸的,唱起歌来还蛮好听的。
“哇,好帅哦。”康华眯着眼睛,崇拜地看着他。
“朝秦暮楚的家伙,之前还说徐教官最帅呢。”我故意逗她。
“才不是,”康华凑过来悄悄地说,“还是赵班长最帅。”
我看着人群里镇定自如的赵青衫,自言自语地说,蟋蟀的蟀!
天色慢慢地亮了起来,我抓紧时间打了个盹儿,一会儿就被康华戳醒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外看去,远远的朦胧的山坳里,有几排绿色房顶的营房,太阳也从山顶冒了出来,阳光洒在营房上,闪耀着好看的金黄色,看来今天又将是炎热的一天。
营房附近的路况已经平坦了许多,不一会儿目的地就要到了。颠簸了近两个小时,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从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纷纷取下背包。因为知道今晚要在野外扎营,我们几个提前在背包里塞满了今晚要换洗的衣服和大量的零食,特别是康华的包,鼓鼓囊囊地显得特别臃肿,下车的时候沿路撞得不少同学抚头抗议。
徐教官领着我们先是参观了一遍营房,然后每人又发了一套水壶和干粮,开完全体训前动员大会以后,大部队步行开拔,往营房后的大山走去。有不好同学已经开始哎哟叫唤,抱怨山路料峭,还有蚊虫骚扰。我倒是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家里的红薯和小麦地就是在这样的山里,山风野草绿树,还有路旁不知名的小黄花,都显得亲切得很。
前方一声长哨响起,队伍前面的人开始慢跑了起来,真正考验体力的时候到了。我和康华本来是并肩慢跑,到后来她喘着粗气被落在了后面好远,我停了下来等她,拉着她艰难地跟上。本来就不短的队伍已经被拉得老长,徐教官站在路边,一个一个的清点人数,催促着落后的人赶紧跟上。烈日正当空暴晒着我们,前面人的背都汗湿了,我自己也感觉身上黏答答的,特别是脖子上的碎发黏在皮肤上,痒的难受。我举起袖子扫了一下脖子上的汗,袖口立刻就湿了一片。
“真是的,这比秋收还累人。”康华双手往后托着沉重的背包,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谁让你带这么多吃的,都说了够了够了,你还要拼命往里塞。”我拼命地拉着她跑,其实自己的腿也开始有点不听使唤了。
“我哪里知道野外拉练是真的拉到山里来嘛,还以为是要游公园似的,随随便便走一圈就好了。”康华皱着眉说,满头大汗,一脸愁容。
“唉,我有个主意。”她突然眼睛一亮。
“你要干嘛?”我怀疑地看着她,知道她鬼点子多,但是徐教官就在我们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跑,他的眼睛堪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什么鬼点子在他面前都得现形。
康华突然凄厉地大喊了一声,然后人就往路旁倒去,我一个趔趄赶紧扶住,康华猛地推开我的手,继续往路边的草丛里滚了进去。
“啊!”凄惨的叫声把大家都吓住了,后面的人都赶紧围了上来。徐教官推开人群,一把将康华扶了起来,只见她痛苦地呻吟着,单脚站立,另一只脚似乎是受伤了。原本走在队伍后面的李蔷薇和黎雯雯也凑了过来,关切地一边一个把康华架起来,只有我在旁边强忍住笑,暗暗地欣赏康华的演技。
“真是的,出发前好说歹说,说要注意脚下的路——真的不能跑了?”徐教官平时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担忧。
康华难受地摇了摇头:“徐教官,不要管我,您到前面去照看其他同学吧,我在后面慢慢跟着就是了,我保证会完成任务,到达目的地的。”她大义凛然只为集体着想的样子十分令人信服。
“好吧,你们几个,”徐教官指着我们和蔷薇说,“在后面带着康同学走,记住尽量赶上,我们提起扎好的营地就在前面的鸡冠山下,大概还有一公里多的路程,到了营地再找人看看。”他拿起挂着胸口的口哨,用力一吹,队伍又继续动了起来。
