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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恨人心不如水 等闲平地起波澜 坊间闲汉, ...

  •   坊间闲汉,说好找,街头巷尾总能碰上;说不好找,行无定所,也确实难寻。展昭走遍了刘三素日常常闲游的几处街市,偏生华盖罩顶,连那人半片衣襟也不曾看见。虚耗了一午,人未寻得,倒是零星听得街边商贩几句闲言。虽只是只言片语,却也大致听得出这刘三近几日出手阔绰,甚至频频进出柳巷月局,不知是在何处发了笔横财。
      想这般游手好闲之人,得了钱财也不过挥霍几日,断无志向规划的。展昭哂然一笑,笑未绽开,却堪堪凝在面上,怎样挥霍自是随刘三愿意,可这钱财的来路呢?展昭心下咯噔一跳,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刘三终于还是让展昭给找着了,就在城西晨雾笼罩的一处破败的旧巷里,不过,再也不可能开口说一句话了。一剑穿心,血流铺地,血气漫进略带潮湿的空气,连呼吸中都似带上了几分腥咸之味。
      人死去已久,只因这巷头宅院废弃已久,巷道也少有人行,故而尸身直到清晨方被人发现。遣散了周围无关者,差人去开封府送了消息,展昭微微蹙眉,忍下空腹泛起的不适,趋步上前查看。
      血迹早已干涸,展昭轻轻翻过伏在地面的尸体,但看那半侧脸已泛起一片漫漫的紫红,略略推算,人当时昨日晡时便已死去。展昭低声一叹,目光划过,见那刘三怀中隆起,似藏着什么硬物,当下伸手探取,摸出两锭铸银。五两一锭的规格,成色十足,展昭擎起一块,迎着天光看去,见那铸银底部隐隐一行小字:襄阳府铸钱。
      展昭默然垂眼,将银子放回刘三怀里,轻轻摇头,低叹道:“何苦呢。”一语道出,却连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对何人说的。怔然半响,直到街头人声渐沸,才恍然回神,将死者上下仔细打量一遍,目光又落回刘三胸前的伤口。
      死者墨灰外衣已被血色染透,剥下凝坠的血块,依稀可见创口极深,边缘处还绞着贴身衣料。展昭木然伸手轻压伤处两侧皮肤,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脑中下意识地勾勒出利器刺穿每一寸衣物、肌肤的情形,一瞬间,似有星火在眼前骤然点亮,又似玄冬冰水当头泼下。展昭蓦地退出一步,脸色瞬间死灰。
      曦车渐上,雾气似无根的浮萍,飘荡在这渺渺天地间。
      叩门声不期响起时,孟致远正在打包收拾衣物,顿了顿,却是沉然上前开门。门前展昭一身蓝衫便衣,面色淡静,直叫人看不出喜怒。孟致远微一垂眼,扬起一丝浅笑:“小昭,你怎得来了?”
      展昭不答,兀自问道:“师兄这是要走?”
      “江湖上游荡惯了,一处呆久了,难免腻烦,不如四处走走。”停了停,又道,“本想去向你道个别,不想倒是走的晚了。”
      “是晚了呢。”展昭似是叹息,“师兄本想,就这样悄悄地走吧。”
      孟致远一顿,笑容敛尽:“什么意思?”
      展昭轻轻摇头:“师兄何必如此敏感。”话音一转,又道,“城西的刘三死了,让人拿剑杀了。”
      “世上会使剑的人太多了。”孟致远淡淡地笑,“譬如你我。”
      “是。”眸心深沉,点头,却又摇头,“可每个用剑的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就像生来刻上的烙印。心境可以变,人可以变,但是剑,不会变。”展昭静静望向孟致远,目光中似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哀伤,“死者胸前创口大于平常,边缘外翻,可知用剑之人收势之时习惯性地翻挑,故而使剑伤扩大。”
      抽剑之时翻挑,这个习惯展昭自然知道属于谁。那已经是泛黄的记忆了,那时随孟若虚在常州峛山,他和师兄就从剑术最基本的起式收式练起。师兄的剑舞得繁巧轻灵,看得人好不羡慕,可师父看罢,却蹙了眉,说收式翻挑则创毒成倍,虽威力大于寻常,却终归流于阴刻,非君子之术。此言之后,师兄确也改了,只是习惯已成,每每紧急之时便不觉带了出来。为此,师父常常摇头,说剑势既成,废改不得,那便唯有立善心,只期以心正剑,莫要走上邪路。
      这话骤然响在耳边,直震得耳膜生疼。展昭深深吸了口气,平静地开口:“师兄敢拿佩剑做个比较吗?”
