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神仙录》春岁雪

4、难画魂

　　说是故事，诚然是一桩旧事，亦或是一桩关于亡故之人的事。
　　陌料想云安见着盈袖会那么惊恐，定是当自己见着了上官皓日，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初初见了本已死去的人，即便朝朝暮暮心心念念，寻常之人也难免惊惧。更何况盈袖因着铃兰殿中情意浓厚，便拟了一出幻境，出门便能踏入。几番惊吓之后，云安已是逢人便嚷着见了上官皓日。皇后甚至请了亲侄刘子映来也没诊出个所以然，因而权当女儿生了“疯病”。
　　可盈袖却掩面笑道：“当真如此简单？”
　　此番尚是简单，难不成有更复杂之事掺在其中？陌想起云安每语及上官皓日，必提帕而泣，不愿多说。莫不是有甚不可告人或不愿想起之事，以情深之由头打个幌子糊弄人？
　　盈袖复又掩面，“情深的确是情深，否则在下也不会化为上官皓日。不过若论不可告人之事，便是她惊惧之因了。”
　　说的是四年前一桩案子。说小不小，上下牵连了几千口人；说大又不大，皇室只用短短半年便平息了风波。自古朝堂之事离不开财，征军发饷用钱，抗灾发粮用钱，官员之间的人情往来又免不了用钱。贪官污吏不在少数，圣上又记恨不法官吏。个别宠臣借此法诬陷上官皓日吞吃私扣军饷，又逢与燕然一族对战吃了败仗圣上大动肝火之际，本来听到毫无道理之事竟被仔细审查，结果发现万斤军饷亏空，这铁证确凿，竟叫上官皓日也无从辩驳，堂堂一代世家勋将被剥去满身荣誉，权当从未立过功的庶民处置。在狱中还未等到洗冤之时便含恨病终，唯留下墙上血书四行。
　　“这桩案子，有心之人皆知委实冤枉，可时至今日仍未翻案。”盈袖垂了眼，“可真是有人栽赃不成？怕的是当朝之上，有人尽管一手遮天罢了。”
　　殷国国君虽有两三宠臣，可权势过大之人确实从未听说过，所谓一手遮天，便是——“功高盖主，兔死狗烹。”
　　陌吐出这八个字，只觉着替上官皓日委屈。
　　“殷国高祖平定天下靠的便是上官氏，当年我犹在这宫中，也听说高祖为社稷立誓不斩上官一族中有功之人，封侯于上官嫡亲一系。谁知不过三朝，便开始了猜忌，欲除之而后快，硬生生的冤出了个罪名来。可怜上官昭日年不过二十四，一身抱负无处放。”
　　“这诚然可悲。”陌点头，复又问：“但这又与云安有何关系？”
　　盈袖笑，玉色肌容似覆一面冷霜，“不知仙君可知，盈袖从前的名字。”
　　陌眯眼，但觉得那青衣少年在这一问后愈发神秘，虽美由危险。
　　他抚弄如墨长发，似追忆一个故人般怅然，“盈袖从前，是住在景武侯府中的。”
　　“后幅有一位叫作丹儿的姑娘。她喜欢穿青色的衣裙，眉间也嵌了一颗牡丹珠花，她跳舞的时候最是好看，满席红衣中独她最为脱俗。就像这样——”说着，他展袖而旋，乌发青衣，犹如碧色牡丹。
　　“丹儿爱将军，是因为将军将她从张府带了出来。”
　　“张府的中丞大人，年老却极好美色，纳美妾一十八人，丹儿年纪最小，只有十三岁。是将军可怜她，救了她出来，可惜其余的女子无人能救。中丞大人死后，陪葬四人，二人自缢，十人被卖入秦楼楚馆。”
　　“盈袖还只是个普通的无本之灵时，差些便被一位小妖吞吃，正当奄奄一息时，是丹儿的情救了我，但我从此以后便只可依情而生，在他人眼中便不由自主地化为他人意中人的容颜。虽弊端如此，然而丹儿却如同盈袖的再造之人。她爱将军，可无奈身份低微无法倾诉衷肠。这于盈袖而言正是报恩之机，于是在她眼中，盈袖便是上官皓日，便是那着青衣披乌发的景武侯。”
　　他薄唇微微勾起，眉眼低垂无限悲切，“盈袖一开始是没有名字的，是丹儿给我起了名字，她唤我，千面。”
　　千面之鬼，千张面容，千种姿态，千万情愁。
　　陌皱眉，“那么说，她识出了你？”
　　他点头，“她说，景武侯是带兵大将，怎会终日留在府中。她又说，景武侯怎么会和一个舞姬谈笑。”
　　“归根结底。”他说，“还是画皮画骨难画魂。”
　　丹儿不畏千面，她想：反正这府无人理会我，便是一只鬼同我亲近也是好的。她在这景武侯府待了五年，在即将被充为官妓之前选择了自杀。
　　“那段白绫，有这么长——”他比划着，可手却在颤抖着，“我看着她踢开凳子，可却救不了她。因为她让我离开，她说的话我没有办法遵循，因为我已认她为主。”
　　陌才明白为何无人捉盈他袖，因为他是有主的无本灵，即便主人已死，可只要他不愿，他身上的烙印便不会散去，他就可再寻已轮回的主人。
　　千面离去了，他去了天牢，终于见到了从未谋面却无比熟悉的上官皓日。
　　一身囚服，容颜清瘦，只依稀可辨出昔日的俊朗。他倚在墙边，见到千面，只无力一笑，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丹儿？”
　　千面没有回答，但他却微微笑了，一如那个少女物资中灵动的神采。狱中闷热无风，但他的衣袖发梢却卓然携风，望之冽然。
　　上官皓日仰头看着他，说：“其实丹儿这个名字不衬你，你喜青色，倒不如叫盈袖来得好听。”
　　千面倏然不见，只有上官皓日怔怔然疑心自己做了一场梦。
　　“将军对丹儿的情，不知是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情。只可惜盈袖不能化为女子，否则便可尽数了解了。”
　　“这固然可怜。”陌点头，“不过又到底和云安有什么关系？”
　　盈袖嗤笑一声，“云安么，当年被上官皓日拒婚已是恼羞成怒了，自己成了恨嫁老女，自然巴不得那人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