我接过康华的背包,蔷薇和雯雯则架着她以尽可能最快的速度往前追赶。眼看着最后的几个人都离我们有十好几步的距离了,我拍拍康华的背说:“好了,别装了,你的背包这么重,下来自己背。”
“副班长怎么回事,人家康华的脚都肿成这样了还这样说。”黎雯雯扭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我说。我低头看去,康华的脚真的已经红肿了起来,像个发酵了的馒头。
“你演技也太好了吧,”我惊呼,“连脚都能真的肿起来。”
康华低着头不说话,李蔷薇看她脸色就察觉到了什么,转头问我:“怎么回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好吧,我老实交代,”康华抬起头来,噙着泪说,“本来是想要假装摔倒糊弄教官的,想不到用力过猛,真的把脚给崴了。”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又因为疼痛哎哟叫了起来,变形的脸挤得涕泪横流,窘迫的样子逗得我们直乐。
“没良心的,昨天还说是姐妹呢。”康华瞪着我们说。
“你这是自找的。”李蔷薇狠狠地拍了一下她的头。
“喂,别说了,有人来了。”黎雯雯提醒我们。
只见赵青衫,段暄还有几个男生朝我们小跑着过来。
“徐教官叫我们来轮流背着康华,怕你们掉队,赶不上大部队。”赵青衫迎着我不解的脸说。
“啊,这样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不要了。”一向发花痴的康华也有害羞的时候,她扭捏着不让,赵青衫一把将她提起,放到了段暄的背上。康华是个敦实的姑娘,体重也有些分量,走了大概几分钟,我就注意到段暄有些支撑不住了,不住地把下滑的康华往上搂。
“喂,你手离我屁股远点。”康华喊了起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段暄不住地道歉,腰弯得更低了。
我和蔷薇她们走在后面,捂着嘴笑个不停。赵青衫追了上去,几个男生同时一接一送,把康华移到了他的背上。赵青衫的步伐稳健,看上去也不是很吃力的样子,康华安静了一会,居然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回过头朝我们仨使了个媚眼。
黎雯雯张大了嘴,吐了吐舌头说:“我还以为康华只是花痴,想不到真的好意思吃班长豆腐。”
“雯雯,你也想要吃豆腐的话就说嘛。”李蔷薇故意逗她,话锋一转,看着我说,“春香,你要吃的话也是可以的。”
“我才不喜欢吃豆腐。”我没好气的回答。
一阵风从我们背后吹过,把话音带到了前头。康华似乎听见了什么,转头喊我:“春香,把我的背包拿过来。”
“要背包干嘛?”我跟了过去。
“我包里好多吃的,反正这么重,把它们分了吃掉吧。”康华在赵青衫背上扭过头对我说。
“你不是脚疼吗?还有心思吃东西。”我嗔怪着说。
“我只是脚受伤,嘴巴又没受伤。”康华解释。
“可是,你这样在人家背上吃东西,好像不太礼貌。”我打探了一下赵青衫的脸色,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路,对我们的说话没什么反应。
“班长这么好,肯定不介意的,对不对?”康华见赵青衫还是没有回答,知道他是默许了,忙朝我使劲地挥挥手,示意我拿吃的给她。
我打开她的背包,顿时呆了。里面大包小包的都是花生米,牛肉干,火腿肠,旺旺雪饼和方便面,还有几瓶酸奶,更不可思议的是背包最底部放着一个大玻璃瓶子。
“康华,你怎么真的带豆腐来了?昨晚上我还以为你乱说的。”我掀开包,指着那一大玻璃罐子红色的霉豆腐。霉豆腐跟腐乳差不多,是我们老家的一个特产,就是把发了霉长了菌丝的新鲜豆腐裹了粗盐和辣椒粉,浸在油里面,味道很冲,但是喜欢吃的人很多。
我这么一说,大家都把头凑过来观赏,个个啧啧称奇。
“有什么好奇怪的,”康华哼了一声,“这是我爸亲手做的,味道可绝了,没有它我怕吃不下饭的。”
“好吧,随你了。”我摇摇头,拿了一包雪饼送到她手里,“先吃这个吧,那个霉豆腐我怕打开来,把大家都熏倒了。”
