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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言下忘言一时了 梦中说梦两重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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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民以食为天,口腹享受的同时若没点儿逸闻轶事作为作料,也未免不够尽兴。故而那街边的茶肆酒楼,虽不起眼,却往往是搜罗消息的不二去处。
展昭蚤时时分挑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酒楼,临着桌边坐定,点了几样清淡精致的小食,一面听着堂中碎语闲言,一面留意路上行人。见闻的多,动手的少,一点东西一直吃到了日中昃,眼见酒楼中来来往往客人渐多,展昭又招呼小二加上几样吃食,爽性又要了一壶竹叶青。
人流趋多,正是做生意的时候。掌柜特地叫了说书先生过来讲史,也不知是不是此举起了作用,这酒楼堂面上倒的确是宾客满棚。说了几个历代兴废、战争旧事,便有人嫌那前代故事相隔甚远,听来索然无味,嚷嚷着要听本朝趣闻。
说书人两眉一塌一挑,倒也极快地接上话来:“此地唤作襄阳,看着锦绣繁荣,却也是座兵家之城,食邑此地的王爷,唤作襄阳王,想当年北御辽夏立下赫赫战功,也是一代英雄人物。客官您要听当世的故事,那不如讲一段襄阳王率兵退辽吧!”
隔着层层人墙,说书人话音入耳的时候已经不甚清楚,展昭摇头笑笑,自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却不急着入口,但凝目想这襄阳王在当地倒是颇有威望。想想也是,年前朝廷对西夏用兵受挫,不得已议和才免了这场兵祸,然而堂堂天朝每年却要向那北戎之族缴纳不小的一笔岁币,想来又怎能不让人心生气恼;这种时候,从前开疆拓土的壮阔故事,就往往异常受人欢迎,何况襄阳王赵爵又是在世为数不多的战功卓著的王侯。可惜,这样雄才大略的人,却在壮年被先帝卸了兵权,调回京中,后又因襄阳位于要地,需得一能镇住四方的人坐守,才又给了赵爵少量兵权,封襄阳为王。
想这大宋艺祖,原是后周大将,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创下这不世基业,也是从此,兵权成了历代君王最为忌讳的东西。故而,实内而虚外,却也至于如今……
展昭自叹口气,转念间心下却又隐隐绷紧一弦:这种心思人人皆有,本无足为道,可若是有心人利用这样的民心为自己蓄势,这般算计却也着实可怕。心念婉转,忽又忆起昨日樊范之言“襄阳王不是莽夫,皇上也不是无能之辈……在朝、在野,凡走出来的,都是路子……”
展昭微微阖目,暗想,如果是官家要铲除襄阳王,莫过于逼他反,然后顺利成章地号召天下勤王,那么展家金匮、兵马案、南宫家,是否就是官家一步步逼死他的棋?如果襄阳王处心积虑地要反,也必然以金匮为开端,只是,人们只以为襄阳王握有兵权,若反定会发动兵变——展昭缓缓睁眼,青瓷杯中半杯琼浆,在眼前荡开层层叠叠地绿漪——错了,襄阳王拥兵不过几万,莫说对抗天下之兵,就单是京城守兵也抵他数倍,兵变划不来!那么,江湖庙堂,只有靠人心。
至于人心,小民小众无非靠恩惠收买,无非随着天下几支笔杆子、几张口传出的舆论走,而那些恩惠笼络不来的,也好办,是人总有弱点,谁掌握了他人的弱点,谁就掌握了这个人——所以,才会有御米之争,是这样吧?
