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得失不复知 是非安能觉 孤灯如豆, ...

  •   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却似落在纸上的墨迹,层层地渲染开来,揉进无边的夜色。
      公孙策携了案卷进来,望一眼案前伫笔思忖的身影,又自垂目,无声地将手中簿录放到案边,只静立不语。
      包拯似有所感,静候片刻,不见其人动作,但搁笔叹道:“公孙先生也在怪本府无情吗?”
      公孙策微微抬首,眉眼静然,安然应道:“王朝马汉等,皆是单纯自然之人,不解大人深意,大人又何必介怀?”
      “师门之情,性命之恩,凡有心之人不能忘。况展护卫尤是性情中人,心里难过,本府明白。”包拯似未闻其言,犹自说道,“本府亦非拘泥死理之人,但有善法,何不为之?然律法在前,若本府不守,又如何能要求天下人遵循?天下人轻之,又何以以法护民?”
      烛火枯燃,早已不甚明朗,公孙策默默剪了烛心,沉默片刻,缓声道:“学生明白,大人也是为了展护卫好。展护卫毕竟有过在先,纵然这回大人能为他庇护,日后也难免有人借题发挥,介时若交与刑部,又岂比在开封府?”
      包拯怔然望着眼前跳动的烛光,半响,却是摇头:“公孙先生,你说展护卫不辞而别,可是在怨本府?”
      公孙策抬眼看一眼包拯,但笑:“大人想必是关心则乱,展护卫何曾是这种使性之人?”容色渐敛,又道,“展护卫想的,怕是比学生和大人都要多。”停顿片刻,默默垂眼道,“学生问过王朝,他说展护卫曾差他查过一个人,还接过几封陷空岛的来信——这却都是我们不知道的。”
      “这个人,想必就是孟致远了。”包拯蹙眉颔首,“如此说来,展护卫当是有所察觉,何至于……”
      “以展护卫的性子,骤知此事,做出放人之举,学生倒还相信;但若有时间思虑,却是断不会轻易因私废公的。”公孙策打断包拯的话,兀自接言道。
      包拯似察觉话后之音,但开口追问:“公孙先生的意思是?”
      公孙策迎上包拯目光,声音淡静而宁定:“展护卫放人,是情,也是计。”停了停,解释道,“此案布局甚大,那孟致远不过一无名小卒,来探探深浅。且不说当下并无有力证据,就算定罪判刑,于我们也不过自断线索。展护卫定然是发现了什么,放了他,倒也好顺着这一线索深寻下去。”
      “既为查案,又何不言明呢?”包拯似是不解。
      “大人,这正是展护卫费心之处啊!”公孙策轻叹口气,转目凝视案上烛火,“学生日前核查了展家与南宫家的仵作验单,发现两地尸身创口的形状深浅确十分相像,展护卫素日与刀剑打交道,必然比学生要明白许多——他想查展家之案,但此案牵涉过大,他身在官场,不能不有所顾忌。”公孙策停了停,似无声地叹息,“他借放人之罪,逼大人黜免他,就是为了和开封府划清关系,宁愿一个人面对前路艰险,也不肯连累开封府啊!”
      “公孙先生……”包拯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却终究不曾出口。
      “大人”见包拯还不甚明白,公孙策缓然开口道,“大人身苦读入仕,为人之臣,自当忠心辅上,不作他想。然展护卫来自江湖,但求一朗朗青天,或许反能看得更宽。”言罢微微抬眼,烛光映照下,之间得其人眉眼深沉,终不知深浅,“大人可曾想过,金匮一事展家灭门,究竟是襄阳栽赃汴京,还是汴京栽赃襄阳?”
      ……
      辞房心,趋牛女,当展昭拂衣驻足,迎着拂袖清风,放眼芦花荡澹澹水波时,已经是三日后的隅中。
      玄冬晴好,日光从云端跌下来,落到水面,摔成片片碎金,又被遥遥传来的桨橹声打散。有那么一刻,展昭突然很想就这样停留下来,哪怕只是静静看这江南的潮起潮落。
      似乎老天也不肯让展昭清闲片刻,刚站定的功夫,身后已有清啸破空而来:“熊飞,看过翼儿了?”语落间,翻飞的白袂便已闯进眼底。来人素袍飞扬,在这明净的天光下,笑得好不耀眼:“怎么样,我陷空岛可没亏待你家小猫崽吧?”
      展昭一愣,只觉哭笑不得:“泽琰,翼儿有名有姓的,怎到你这儿就成了小猫崽了。”
      “咦,他家兄长可是官家金口亲封的御猫,按着长幼次序,可不是要叫声小猫?”白玉堂微微偏头,抱手装傻。
      展昭无奈看着眼前张扬不羁的家伙,只得嗔笑:“你编排展某也就罢了,休想再编排翼儿!”