康华大咧咧地撕开了雪饼的包装纸,一些饼干屑就洒在了赵青衫的脖子和领子上,我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拂拭,赵青衫突然像触电似的弹了起来,差点把康华就摔了下去,还好旁边几个男生手快脚快地扶住了。
“你干嘛摸我脖子。”赵青衫涨红着脸对我说,认识他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的脸红成这样。
“摸个脖子怎么了,我看上面落了很多饼干屑,好心想要帮你弄干净,我怎么知道你这么怕痒。”难得一次看到他窘迫的样子,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错。”康华见我们俩剑拔弩张的样子,赶紧解围。这时候她已经换到了另外一个男生的背上,嘴里吃东西的动作倒是没有停。
“啊,误会,误会。”段暄插了进来,把赵青衫拉了开去,回头说,“副班长不要介意啊,我们班长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最怕痒。”说着,出其不意地往赵青衫的腰上捏了一下,赵青衫弹得老高,立刻就回击,两人打打闹闹地跑到前头去了。
“大男生还怕痒,真是好笑。”我嘟囔着,放慢脚步,跟李蔷薇和黎雯雯走回到一块儿,抓了一把康华背包里的吃的,几个人化无聊为食量。
“喂,说归说,不要全部都吃掉了哈。”康华远远地朝我们喊,我们集体装作没听见。
背康华的男生轮换了几次,山势转变,远远地,今天的半程目的地——鸡冠山,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中。山如其名,几座山头连绵并列,果然看上去跟公鸡的头冠很像,山头上长满了竹子,竹林间掩映着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一座座绿色的圆形营帐已经搭起,像朵朵蘑菇点缀在红翠之间,煞是好看。
等我们走近了,才发现圆形营帐其实都是固定好的一座座小营房,只有帐顶是真的一把大伞,支撑的墙壁都是焊接好的钢架子,并不需要我们亲手搭建,我们几个昨晚就在担心这个问题,现在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从山脚往上眺望,好几十个营帐依山而立,每个营帐可以住十几个人的样子,整个年级加上教官,山上山下几百号人好不热闹。
各自吃过午饭后,徐教官领着另外一个懂得一点推拿的教官来到我们的营帐,查看了下康华的脚伤,最后决定留下康华,并由黎雯雯作伴,剩下的人全部翻过鸡冠山到另外一边继续拉练。山势陡峭,新近开出来的路两旁荆棘密布,好几个人的衣服都被刮破了,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狼狈极了。九月的秋天白天还是很长,太阳极其缓慢地向西移动,一路还大口大口地向我们吐着热气,听队伍前面的人说有好几个人包括男生都已经中暑,被送回去了营地。我机械地移动着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腿,勉力赶上队伍,正当几乎到达体力的极限的时候,哨声长响,大部队掉转头准备回营,大家都一起欢呼了起来。
没有了紧赶慢赶的压力,我和李蔷薇缓慢地互相扶持着下山,走到我们的营帐的时候,天色刚刚发黑。我们虽然体力耗尽,心情却是出奇的好,就像秋收归来的喜悦,只不过收获的是精神食粮而已。在路上的时候大家都顾不上形象,进了营帐,才发现彼此脸上都是一塌糊涂,眼圈黑黑鼻孔污糟,像刚出矿井的挖煤工人,大家你笑我我笑你互相指着闹了好一阵。
这时候,康华和黎雯雯一人手捧着一大摞的草莓进来,女生们都围了过去,大家你一抓我一把顷刻间就分了个精光。
“哪里摘的?”我怀疑地看着手里的草莓,个个浑圆饱满,不像是野生的。
“就山后一个角落里……的田里。”黎雯雯推了推眼镜,厚厚的镜片放大了她眼镜里的不安。
康华拿手肘推了推她,黎雯雯又推了回去。
“啊?田里摘的,肯定是人家种的,那肯定是打了农药了。”李蔷薇把已经放到嘴里的草莓吐了出来。黎雯雯的脸立即吓得刷白。
“真不知道你是假聪明还是真笨蛋,”康华昂着头说,“我们在那个小河边上都洗了好多遍,要是有毒,我们俩下午吃了那么多,不早已经口吐白沫了?”