说书人在台上讲的飞沫四溅,故事已近了尾声,展昭突然想,如果人生也像这一出故事,但挑了最好的时候来讲,一遍遍只有辉煌,又该多好。人群喧杂中,隐隐有言语传进耳中。说话声音虽压得极低,却是中气十足,听得出乃是习武之人。
展昭仗着内力,将说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先是一个细嗓的说这城中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江湖人,想来都是听着消息要来争个头筹;再是一个粗桑的说盟主谁不想当,就算徒个虚名那也好听。
展昭默默垂眼,猛地想起当日在汴梁时,孟致远曾提到南宫家灭门后有人在襄阳张罗重推盟主一事。心中一跳,似觉自己一直以来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但听那两个声音继续说道:“你看见靠窗那个拿剑的了吗?不会也是来争食的吧!”另一人嗤笑道:“我看你是惊弓之鸟了吧,别说他长那副文弱样子哪像是动刀枪的,就那不起眼的剑鞘,想里面也装不了什么好东西……”
展昭一怔,才意识到两人实在说自己,低头看看,自己一身青袍,被误会成书生倒还罢了,可是手中巨阙竟被说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时只觉哭笑不得。
两人说完便只顾着喝酒,倒也不再说什么。展昭又小坐了会儿,无奈笑笑,落下几块碎银,敛衣离开。
回到下榻之处,已近黄昏。展昭刚要上楼,就让店小二叫住,告知有人在城东归鸿居定了酒菜,请自己赏脸前去。展昭垂眼想了想,问了来往道路,道过谢,便转身出门。
夕曛浅淡,染上静静铺陈着的天暮,好似绢素上不及洇开的淋漓墨色。
……
展昭西入襄阳的时候,白玉堂也北上了汴京。
先头两天,只是在暗中护卫。到了第三日,白玉堂甫一露面,就将一穿着开封府服色的小衙役当着包拯公孙策的面扔在了花厅上。若非早知白玉堂为人脾气,众人非当他是来开封府找事儿的不可。
包拯心知白玉堂虽然狂放傲气,却是知得理义轻重的,这番举动绝非无缘无故。当下微微蹙眉,道:“白少侠这是……”
白玉堂挑眉开言:“包大人,此人可是您开封府上的?”
包拯见问凝目看那跌在地上的人,一时也分辨不清。想开封府虽清廉,却也是京城府衙,单流内职官便有百十人,又何况这些杂役。想了想,终不敢肯定,但转目看向公孙策。
公孙策见包拯求助似的望向自己,心下不由暗暗叫苦。正自尴尬,就听马汉抱拳禀道:“大人,此人是五日前新来那批衙役里的。如果属下没记错,他是户曹参军刘大人安排进来的。”
白玉堂闻言颔首:“我说嘛,那只猫儿怎至眼漏到这地步,原是有人趁他不在就扎开手脚了。”
这话说的好不客气,在座皆是熟人,倒也习惯了这般口气,只是追问道:“白少侠就莫要再卖关子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玉堂嘴角勾了勾,倒是颇为有礼地走近包拯,袖口一抖,一只伤了翅儿的灰白信鸽便自袖笼中滑落案头。那信鸽脚爪处用红绳系了一个竹筒,筒口处蜡液淋漓,俨然还未干透。白玉堂又自袖口摸出两个同样的竹筒,一并递上,斜眼觑了一眼地上微微发颤的人,道:“这人三番五次在背地里偷放信鸽,如今被我逮个正着,包大人看着怎么处置的好?”
包拯蹙眉,看了那人一眼,正要开口,却看公孙策面色凝重,附到跟前低声道:“大人,这上面记着开封府卫队及衙役的安排和调度,还附有开封府内部地图。”
包拯暗暗抽了口气,沉了面色,厉声问那衙役道:“你是什么人?记录这些做什么?又要传给什么人?”
“大人不必白费口舌了,我不会说的。”伏在堂上的人撑着胳膊似想要起身,却使不上力,只是不住的发颤。这时候厅上的人才完全反应过来,原来白玉堂抓人之时早就制住了其人穴道,怪不得从上来就不见他试图反抗。
倒是个硬骨头。众人也都看得出来,要想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恐怕不容易,一时间莫名地填了几分沉寂。正沉默着,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梅花三弄、岫云归穴、平沙落雁。”白玉堂一口气点出方才与之过手的三个招式,哂笑点出那人名姓,“陆良,你好歹也是青城派小辈里的翘楚,也好意思如此丢人现眼。”这话说的毫不客气,见那人瞬间青了脸色,白玉堂了然一笑,又道:“江湖人不涉官场事,你既然还是门派中人,比举又是为何?”
“你是……”那人陡然一震,抬眼又重新打量了白玉堂一番,“锦毛鼠白玉堂!”
白玉堂笑笑:“还算你有点眼力。”
陆良默然垂眼:“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白玉堂挑眉看他。
“你不会明白,命拿在别人手里是什么感觉。活着每一天,都是人家的施舍。”陆良一字一句,缓缓吐出,“如果你知道那东西,就该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陆良抬头,看着白玉堂,眸中死一般的灰,“白五爷,你也是江湖人,给个痛快吧!”