      “啧啧,到底是自家人,护得紧。”白玉堂故作夸张地摇摇头,又道,“倒也难得包大人放你一回,知道来看看翼儿——”突然想起什么,眉眼一扬,立时变了话头,“你来陷空岛,怕可不是看看幼弟这么简单吧?”
      “也是为了泽琰的信。”展昭微微垂目道,“信中所说之事,泽琰可敢肯定?”
      “怎么,你不信我?”白玉堂眉尖一挑,目光登时冷了下来。
      “并非不信泽琰,只是此事……”
      “呵”白玉堂看眼展昭,嗤笑道,“展大人人在官场,总该比我明白,这胸无城府的人,怎能坐住那个位子,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又怎能没些个手段?”
      见展昭垂目不语,白玉堂负手背身,但道:“南宫家是官家安插在江湖的眼线,这是我托人从索幽阁求来的消息,这一点,陷空岛也核实过,信或不信,你自己拿主意。至于后者——”白玉堂顿了顿,又道,“你也该想到,当时我们只看见西面襄阳,却忽视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襄阳北通汝洛,西带秦蜀,若真要筹措军马,北可私市偷运,西可茶马互市,何必舍近求远,打常州马场的主意?何况,当时你展家之事初起,紧接着就来了军马案,不也是太巧了吗?”
      “泽琰……”展昭张了张口,终是无言。
      “我知道你想到了什么,我也知道你不愿想。”白玉堂缓缓回身,但看着展昭,一字一顿道,“但你必须想清楚,如果常州之事,真是汴梁所为,你,展昭,怎么办?”
      沉默半响,展昭低声开口:“泽琰,谢谢。”
      白玉堂直直地看着展昭,摇头叹气:“果然是官家的猫儿,你那包大人,想必还不知道吧。”
      展昭不答,但敛目低喃:“所以才要去看看。”
      “怎么,你要去襄阳?”白玉堂挑眉接言,“也罢,反正爷闲来无事,不妨陪你走一趟。”
      “不,展某想劳泽琰北上开封。”展昭眉眼微抬,一扫先时黯然,只觉清净朗然,“离了开封府,总还是放心不下。王朝马汉等人对付一般人虽不成问题,但若真有高手前去,倒还真抵挡不住。”
      “要爷去给开封府看门么……”白玉堂搓搓下巴,“不是还有小侠艾虎吗?”
      “小侠艾虎是赏金猎人,本非供职开封府,月前江陵府有榜,早已前去多日了。” 展昭看一眼白玉堂,微微笑道,“展某所能想到的,放心得下的,也只有泽琰了。”
      白玉堂皱了皱眉,似乎感觉哪里不对劲儿:“熊飞,爷怎么觉得,你是算计好了呢?”
      展昭笑笑,并不接话:“还有一事,劳烦泽琰莫切莫让大人知道,是我请你去的。”
      白玉堂不解,诧异地回望过去,却只见那人蓝衣白饰,淡淡含笑,让那松江的素水碧天衬着,宛然入画。
      ……
      瑞阙流光,龙脑香淡。
      大殿阒寂,一君一臣,又兼数名黄门青琴侍列殿侧,却连呼吸的声响也未闻得。只有炉上炭火微红,烟气轻暖。
      展昭本是官家所封御前护卫,借调开封府做事,而今罢黜,也终不能绕过官家。一道折子送上,官家果在一日后召了包拯进宫。
      君臣相见,所为之事心知肚明,一时却是无言。
      赵祯把玩着茶盏,垂眼看着阶下自己恭立着的,一向以清直狷介见称的臣子,良久,开口叹道:“包卿,在你眼中,朕就是这样的人吗?”
      “陛下?”包拯身形一顿,抬目看向座上,只一触又恭敬地敛回。
      “包卿不必和朕装糊涂,这大宋的律法包卿精熟,朕也不是一无所知。”说话间,手中有意无意地放松,把玩着的茶盅滑脱,落回瓷托,铛然一声打断话音。赵祯斜目看一眼手边茶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徐不疾地接着说道:“展护卫私纵嫌犯,当论作渎职,轻者笞,重者徒,抑或二者兼之。本朝不能如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然较之前朝,也可称宽仁有加,但凡笞者不动杖,杖者不兴徒流。朕闻包卿治展护卫之罪,笞中从轻,徒中却从重,想来,不是没有用意吧?”