我顺着视线往下看了看康华的脚踝,已经不那么红肿了,我眨眨眼睛说:“又开始到处惹祸了,看样子你的脚已经没事了,等下我们去报告徐教官,明天一起参加训练。”
“就是啊,我们累死累活的,你们倒好,游山玩水吃草莓。”李蔷薇配合我。
康华故意身子一矮,扶着帐篷的钢筋架子靠着:“哎哟,哎哟,你们不说我都忘记了,其实还是很疼的。”自己也意识到演得很假,忍不住跟着我们笑了起来。
“刚才你们说,有条小河?”李蔷薇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我和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彼此都知道心里的想法,我们两都是每天不洗澡会死人的那种超级洁癖型,赶紧拉过康华和黎雯雯详细问小河的方向。
我们几个团在一块,避开其他女生的耳目,悄声地商量着吃完晚饭后一起去河边清洗,可是随后的集合哨声打碎了我们的美梦。山脚下已经点了几堆篝火,全体人员围坐,听教官们轮流讲话,然后又是一个班接一个班的歌唱接力。
天已经全黑了,此起彼落的军歌反倒显得山林更加寂静。我躲在前面人群的影子后面,百无聊赖地抬头看着月亮。突然背后有人拍了拍我,我回头看,李蔷薇正把手指贴在嘴边,火光照着她神秘的微笑,我立即就读懂了,猫着腰,跟着她一起悄悄地穿过一片灌木丛,然后豁然开朗,月光把前面的路照得分明,路口隐隐的有两个人在前面等我们,走近一看,正是康华和黎雯雯。
我们穿过了一片竹林,又过了两个山坳,穿过了一处浓密的矮树,又沿着山势左转,前面已经听到了淙淙水声。康华走在前面拨开一片芦苇,月光下,波光粼粼,一弯河水从右手边的石山后转了出来,石山上又有好多条白花花的小溪,反射着月光汇入河水中,石山前一滩布满鹅卵石的河湾直接延伸到我们脚下。这么一座平凡的鸡冠山,竟然有如此美妙的所在,还好地势隐秘,没有多少人知道。
“哇,太美了。”李蔷薇低呼一声,率先沿着河滩跑了开去。我们几个你追我逐,很兴奋但又不敢高声喊出来,奔到河边,一人占了一块大石头坐下,脱下帽子鞋袜,弯腰掬起河水梳洗,河水清澈冰凉,浇在身上几乎要沁入心脾。我洗了把脸,李蔷薇解开头发,我拿起梳子蘸着河水帮她清理头发里的杂草和灰尘。黎雯雯则因为来了月事,被我们告诫不能下水,只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我们玩,康华和她并排坐着,伸出脚到河面上踩水玩。远远地,我们还能听见山坳外的军歌声,我和李蔷薇换了个位置,这次轮到她帮我清理。我抬眼一看,康华已经跳到齐膝深的河水里去了。
“康华,你赶紧上来,不要贪凉,会感冒的!”
“是啊,你脚已经不舒服了,再加上感冒,会很难受的。”
“快给我上来,不然我们自己走了!”
康华禁不住我们左一句右一句轮番轰炸,捧了一把水抹了下脸,边上岸边喊:“雯雯,我的毛巾放在你身后的石头上了,快丢过来给我。”
黎雯雯转过身,抓起身后的一堆毛巾,丢了过去。康华扬手接过,突然叫了起来:“死雯雯,我让你丢毛巾,干嘛把你的内裤丢给我。”
“我才没有。”黎雯雯站了起来,转了一圈给她看,以示清白。
我站起来一看,康华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抓着两条白色的内裤,愣在那里自言自语:“怎么还是两条?春香,是不是你们的?”
“你有毛病啊!”李蔷薇抢着回答,“我和春香好好地在这里洗头,干嘛把内裤脱掉。”
康华眼睛圆睁着,立马反应过来,手一抖就把两条内裤丢到河里去了。
“喂,不要丢啊!”同时两个男声一齐喊了出来,听声音似乎是从河面上传来的。
我们吓得喊了起来,康华则踩着水跑上岸,裤子湿了也顾不得了,抄起一块鹅卵石,朝河面上丢过去,大喊道:“是谁在那里?”
月光下,河中间的大石头后的水面上冒出两个人头,有人喊:“不要丢石头,我是段暄,班长也在这里。”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然后大家脸一红,立即就明白了,原来内裤是赵青衫和段暄的,他们俩光着身子在河里游泳,估计是怕被我们看到,所以就一直猫在河里不敢现身。我往刚才黎雯雯坐着的大石头望去,果然石头的另一边还放着两堆衣裤鞋帽,夜色掩映之下确实是很难被注意到。
“喂,麻烦你们让一让,水里有点冷,我们要上来了。”段暄在水里喊。
我一挥手,拉着她们就往回走,康华却跑向他们的衣服,抓过来抱在怀里。
岸上的我们和水里的赵青衫段暄同时喊:“你要干什么?”