白玉堂看一眼主副位上的包拯和公孙策,俯身附到陆良耳侧:“总要有个条件,你说吧,是什么东西?”似听到陆良说了什么,白玉堂点头起身,抬手点向陆良脑后。陆良没躲,只微微晃了晃,一声未出,便径直倒下。
“白少侠……”
包拯蹙眉出声,就看白玉堂向自己一抱拳,朗声道:“包大人,陆良确实问不出什么了,他这样子,留下是死,回去也是死,倒不如给他留点尊严。”
“白少侠何出此言?”公孙策不明就里,仍自追问。
“他染上了逍遥散。”
“逍遥散?”公孙策不解。
白玉堂点点头,示意公孙策并没有听错:“自然不是指药方逍遥散,江湖人说的,一种十分阴毒的东西。”白玉堂修眉微拧,道,“那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听前辈们说,那东西初食之际能使人心神愉悦,病痛消弭,简直是神仙药物,但是此物一但染上就会上瘾,若不再吃则药瘾发作,生不如死,那时候莫说让他杀人放火,只要能给他那物,就是让他跪下舔鞋底,也生怕慢了半分。何况此物,吃久了,也迟早衰弱而死。”
白玉堂沉默许久,叹了口气道:“据说早先江湖上有个南蛮来的妖女,就是凭此物控制了许多江湖豪杰,为祸一时,后因激起众怒,被江湖人围堵杀死,而制药的秘方也在那时丢失,无人知晓。”微微摇头,又道,“我素来不信,哪想竟真有此物流传世间。”
“此物听起来倒是与御米甚像,而且更为厉害。”公孙策闻言蹙眉,“学生也曾听展少侠提起过一点儿,只是不知白少侠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唔,”白玉堂应了一声,似有不悦,“门中一位师叔祖便说是毁在这上面。”停顿片刻,但抬眼看包拯道,“有人以此物控制江湖人来打探开封府的消息,包大人,您开封府又惹上了什么麻烦?”
白玉堂话说得随意,包拯可是听得委屈,何尝是开封府愿意惹麻烦,只是麻烦上门,想躲也躲不掉呵!当下只得无奈道:“还是南宫家的案子,进展一直不甚顺利。”
白玉堂凝目沉默片刻,道:“陆良从襄阳来。”话语一顿,解释说,“陷空岛下有绸布生意,他身上的布料,是用襄阳织云工艺做出的,我识得。”
“本府知道了,今日多谢白少侠援手。”包拯道了句谢,垂目想了想,但吩咐王朝马汉道,“你二人去请刘大人来一趟。”
“对了,那鸽子不妨好生养着,想那幕后之人便是借此遥控陆良,且放长线钓条大鱼也好。”见包拯要审那户曹参军,白玉堂嘴角一弯,补充道。
包拯颔首许可,待王朝马汉领命退下,微候片刻,又开口问:“白少侠可见过展少侠?”
白玉堂似觉别扭,怔了怔应道:“展昭五日前去陷空岛看过翼儿。”
“展少侠可好?”听白玉堂如此回答,包拯又问。
白玉堂听着这话奇怪,遂问道:“包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不瞒白少侠,自展少侠离开开封府,我们就再未得到他的消息。”包拯叹息。
“等等,包大人往常皆称展昭为展护卫,今日——”白玉堂脸色一沉,“莫非开封传言展昭因触律被免官逐出开封是真的?”
“免官是不假,只是我们本想留他……”
公孙策似想解释,却被白玉堂拂袖打断:“这混蛋,真嫌自己命长了!”意识到自己失态,白玉堂缓了缓语气,“大人先生恐怕不知,展昭他去襄阳了。”无奈苦笑,口中道,“我还只道是他受命演了出苦肉计,原来他倒是把我们都算计了。”
公孙策眉头愈紧,拱手道:“可能劳烦白少侠前去……”
“公孙先生,我不能去,也不会去。”白玉堂摆手没让公孙策说下去,“展昭去襄阳,不仅是为了南宫家的案子,更是为了展家。这事官场办不来,展昭既然要走江湖路子,那玉堂也只能遵江湖规矩——自家事,由不得外人插手。”
厅中只余三人,一时相对无言。白玉堂看看包拯公孙策面带忧虑的神色,轻轻一笑:“不过大人先生尽可放心,展昭既是我白玉堂的朋友,他的事我便不能不管。”白玉堂说着,微微俯身,撩袍半跪,“请包大人荐玉堂接任展昭护卫之职!”
包拯同公孙策皆是一惊,对望一眼,再看厅下白衣卓然的人物,一时所有的言辞竟都哽在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