      “拿随身佩剑杀人,不是太愚钝了吗?”孟致远并不接话,只是浅淡地笑,笑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亦或者,是太过自信。”展昭顿了顿,又道,“京城之内,铁器署号,刀剑之具皆可溯源所出铁铺,临时打制,反而是个麻烦。”
      孟致远依旧微微含笑,冷静而漠然:“即便是我,又为何要杀一个街头混混?”
      “如此,师兄是承认认识刘三了?”展昭紧抿唇线,逼出一点浅笑还他,“因为杏林春。”停了许久,方续言道,“刘三看见你反常地出入此间药铺,以此勒索于你……师兄,你真的不是一个受威胁的人。”
      孟致远摇头:“京城百铺不过是揽人气而营生,纵我频频出入药铺,又犯了哪家王法?又有什么可任人勒索?”
      “不,你怕。”展昭抬眼,直直望向孟致远眸心,“你怕官府查杏林春,怕你们提炼御米之事被发觉,怕官府寻着这些花草查回南山园圃,查回南宫家血案!”
      孟致远只是笑:“看来你真的是查了杏林春,可是,查到了么?”片刻停顿,又道,“小昭,你知道提炼御米需服甘草防风等物预防中毒,可这玄冬之际,风寒多发,头疼饶热哪个少得了甘草防风?杏林春是京城的大铺面,预先储存些许,也犯不着大惊小怪吧?”
      展昭一怔,脑中似陡然闪过什么,身形骤僵:“从一开始,你就在一步步引着我们查案?”瞳眸睁大,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南宫家血案甫始,开封府严查京城十四门,你们便已预见到出城的困难,所以你引着我们把重点放到花圃上、药铺上,放松城内布查,而你们则借着这个时间差,完成提炼,分批出城。师兄,当真是好深的算计!”
      孟致远不答:“你从何时开始疑我?”
      “从开始。”展昭苦笑,“你不该出现在逸云庄,不该在我试探地问你何时入城的时候,敏感地当做盘问而不是寒暄,更不该在我造访时,露出衣柜中孟秋时节的薄外衫——此事,想必谋划已久了吧。”
      “小昭,你是个聪明人。”孟致远敛色轻叹。
      展昭不应,只是摇头:“师兄,跟我回开封府吧。”
      孟致远亦摇头:“你还不明白么?纵然创口相符,也须知这京畿之内,与我持同形剑器的人,便不上百,也有数十。更何况这些说辞,根本上不得公堂。”言罢,旁若无人地绕过展昭,便径直向门外走去。
      错身而过的一刻,十指搭剑出鞘,长剑不待回转,一点凉意已隔空点上孟致远后颈。孟致远身形一滞,便听背后的声音一字一顿,艰生地挤出:“师兄别逼展昭动手。”
      “师弟果然好剑法。”孟致远想笑,却终是笑不出来,回身迎上展昭目光,只道,“是你在逼我。”
      孟致远清楚地看到展昭的剑尖在抖,就像小时候,他在自己面前永远藏不住情绪。孟致远开始笑,却不带一丝笑意:“我知道你一直想问,我到底是做什么的。其实你也该猜到,不错,我是杀手,以杀戮为业。”
      他在展昭的眸子里看到自己染水的影子,听见展昭生涩的声音说出自己曾经的志向:“你不是一心要成为一个侠客吗?为什么?”
