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泾流合渭流 清浊各自持 ...
-
数日奔徙,来到襄阳城下,已是晡时。金乌西昃,柔和的光柱打城门缝隙中穿梭而出,无数浮尘在其间起起落落,好似漆门那侧熙攘庸碌的人群。
他们是最卑微的存在,默默地积淀出这个世间,却看不到他们自己的影子。这世上,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生生死死,世世代代,就像这起伏的尘埃,无论怎样的悲欢,起承转合,帷幕落下,世间却仍旧是这个世间。
展昭牵马驻足,迎着霞光微微仰头,便见那客栈青幌镀了金边,正在风中悠悠摇荡。出神功夫,客栈小二已经迎了出来,一边接了缰绳递给下面杂役,一边殷勤地询问客人是打尖还是住店。
展昭略微垂眼,风尘仆仆难掩一丝疲惫:“一间上房,备几样店家拿手的小菜送到房中,有劳了。”
“诶,好叻!”小二爽利地应着,向着店里喊了句什么,展昭并未听清,只觉得人声嘈杂有些心烦。本以为仗着自己内力深厚,小伤小病不必在意,谁想连日奔波下来,周身的伤病反而叫嚣地愈发厉害。
展昭蹙了蹙眉,不禁又想起那日去陷空岛上,几月不见,翼儿似乎都长高了不少——自己当真不是个好兄长;还有白玉堂,那样恣肆飞扬的人,硬让自己诳去了开封府,也真是难为他了,想来此时也该到了吧?
这般胡乱想着,小二放大的笑脸已在自己面前清晰起来:“客官,客官,您的上房在楼上第三间,客官这边请。小菜一会儿就给你送去。”
展昭随意点了点头,也懒得再说什么,便由小二招呼来的杂役带着自己上楼。楼上人稀,较之下面清静不少,展昭四下一望,甬道里只见零星几个往来的杂役和出来透气的客人,倒是安静。展昭待杂役开了门,接过递来的锁籥,正想进屋歇歇,扫眼却见楼梯那头迎面上来一人,黑底金边的斗篷罩着,一转眼就进了打头的房间。
甬道那头光线本暗,展昭也未在意,抬了手正要推门,却蓦地停住。细细回想,才觉方才那人身形举止似曾相识,当下叫住身边杂役,问道:“头上那间,住的是什么人?”
“客官,您……”小杂役看了看展昭,似觉犹豫。
“哦,方才见那人身形颇似在下一位故人,可惜灯火不明,未能见得清晰,又恐贸然前去唐突失礼,故有此一问。”展昭见状解释道。
“小的也不清楚,不过那位客官是个儒雅的中年人,来的时候还带了几个仆从,看着像是做过官的人。”
展昭微微点头笑道:“有劳了。”言罢也不再多问,自进了房中休息。
黄昏将尽,皎月东升。
沉沉暮霭自四面八方拢上,似无边的潮水淹没最后一块皋地。展昭换了一件云灰的襜褕,配了黛色水云纹大带系着,乍看上去,倒似是哪家低调的贵宦子弟。楼下已点了灯,灯火投射上来,交杂着阴影,微微摇曳。四下并没有人。展昭想了想,轻声出了房,叩响了第一间客房房门。
房内燃着灯,微黄的光晕将放大的人影打在窗纸上,柔和安谧。听闻叩门声响,屋中人影一僵,片刻,声音却是平静的淌出:“不是说了,没有招呼,就不必上来了吗?”
“是三号房的客人,油灯熄了,来借个火。”展昭哑声道。
“稍等。”房中人似不甚乐意被打扰,却终归找不到什么借口,但看窗纸上灯影蓦地一晃,已有人擎着灯火走近开门。
四目相对,房中人脸色隐隐的难看。展昭执意无视了那人的神色,静静开口:“樊大人,真是巧极。”
樊范亦客气着:“展大人,不想在此间遇着。”见两人仍旧隔着一道门槛,自家先解嘲笑道,“樊某失礼了,展大人请进。”
展昭进到房中,回身掩了门,仍自笑道:“樊大人折煞展某了,展昭日前已被罢官,哪里还当得樊大人称一声大人。”语调一转,又说道,“倒是樊大人知常州,怎得会来襄阳?”
“是樊某逾越,好在遇到的是熟人,否则参上一本,樊某可吃不消了。”樊范自嘲道,并不回答展昭问话。言语间目光扫过,但看展昭空手而来,挤出的笑还是有几分僵在脸上。
一片沉默中,展昭抬头轻轻笑道:“樊大人说笑了,樊大人前来此地,必然是有贵人相邀。倒是难得樊大人并不追问展昭因何丢了官职。”
樊范迎上展昭目光,却再无笑意:“此话,似有弦外之音啊!”
展昭淡然摇头:“‘世事无相,相由心生’怕是樊大人太敏感了。”
“果然是一家人。”樊范亦摇头,折身回到案前,借着油灯火光点上熏香,又回身说道,“我与你三叔乃是世交,叫一声贤侄不算过分吧?”不待展昭回答,但道,“贤侄啊,你同你三叔一样,明明不是那等拐弯抹角之人,强装也是装不来的——想来你是有许多话想问吧。”
展昭亦知樊展两家交情匪浅,又见樊范抬出来说事,遂垂眼应道:“世叔既然如此说了,小侄也不必再兜圈子,小侄而今确有许多迷惑之处。”停了停,似在组织着言辞,“譬如,世叔究竟是哪一方的人?”
