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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如梦如梦梦邪非 曰归曰归归未得 襄阳归鸿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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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归鸿居,最美在黄昏。
当羲和御车将入崦嵫,余晖烧透西天最后一抹流云;当望舒驱驰跃出柜格,夜光初现于叆霼方山之时,归鸿居就披着日月辉景,静静伫立在二者当中,擎起光阴轮回,宛若遗世寡言的仙人,俯看这脚下如画的襄阳城。
归鸿居不是什么身份的人都来得的,这一点从展昭一踏进那红木雕金的大门就知道,然而此刻,展昭怔然看着的,却不是眼前这座玉楼,而是雅间中临窗而坐的一人——玄黛银纹的长袍,罩一件银底泛着石青的鹤氅,不同于白玉堂云锦冰绡在身的飞扬华美,那人穿着,却是雍容闲雅。
展昭静静立了一会儿,趋步走近:“师兄,真是太让展昭吃惊了。”
“我就知道,我们还会见面的。”孟致远抬眼浅笑,呷了口盏中清友,“眼下冬时,就不备你喜欢的阳羡雪芽了,尝尝这纳溪梅岭也不错,正是这时节的佳茗。”
“师兄好兴致。”展昭淡淡还笑,在他对面坐下,“师兄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在找我,我也在找你,怎么会找不到?”孟致远看了看展昭,仍自笑道,“这儿是我的地界。”
展昭垂眼,浅淡的笑意渐渐收殆尽:“归鸿居,落雁楼,我早该想到,师兄你这样的脾性,哪一行中,都不会只是一个无名之辈。”
江湖之上,南宫家与索幽阁平分威望,但更常与索幽阁联名提起的,却是落雁楼,原因亦无他:索幽阁探天下幽曲之案,落雁楼平天下不平之事。索幽阁的规矩,指点迷津,却不替人解难。然世上买卖,有求就有卖——落雁楼就是一个替人解难的地方。
落雁楼是个杀手组织,干的虽也是收钱取命的勾当,但因其不杀无辜,规矩极严,反而在江湖上赚得不错的名声。落雁楼六年前突然出现在江湖上,没人知道他什么来历,什么背景,只知道落雁楼的主人姓孟名章华,是个雍荣的年青人,使得好手段。
展昭心中泛苦,孟致远、孟章华,师父讳若虚,你却要彰华,倒底还是怨着。纵使不能致远,也要彰华,是么?
展昭默然抬首,只是苦笑:“师兄,你与南宫家,究竟是江湖势力相争,还是接单索命?”
孟致远安然望了展昭一眼,抬手续上半盏香茗:“准确的说,都不是。”
“那么,”展昭安安静静地放下目光,长睫低垂,掩住了所有的情绪,“师兄是哪一边的人?”
杯中茶水微微一荡,孟致远顿了顿,放下茶盏:“师弟何出此言?”
“据展昭所知,落雁楼于六年前突然扬名江湖,短短几年便至与索幽阁并提——并非展昭不相信师兄的能力,可是这一切,如果背后没有人支持,又如何能做到?”展昭停顿稍许,道,“而今,师兄说不是势力之争,不是接单取命,那么,就是背后那个人的要求了是么?与其说师兄实在替人经营生意,不如说是替人培植势力,不是吗?”
“怎么,师弟这是要拿我回京问罪?”孟致远眉梢一挑,淡淡望过去。
“师兄应该知道,展昭早已被包大人免职,如今已是一介白衣。南宫家案子,纵有心,亦是无力,展昭只想求个明白。”
“汴京你放我一马,这个人情我本当还你,不过这个问题我的确不能回答。”孟致远凝目思量片刻,“你大可问些别的问题,凡能回答,我定不隐瞒。”
展昭轻轻颔首,忖度道:“南宫家被灭门可是因为御米?”
孟致远合眼轻叹:“是,也不全是。”
“那师兄与南宫家,可是隶属于一人?”
孟致远睁眼看他,微微含笑:“小昭,你坏规矩了。”
被一语道破心思,展昭面上微红,重又问道:“最近襄阳来了许多江湖人……”
“我记得对你说过,南宫家位置一空,江湖上人心无处所往,所以襄阳有人在此事张罗推选盟主。”孟致远垂目杯中,浓淡不一的茶水,轻轻一晃便重新混合起来。孟致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抬头道:“是襄阳王。”
“推选盟主么?”展昭轻声喃喃道,“还是,想网罗江湖能人?”
“小昭,”孟致远叫住他,似想说什么,终究未能出口,“你是聪明人。”
“那么,还请师兄告诉展昭,这擂台设在何处?”