      “为什么?”孟致远低声反问,“江湖上,没有为什么,只有身不由己。”抬眼看着展昭,但道,“小昭,你年少成名,纵入官场备受诋诽,然有心中信念支持、同道之人相伴,流言又有何惧?——你不会明白,这世上,路有多难走。”
      回身立定,背对着那点剑芒,孟致远淡淡补充道:“今日,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不会随你走出一步。”收剑回鞘,没有抵御,没有防备,他就那样把周身要害亮在展昭剑下,缓缓走远。身后的那点凉意并不曾追上。
      孟致远也不记得,身后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声音追来,带着掩不住的疼:“我宁愿那时,死的是我……”
      ……
      开封府的调查并不顺利。
      多方打探到南宫家花匠陈俞的住所,待去时,人却已故去两日有余了,说是死于旧疾,倒不如说是死于药物引发的旧疾。公孙策验罢尸身,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御米。陈花匠本就侍弄此物,究竟是日久沉积还是被人杀人灭口,终究是不得而知了。
      继而如展昭言,查探城西杏林春,倒是查出御毒之物,熬炼药材之具,甚至是与襄阳的牵连,却终是不见御米痕迹,而人家亦有说辞:京城杏林春本是襄阳分铺,不想做的反大过本家罢了;何况杏林春素行义诊,此玄冬时节,熬炼药物以防时疫乃是善举,若因此获罪,岂非寒天下人心?
      几日奔波,答案分明就在那里,可偏偏又如那极目处天地交合的一线,可望而不可即。开封府人,怕的不是辛劳,而是案情不白,恶不得惩,善不得扬。自南宫家案发以来,空度月余,案情却仍无实质性地进展,合府上下,说不急,那才是骗人。
      然而一切并未停止,紧接着又是西城闲汉刘三身死。却不论此案与南宫家大案是否有关,衙门规矩是不能废的。现场查验,集证回府,这一来一往便已是晌午十分。
      一行人区区仆仆地回到开封府,还未站定,便听衙役禀告说展大人已在堂前跪了两个时辰,只等包大人前去。包拯闻言,与公孙策略一对视,心中俱是一跳。展昭其人,包拯和公孙策再清楚不过,入仕以来,知礼守节,分寸得当,面上温润有加,里内却也是个认死理的人,固执起来,便是包拯也无可奈何,如此情形,只怕是……身体的反应终究快过头脑,不待多想,包拯已疾步赶往大堂。
      公正廉明的牌匾下,一袭红衣就那么直直地跪在当中,乌发高束,官帽退下,端端地摆在案上。旁侧几个圆领窄袖衙役,似在劝说,隔得稍远,终究听不清晰。
      包拯紧紧蹙了眉,并不上案,但在展昭身前立定:“展护卫这是何意?”
      漆黑的眸子静静抬起,让包拯一时看不透深浅:“展昭纵放人犯,请大人治罪。”
      此话一出,公孙策不由变色。展昭说的是“治罪”,并非平素所言的“请大人责罚”,况此乃大堂之上,包拯自外归来未换私服,随从俱在——这是要,逼着包拯升堂问罪吗?公孙策隐约觉得展昭是有什么打算,一时却又猜不透,只得将目光投向包拯。
      只见包拯脸色沉郁,沉声道:“展护卫,此话不可乱说。”
      展昭身形不动,微微垂首出声:“公堂之上,展昭不敢玩笑。”
      包拯眉心愈紧,只觉上关穴处腾腾跳得厉害。沉默许久,缓缓行到案后,手指触上气拍,却终是在掌中攥紧:“展护卫私放何人?”
      “此人姓孟名致远,乃杀死城西刘三的凶手,与南宫家血案亦不无关系。”
      “展大人?”展昭说的平静,一旁王朝马汉等人却不由惊异出声。
      声音未落,便被一声抚尺堪堪打断:“堂下不得无状!”
      堂中人俱一惊,知包拯是动了真格,皆垂目敛声,自按班次站好,一时竟真是升堂模样。但看包拯剑眉横亘,犹自问话道:“展护卫怎知那孟致远就是杀害刘三的元凶?”
      “回大人,属下昨日曾差王朝暗查此人,据刘三说,此人近来时常无故出入城西杏林春,属下遂请大人彻查此间药铺,并欲寻刘三询问详情。”展昭顿了顿,道,“属下前去时,刘三已然身死,然属下探查其伤口发觉伤处外翻,乃是使剑之人收势时习惯性翻挑手腕所致,而这正是孟致远使剑特点。江湖中人,武功术路可以模仿,这等细微习惯却是断难模仿的。”
      包拯微微颔首,又问:“展护卫又从何得知,此人与南宫家血案有关?”