      “陛下,执法之人,知法犯法,自当罪加一等,亦是律中明文。”包拯并不接话,只顾敛袖奏禀。
      赵祯不应,但缓缓点头:“朕听人说‘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果然不差,能留在包卿身边的人,也当真不易。”浅淡一笑,又道,“如今展护卫走了,常州金匮也毁了,那事,往后就莫要再提了。”
      “臣明白。”
      包拯俯首称是,语落方觉不妥,一抬眼,果见赵祯望着自己,了然地笑:“那事,开封府果然也知道了。”
      包拯一惊,正要开口,又被赵祯一个手势止住:“包卿不必说,朕知道,这未必就是展护卫说出来的——什么事要瞒开封府,难!”
      赵祯停了停,说道:“那么,朕赐酒一事,想必也瞒不过你府中那位公孙先生吧。”不待包拯接言,又道,“所以,包卿借故重责,免了展护卫的官,也是护着他吧。包卿,朕在尔等眼中,当真是那等心机深沉冷酷老辣之人么?”
      “陛下,臣……”包拯望一眼赵祯,顿时语塞。
      但看赵祯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有些话,朕不当说,今日,倒也不妨任性一回,一并说了。”微微垂目,停顿片刻,“包卿可曾想过,若朕当日不那样做,展护卫又会如何?他来找朕,为的不就是开封府和他背后的展家吗?朕这些日一直在想,他是朕封的官授的禄,怎得为了开封府,连命都不要……”
      赵祯稍稍仰头,眉眼轻阖,似在冥想:“朕听说,是因你包拯不惧权贵,是一方青天,因为你开封府中众人相信相知,所以朕想,是不是如果朕若如此,也能使君臣相信相知。朕不求所谓明君贤臣,立万事楷模,只希望朕与朕的臣子能够安心,能够和朕一起守护这千里江山、万家灯火。”赵祯说着,淡然望向包拯,眉眼安然,“包卿,朕愿信你,你,愿信朕吗?”
      包拯再次俯首:“但益生民,臣愿为陛下驱驰。”
      “在朕面前还要讲条件,这才是包拯。”赵祯笑笑,终是肃敛容色,“包卿,朕的王叔要反,你说,朕当如何是好?”
      “恕臣多言。”包拯肃然,“此等隐秘之事,陛下如何这般肯定?”
      “因为南宫家。”赵祯轻轻摇头,“江湖人说是远离庙堂无拘无束,其实哪一代又不是在君王的视野之内,不过是只要不出什么大事,便由他们去就是了。”叹口气,又道,“包卿,朕不妨和你交个底,那南宫家,之所以能立足江湖,一连几代享有武林威望,就是因为他们自太宗以来便是皇家借以控制江湖的工具。这也是南宫家始终不敢自称武林盟主的原因。”
      似觉口渴,赵祯端了茶盏欲饮,恍然又想起那茶水早已喝干,心下自嘲地笑笑,继续说道:“早在数年之前,南宫望就已向朕言及襄阳王网罗江湖高手之举。”停了停,复笑道,“包卿想必也猜到了,那时正是包卿向朕举荐展护卫之时,所以朕当即便允了展护卫入仕——他襄阳王收纳人才不拘出身,朕就不能么?可是,到底还是不同,他的集团下高手众多,而且个个能为他效死;可朕这里,能信得过的,也只有展护卫了。”
      包拯闻言,心下一动,趁着赵祯言语间隙,拱手插言道:“陛下,臣等查南宫家血案之时,发现歹人在行灭门之事后,更兼运走了南宫家园圃内栽种的御米……不知此举,是否与之有关?”
      “你们想到了。”赵祯颔首,“不错,御米炼药,可成瘾,药瘾发时,求死不能,所以只能死忠于执药之人。襄阳王手中就握有制药之法,所以南宫家逐渐垄断了南蛮运输御米的暗道,控制其原料,伺机接近襄阳。再后来,包卿就都知道了。”
      赵祯沉默许久,欠身问道:“包卿是否疑惑,这些事情朕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让开封府查案?”
      “证据。”包拯俯身,“无凭无据,人心不服,陛下需要的是能治襄阳王罪责的证据。”
      “还是你明白。”赵祯垂目,语调平和似一泓静水,“这两年,总有人跟朕提削襄阳王的兵权,朕没准。也人有说,因为朕忌惮襄阳王的功勋威望,还要仗着他西御北防。”哂然一笑,又摇头道,“他们都不懂,朕的皇叔,是个聪明人。”
      远山钟鸣,从层峦的阴影中荡出,漫过繁华的汴梁街道,待传入这深深宫苑,便只剩一节模糊难辨的尾音。
      包拯出殿时,羲和已御车沉入西山,余下浓淡不一的霞色,给皇城镀上一层瑰丽恢弘而又不可亲近的金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