“我,我。”康华鼓着腮帮子,挠着头。我知道她爱捉弄人鬼主意也多,这可能是临时起意,估计她自己也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
“康华,”我拉着她,“夜深了水又冷,不要逗人家玩了。”
“是啊,你不记得白天班长和段暄他们是怎么轮流背你到营地的了?”黎雯雯也点头说。
“春香,我是为你报仇咧,”康华委屈地扁着嘴说,“谁让那个段暄老拿你开玩笑,班长也不出来否认,他们都是一伙儿的。”
我想想也是,不过用这样的手段,我实在又不忍心。康华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同意了,扭过头朝河那边喊:“你们老占我们春香的便宜,现在我们要讨还回来,除非你们喊我们几声阿姨什么的,我们就让你们上来。”
“叫‘阿姨’这么老,我才不要。”李蔷薇不迭地摆手。
那边段暄也不干了,回喊:“喂,不过几句玩笑话干嘛当真。”
正在僵持,赵青衫的声音响起:“不要说这么多了,直接上去就好了。”说完,哗的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我们几个羞得赶紧扭过头去。我转得慢,瞥见那边的河水其实很深,赵青衫其实也只是露出了肚脐以上的皮肤而已,知道又被他捉弄了,心里气急,又转了回去,叉着腰喊:“就知道你不敢,有本事你再上来点。”
我已经可以看清楚他们的脸了,赵青衫笑了一笑,身子前倾,作势要朝岸上走,我只好转过来,一边不甘心地大喊:“流氓!”
这时候,李蔷薇推了推我,指着来时的路,慌张地说:“糟了,有人来了。”
果然,芦苇外头的山坳里,远远地有几盏手电筒射过来,来势很急,正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你们快躲到那边的大石头后面去,不要说话。”赵青衫朝右手边刚才他们放衣服的地方一指,我们四个丢下他们的衣服,猫着腰踮着脚小跑过去。还好那块石头够大,水也不是很深,我们四个挤在一块,躲在越来越近的手电筒光撞上大石头后形成的黑影里,彼此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到了河边,有人喝道:“赵青衫,段暄,快给我上来!”是李教官的声音。
接着是水声,然后是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教官,我们不是故意的。”段暄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抖。
“无组织纪律,私自离队,还说不是故意的——你们把裤子给我穿上!”
“我们班的杨春香李蔷薇康华还有黎雯雯四个,你们有没有看到?”是徐教官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生气,我们在石头后面彼此吐了吐舌头,暗想这下糟糕了。
“没有。”赵青衫的声音坚定地传来,“自始至终就我们两个。”
“真的没看到?”
“您可以自己看,就我们两个。”
“赶紧走吧,回去给我好好检讨!”
脚步声越来越不清晰,手电筒也越来越远,我们紧绷着神经,一动也不敢动,直到确认安全了,才从大石头后走了出来,赶紧飞快地朝来路跑回。
“啊,这下闯祸了,回去后还不知道要怎么交待呢。”
“哪里知道他们唱歌这么快就唱完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哪里怪你,要错一起错。”
“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路回去,不要半路上被抓到了才好。”
李蔷薇,康华和我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黎雯雯已经来回两次最熟路,所以走在最前面,她听到我们在后面说的话,突然就停下脚步,回头拍拍胸脯说:“大家都不要怕,山人自有妙计。”她一贯是乖巧谨慎,甚至有点胆小怕事的,怎么突然变得镇定自如起来?我们半信半疑,只当她是被吓傻了。走到我们的营帐门口,黎雯雯突然弯下腰去,一手捂着肚子,掀开门帘当先走了进去,我们三个也硬着头皮跟上。刚进去,我全身一麻,迎头就撞上了满脸铁青的徐教官。
“你们几个,去哪里了?私自离队,要是出了事情怎么办!”徐教官声响如雷。
黎雯雯挺身而出,手还在捂着肚子,用很虚弱的声音说:“报告教官,我……我大姨妈来了。”
旁观的女生哄堂大笑,徐教官也涨红了脸,尴尬地继续:“你,你那啥,啥也没必要跑去外面啊,可不许说谎骗我。”声色已经缓和了不少。
看不出黎雯雯比康华还会演,只见她一手还在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攀着旁边站着的李蔷薇的手,然后缓缓坐下,继续说:“我这是第一次来,肚子很痛,所以刚开始还以为是拉肚子,副班长她们就帮忙找隐蔽的地方好让我方便,后来发现是大姨妈,副班长又回来找蔷薇她们给我送卫生巾,后来我们都迷路了,转了半天才转回来的,您要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卫生巾。”
“不不不,不必了。”徐教官在女生们的笑声中举起手挡着脸,一边偏过头去一边往外走,“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要早点报告,害得我们大家好一顿找。好了好了,大家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要不是有别的女生在场,我们三个几乎要把黎雯雯高高抬起,山呼万岁了。外面长哨声响,那是休息的信号,我们躺下来,彼此面对面地交换神色,都大大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