      “属下自苍崀山归来那日曾在逸云庄遇到此人,后又在其提示下找到南山园圃,查询花匠药铺等线索。属下愚钝,不知其人实为干扰查案方向,以偷运御米提炼之物出城,以致入人彀弽,延误查案,望大人并罪量刑。”
      “展护卫与此人有旧乎?”包拯凝眉,良久问道。
      展昭抿唇垂目:“孟致远乃属下师兄,亦为属下先师之子。”停了停,但道,“师兄于展昭有救命之恩,若无展昭,师兄亦不至此。”
      此话落地,公堂之上一片寂然。稍知情形的人都明白,展昭口中先师,正是为救展昭耗尽功力,后被歹人所害,仅此一条,展昭便已自责不已,更何况如今,又来一个师兄?
      公孙策蹙眉望去,只见展昭微为垂首,看不清其神情,再看座上包拯,一张黧黑面庞亦是不晴不雨。略一犹豫,斟酌开言道:“大人,公私不可相害,然念展护卫素日忠于职守,或准其戴罪立功。”
      一语落地,堂下诸人也稍稍松一口气,知这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日后不提此节也便过了。正待包拯开口,却听展昭出声道:“展昭多谢先生体谅,然,展昭不能。”
      堂中似有叹息响起,包拯皱了皱眉,作势问道:“公孙先生,纵放人犯,依律当作何判处?”
      公孙策无奈应声:“当做渎职论,视情节笞十至五十,徒一年至一年半。”
      包拯颔首,垂视堂下,缓声道:“笞十,决臀杖七,徒一年半,决脊杖十五,附刑不叠,官当徒两年,杖不免。折杖二十,去官职。展护卫可有话说?”
      “展昭领罪。”展昭只是淡淡垂眼,好似一潭静水,看过去,只能照见自己的影子。
      “大人,”案侧公孙策骤然出声,“展护卫尚在病中,请权记杖。”
      “大人不可。”清淡如水的声音,静静道来,好似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流言可谓,大人今日记杖,人不言大人体恤,只会言大人有所偏私,有损大人名节在小,若使开封府失了公心,则展昭百死难赎其罪。”
      包拯默然不言,许久,缓缓吐道:“依展护卫所言吧。”言罢也不多待,自离堂而去。
      公孙策看了眼包拯背影,默默摇头,但举步停在展昭面前,似叹非叹:“展护卫这是何苦呢?”
      明净的眸子迎着公孙策目光看去,答非所问:“先生,对不起。”
      对不起?公孙策心道: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怎得是我呢?停留片刻,终是不忍再留。
      那面衙役领了刑杖上来,但见展昭仍自跪着,包拯和公孙策却已没了踪影,一时杵在堂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王朝马汉亲自接了过去,才觉松一口气。
      “展大人,您忍着点儿。”王朝低声言罢,终不知再说什么。却看展昭稍微仰起头来,冲自己淡然一笑,自除了衣衫。穷阴寒气乍然袭来,似见那人微微一抖,待看时,却只见一个如松如竹的背影。
      两分七厘的棒头,击在身上闷闷地做响。纵然王朝马汉下的轻手,纵然那人身形挺的笔直,可谁又不知杖刑有多难熬。官府的衙役,见过多少棍棒下声嘶力竭、死去活来的,却不曾见有人只是沉默如斯——如他一贯的隐忍。一时堂上,只有声声震得人脏腑颤栗的闷响。
      数到十六下的时候,王朝清楚地看到那人身子猛地一倾,惊得险些扔了棍杖,却看展昭俯身低低地喘息片刻,仍旧固执地直起身来。王朝手中一抖,刑杖终究再落不下去,就势扔给一侧干站着的张龙。
      好容易熬过刑数,王朝马汉只觉背后湿冷,竟比自己受刑还要难过几分,慌得丢开棍杖,将展昭扶到偏间,让张龙赵虎快去请公孙先生,想了想,又自去寻水盆伤药等物。待到一切准本妥当,再回偏间时,却只见一袭大红官袍叠好放在案上。再看展昭房中,亦是如常,不过少了一个包裹,几件换洗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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