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经年事 ...

  •   承袭景武侯侯位时,上官昭日只有十七岁,是他那短短一生中最为风华凌人的时候。那时节老侯爷方去世,急匆匆地未留下只字片语。他抿着唇做了主将京郊的一套大宅院送给了二夫人和弟弟,拿着一道高祖诏令封了侯,不声不响地狠狠甩了平素倚仗老侯爷宠爱肆意妄为的那对母子一个耳光。
      他自少时随父作战练就一副坚毅脾性,偶有回府时见着盲眼的母亲被二夫人欺压,又被上官昭浩用剑指着眉心羞辱,但不言语,只冷笑将万千苦辛悉数吞下,劝慰埋怨自己不中用的母亲。待到该扬眉吐气时也未将他人踩至脚心,只在马上抛下一个风清云淡的眼神,全无记恨,只有漠然。不顾府前披头散发的二夫人和咬牙含恨的昭浩,侧身扬鞭,打马而过。
      未几,只有一个小厮拿一张房契拎一箱金锭跑来,放于二人面前,叹一口气道:“侯爷吩咐小的说,二位好歹是上官家的人,看在老侯爷的情面上已为两位置好出路,还请二位起身,莫让侯府难堪。”
      上官昭浩搀扶着悔恨不已的母亲起身,一面替她拭泪一面望向那绝尘而去的背影,身后侯府瞬时成云烟散去,只将昭日那盛气逼人的模样牢牢记在心中,他倒恨不得再拔一次剑直指昭日眉心,看看他究竟是否如从前一般软弱。
      那时节上官昭日正是长安权贵巴结逢源的红人,中丞张嘉倚仗自己与老侯爷有几分酒肉交情请来上官昭日为自己的七十大寿坐阵。席间不住有人劝酒,,他抬眼饮酒时正碰上张中丞怀中少女那一双凄凄楚楚的大眼睛。
      他的心顿时“咯噔”一声——他想起自己的亲妹妹朱儿,她一生下来眉间就有颗朱砂,先生说那是吉兆,父亲自然喜不自胜,对母亲言听计从,疼爱女儿简直疼爱到了骨子里。朱儿长到四岁,眼睛又大又亮,像颗西域献来的黑葡萄,每次见到他都巴上来,小手一指树枝,软糯糯地央求他帮她拿下那只缠在树上的风筝。那样可爱的妹妹,却还没等到过上五岁的生日就死了,惹得母亲流泪流到眼睛半盲,房门终日落锁,不理家中他事。老侯爷对他要求严苛,这让他自小便沉默内敛,唯有见着朱儿时才会毫不顾忌形象地攀上树只为够一只风筝,被父亲撞见时只抱着妹妹低头笑着,不顾“不成体统”的训斥。
      他比朱儿大上六岁,若是朱儿或者,眼下已有十二岁了吧,正是和那个少女差不多的岁数。若是自己见着妹妹被一个老头搂在怀中,会作出何种反应?是掀桌拔剑,还是会闷不作声?
      他举樽,敬罢中丞,只将笑凝在唇边,说道:“薛大人,在下有一事相求。”
      是夜,上官昭日将少女带回景武侯府,只淡淡说了一句:“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侯府的舞姬了。”
      竖日,年少侯爷的风流逸事经由参筵众人之口传及大街小巷,惹得芳心萌动的女儿们纷纷闭门蹲地画圈圈,心中暗恼此人竟贪色如斯,竟不顾避讳开口便向旁人要一个妾,好生无礼!
      且说那少女入府竟不知做些什么,只能躲在小院中偷瞧上官昭日舞剑,看他英姿飒爽,一把长剑舞得如樱落回雪,飘逸出尘。剑穗晃眼晃心,竟不见院中树上飘着一颗青色灵珠,莹莹然默默注视。
      入秋时因草黄枯尽,燕然挥师南下攻殷,夺辽西平原,众镇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上官昭日早年随父出征数次,尽得真传,册顶后便率军攻燕,深入虏庭,夺辽西,一战扬名天下。
      少女偷眼看着二十岁的将军,只觉经这一场一年的仗后,这人愈发高大英气,叫人愈来愈不敢与之对望,站在跟前便只觉得盛气逼人,衬得她愈发渺小如尘。
      他见着已是婷婷袅袅的少女先是一愣,继而一笑,声音带着边塞风沙的低哑,“额上的珠花是你自己嵌上的吗?”
      “回将军,是小奴自己嵌的。”
      “不错……我倒忘了你叫什么了。”
      “小奴叫,丹儿。”
      “丹儿。”他皱眉,将这名字放于唇边细细咀着,又温和一笑,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少女松开一直紧紧握着的拳头,露出里面一颗莹着光的青色珠子,“啪嗒”一声落下一滴眼泪,正落在柱子上,树上青衣乌发的少年噤着唇,眉心中央的牡丹鲜艳夺目。
      这世上有她丹儿痴心喜欢着上官昭日,又不免有其他的情深女子。
      景武侯见过托人求婚的,见过假装偶遇的,也见过胆大自荐的,就是没见过里外不一的。
      去皇宫赴宴前,他早听闻公主云安的艳名远扬,去年选婿时问文武双才一个也没看上,甘心自己做个待嫁老女,并放出豪言:非上官昭日不嫁!此言传至边塞,也成军中笑事,将士身系一心,开玩笑不拘礼数,上官昭日因此常被打趣,无奈他是一个极为淡定的人,自幼便知道云安的骄纵跋扈,小时候入宫也没少被呼来喝去,对此等女子并无甚好感:美则美矣,却实在不是以为贤妻好人选。
      其实云安也只是说着玩玩,她年方十八,乃是皇室唯一的公主,自幼备受宠爱,那文武双才一位迂腐,一位草包。独有一位长相标志,可惜家中已有一位妻子,虽说那人甘愿休妻,但她却犹嫌那人追名逐利不顾本。适嫁年纪,又没有旁的借口,最妙之法便是佯装害了相思病——先拖个一年半载,待上官昭日回京后再另作他法。
      谁知圣上爱女心切,上官昭日战胜回京没几日便召其赴宴,用意昭然。
      云安急了,她连上官昭日现在的模样也没见过,万一打仗打成了个瘸子,或者瞎了一只眼呢?于是连夜和父皇谈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云将军方回京,休息几日才好;又云不知将军心思父皇莫要打草惊蛇;再云女儿单恋将军已是闺中羞事何足以在席上谈起,俨然一副小女子不经人事的单纯模样。
      圣上一听甚是有理,只改作三日流水酒席,权当为上官昭日庆功。
      上官昭日莫名其妙地被留在宫中连喝三天酒,晚上回住处时已略有疲态,出宫路上又被一个小宫女挡着路。他往左走,那宫女也往左走;他往右走,那宫女也往右走。
      他索性停住了,小厮正忙着跑去牵马,哪知道身后的事。那宫女也胆大,竟将手中的花灯直愣愣照向他的脸,似乎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哦,这下看清了。眉宇凛然,容貌英挺,气派自傲。走路正常,眼睛完好。
      那小宫女深呼一口气,伸出手拍了拍胸口,似乎很是满意。却不料被对面的人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嗯,这下也看清了。金花钏,丹凤眼,红樱唇,凝光皓雪,灵动婉转。
      他愣愣然伫着,那女子却“哧”地一声笑了,声音一如从前一样清脆,“做了侯爷,人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笨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