“你……?”孟致远似大为诧异。
展昭但笑:“师兄,展昭也是江湖人。”
孟致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叹息道:“小昭,说到底,你还是来查案的——不管有没有官职在身,有没有开封府撑着。小昭,这本来,与你无关。”
展昭骤然抬眼,就这么直直地望了孟致远许久,起身向门外走去。临到门前,步履稍停:“师兄你错了,展昭是常州人,常州展家。”
孟致远闻言一怔,许久,只低低地道:“我会给你个交代。”却不知那人的背影早已掩在门外。
夜幕已经完全落了下来。明月东上,皎皎清辉奢侈的挥洒下来,在檐顶窗边对下碎银无数。展昭停下脚步,下意识伸出手去,似想承一片皎洁月波,落入手中的却终是重重破碎的光影。
……
白玉堂白衣入仕,在开封朝野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恰似石子投入湖水,惊醒层层涟漪,扩散传播,直至打破了一池的沉寂,偏偏那涟漪的中心,仍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白玉堂到底是不肯穿那四品官的红袍,仍旧一袭白衣,隽逸飞飏。好在赵祯早有交代,说白玉堂既然来自江湖,就不必囿于礼法,莫要拘束了去。
包拯心下笑笑,也知赵祯打的什么算盘。白玉堂不同于展昭,眼里揉不得沙子,此番若不是为了展昭,怎会涉足这混沌宦海?如今这般,已是难为了他。赵祯也明白,这样的人自己留不住,既然如此,倒不如先送个人情,日后倘有需要,也好开口。
这份恩惠,放在别人身上早已千恩万谢,偏生白玉堂也是个特别的,眉眼一挑,但笑道:“这人情,官家愿送那是他的事,却没说我五爷就愿意接了。”末了,却是包拯和公孙策大眼瞪小眼,一句话也没有:这天底下,倒还真有不给天子面子的人。
不管如何,白玉堂既做了开封府的护卫,于破案于安全,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日前陆良一事被有心压了下去,甚至在开封府内都没有传开。但包拯等人却并不敢掉以轻心,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个时候,哪怕一点差池都是要不得的。连夜审了户曹参军刘世平,才知道他原不过一个小角色。
那刘世平从前也做过贪赃受贿的事,不过自从包拯坐镇开封府,整肃吏治,他便一改从前,老实本分得很,加之颇有几分处事之能,倒甚得包拯青眼。本来日子也是平平稳稳,哪想半月前陆良突然找到他,要他安排自己进开封府。刘世平本不愿答应,然那陆良却拿了他从前的错事做把柄。刘世平深知包拯驭下极严,此事若让他知晓,莫说日后前途,便是能不能保住这口饭碗都是问题,思来想去,也只有咬牙答应了。只是人做天看,躲了初一没躲过十五,才不几天,旧事就被翻了出来,还平白多添了这么一条罪名。
刘世平和陆良见面也不过几天,只知道他是从襄阳来的,武功不错,对朝廷吏员也比较熟悉,最重要的是,他似乎不仅有自己的把柄,还知道许多朝中官员见不得人的事。包拯等人本想寻着问下去,可那刘世平却再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说到底他不过是让人临时拿来垫脚的,细算起来知道的还未必有死去的陆良多。
线索虽然断了,然开封府的布排讯息也没有传出,倒也没什么损失。但是一干人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多少:一个远来之人,可以如此轻易的拿下开封府的参军,这意味着什么?
公孙策了然,抬眼对上包拯的目光,一层忧虑更是拢上眸心。
这官场之上,不是每个人都似包拯一般坦荡磊落,有几个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从没做过昧良心的事?陆良背后的人既然有开封府僚属的把柄,就未必没有哪个权臣贵宦的把柄——而他赵祯的朝堂,从来就不是坚不可摧的。
而陆良的背后,襄阳——又是襄阳!
用把柄威胁官场中人,用逍遥散控制江湖闲散,南山园圃大量御米出城,江湖的定海神针骤然倾倒……似乎有一条线隐隐地连了起来。包拯心知,线索太少,这样的推断并不严密。而眼下事事皆指襄阳,自己一介京官本无权僭越于地方,官家态度又是暧昧不明,终究是让人心底犹疑。只是,终究还是愿意相信这个江山并非所托非人。
正这般苦苦思量之际,又听白玉堂的声音朗然响道:“有件事我想大人应该知道,南宫家一夕灭门之后,江湖无主,如今襄阳有人操办大会,推选新的盟主,江湖上已是传的沸沸扬扬。”
“有这等事?”包拯闻言蹙眉,世人皆知人聚则易生事,何况是这些身怀武艺之人,又在如此敏感的时期。
公孙策凝眉道:“大人,这所谓的重立盟主怕不会单纯了,只是不知这操办之人存了什么心思。”先有官家借南宫家监视江湖,如今指不定是什么人想借着机会重新排位。
“存了什么心思,前去一探便知。”白玉堂临窗负手而眺,片刻,但回身道,“大人可还记得陆良传递消息的哪只信鸽?对方既有如此用意,我们不妨将计就计,传一份错误的消息回去,顺便随着这鸟儿看看,背后到底是个什么背景的人。”
“好主意。”公孙策抚须颔首,“只是如此又要劳烦白护卫了。”
“无妨,我本意也便是想要去一趟襄阳。”白玉堂倒是坦白,“襄阳闹得如此厉害,那只猫儿少不得要去染染腥气。”
“白护卫若能遇见展少侠自是极好,除此之外,那逍遥散和官员把柄之事还需白护卫多加留意。”包拯嘱咐道。
“玉堂明白。”白玉堂抱剑施礼,“不过在动身之前,还需大人宽限时日。有人将包大人的安全托付与我,若玉堂如此动身,未免有付所托。”
“白护卫之意……”
白玉堂嘴角微扬,带了些许凉意:“那些人既然能用江湖人办事,就未必不会用江湖人来对付开封府。我的几个兄长眼下皆不在陷空岛,一时难以聚齐,倒是北侠欧阳春近在西京,又与我颇有交情,可劳他前来守卫几日。”停了停,又道,“我听说,小侠艾虎的师父乃是黑妖狐智化,开封府素与艾虎交好,不妨借此请了智化前来。”
白玉堂一气说着,忽想起什么,又似有些许犹豫,停顿许久,方垂目光道:“另外,记得我与熊飞夜探展家之时,便有一群江湖人受命劫夺那石室之物——有一事不知大人可否想到过,官家的金殿虽说防守严密,却并非只有我一人能随意出入。
包拯与公孙策闻言抬目,四目相对,一瞬间似有什么念头堪堪擦过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