樊范身形一顿,并不作答:“贤侄何来此言?”
展昭缓然抬眼,眸中深浅不定:“三叔自尽那日,前院宾客盈门,可三叔却独独请了世叔去后院小酌,独独选择死在世叔面前。”展昭徐徐说着,当日痛楚一一涌上眼底,“三叔走上绝路,是因为要保展家;三叔待世叔不同,不仅是因为交情,也是因为世叔能帮他保展家。小侄当日并不明白,今日却在襄阳遇见世叔,不明白,却也明白了。”
炉中香已散开,温和的雀头香气隐约带了甜腻,和着暖暖烟气撩上一丝眩晕。展昭静静开口:“还有那常州军马案,来的那般恰到好处,可细想又是那般不合情理,来的莫名其妙,走的莫名其妙,似乎,仅仅是为了引起谁的注意……恕小侄妄言,这常州马场虽江宁府直管,然在常州地界上,世叔也总是有些影响的吧?”展昭停了停,似等着樊范好好消化一下那段话,“只是,小侄不知道,襄阳和汴梁,世叔究竟是偏哪端更重一些。”
樊范不言,许久,似笑似叹:“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沉默片刻,又敛容道,“你知道的,我不会回答。我已经害了千里兄,就算是为了他,也不能再把你扯进来。”见展昭不应,樊范提声道,“贤侄,你怎得不明白,千里兄他料到了一切的结局,只是不愿让你插手,展家,就只剩下你了!”
“展家还有翼儿!”展昭固执地迎向樊范的目光,“展昭无能,保不住展家,不收拾这个残局,难道还要把担子交给翼儿吗?”默默收回目光,只低声道,“世叔,若真为了三叔,就请给展昭一个明白。”
樊范深深蹙眉:“你究竟懂不懂,常州的事已经结束了。千里兄想要的,不是还展家的公道,是你们这些小辈,都好好的,不要再涉这些涉不清的是非!”
“难得糊涂么?”展昭苦笑,“可惜,展昭做不到。就算是拼的一死,也总要死的明白,不是吗?更何况,这岂止是一个展家,如今俨然已经有了第二个展家,还要再有千千万万个展家吗?若展昭能置身事外,也就不是展昭了。”
“呵,你怎么比他还要固执?”樊范无奈叹息,思虑良久,方道,“你以为襄阳王要反,不过别忘了,襄阳王不是莽夫,皇上也不是无能之辈,这是食肉者的博弈,你硬要涉进来,也只能是棋子。”停了片刻,道,“我只提醒你一句,要换个天地,军权不是唯一的办法,内力远比外力要来的容易。在朝、在野,凡走出来的,都是路子。”
展昭脸色微微泛白,眸中反而淡静的不见一丝波澜:“小侄多谢世叔提示。”再想说什么,却觉头脑昏沉,胸口也是烦闷难当,想要试着调息,经脉中偏聚不起一丝力气,只有甜腻腻地香气不断漫进肺腑。身子微微摇晃,展昭勉力望了眼案上犹自燃着的熏香,又转目看向樊范:“世叔,你……”
“是我燃的香。”樊范立在一旁,看着展昭软倒下来,近身捞住那略显单薄的身子。伸手覆上那人额头,触手处果是一片滚烫,“怎得病着就来了,展家的孩子就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么……也罢,好好睡一觉吧……”
展昭醒来的时候,阳光正透过半开的窗扉照在他脸上。似觉得光线有些刺眼,展昭抬手挡了挡,隐约瞥见一个人影从自己身边站起来,耳边是那人忽响忽弱的声音:“到底是年轻人,底子好,一晚上就退烧了。”
那声音中气虽足,却难掩苍老,先前从未听过。展昭一惊起身,阳光直射的眩晕感逐渐退去,这才看清是在自己客房的床上,声音的发出者正侧对着自己收拾着药箱,俨然是个上了年纪的郎中。
“醒了?”老郎中闻声回头,正迎上展昭一双漆黑水润,又带了几分戒备的眸子,放下手中的东西,解释道,“是你叔父请我来的,昨晚烧的那么厉害,可不是一两天的事儿,自己不知道要照顾自己么?”
“叔父?”展昭轻声喃喃,转念也便明白,又听他这般口气,一时竟不由想起开封府的那位公孙先生,恍惚觉得还像是在京城的时候。
这一觉睡醒,周身虽还有些酸软,精神却清爽了不少。背后微觉湿凉,展昭知道是伤处敷了药膏,正想开口道谢,又见那郎中看着自己,甚是意味深长地说道:“年轻人,别怪老朽多嘴,看你年纪轻轻的,没病没灾,长的又是个好模样,得多干点正经事,别让家里人操心才是。”
干正经事?展昭一愣,下意识睁大了眼,颇为无辜地望回去,这才想起来自己背上受的是刑伤,恐是让这郎中见了,误把自己当成了无赖混混。一时间又好笑又委屈,要解释却也解释不得,只能无奈吞回肚里,装作受教的模样,连连点头称是。
如此送了郎中出去,再折身去天字一号房,果然早已不见樊范身影。展昭在门前默默伫立了一会,转身回房,脱下松松系着的深衣,换了件青袍套上,这才取了巨阙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