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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要知微雨密还疏 空里看来直是无 ...

  •   朝暾直升,洋洋金线透过镂空的山墙,散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王朝半逼半劝地把展昭带到房内,正想松一口气,却看展昭张了张嘴,似又想说什么,当下脸色一垮,抢先央道:“展大人啊,包大人亲口交待属下一定要看着您好好休息,您就别再难为属下了!”
      展昭一时无言以对,伫了半响,还是低声道:“王朝,并非我和自己过不去,只是现下线索难得,实在容不得拖延。”
      “展大人,属下等也非尸位素餐之人,有什么事但凭差遣便是。”王朝敛容正色,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不管怎么说,也没您这样的拼命的,身子是自己的,您都不心疼,还让谁来心疼啊……”
      这一句俨然将公孙策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展昭无可奈何地点头认错,待他说完了,才得空问道:“王朝,你们去药铺查问甲子桃时,可曾表露身份?”
      王朝闻言摇头:“公孙先生交代过,此事最好暗访,以免打草惊蛇,故而我等皆是扮作寻常买药的客人,并未提及查案。”
      言罢,却看展昭浅浅地蹙了眉,似凝神思忖着什么,正要开口唤他,但听那淳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朝,可否劳烦你办件事?”
      “展大人请说。”
      展昭语落,却似犹豫了片刻,才从怀中掏出一张对折的斗方。纸上却非什么字画,只是用墨色寥寥勾勒了一个人像,打眼看去,倒甚是清俊。“劳你帮我查查,此人可有在汴梁城中药铺进购大量药材,或者,本就是药铺店家。”言毕微顿,眉心蹙紧,抿了抿唇,又叮嘱道,“行事谨慎些,莫露了行迹。”
      “明白。”王朝一一应下。
      片刻,又听展昭沉声缓道:“此事,暂不要让大人和先生知道。”
      “展大人?”王朝诧异地将目光从画纸上挪开,径望向展昭,却见其人脸色刷白,也不说话,只微微向自己摇了摇头。“展大人”王朝又唤了一声,目光下移,才见展昭肘弯暗暗抵在太仓处,心下一沉,忖度展昭恐不适已久,不禁暗恨自己疏忽大意,先前竟不曾发觉。
      念头急转,待要上前搀扶,却看展昭轻轻舒了口气,似缓过劲儿来,微哑着开口:“有劳你了,去吧。”
      王朝皱起眉头,脚下不动,但道:“展大人可是不舒服?”
      展昭微微摇头:“方才略有不适,不妨的。”
      话音未落,就看王朝作势要往外走:“得,展大人这话属下可不敢信,属下还是去找公孙先生的好……”
      “王朝,莫要麻烦先生了!”想起每每受伤回来,公孙策忿忿地数落自己的模样,展昭就止不住地不自在,“大概是这两日不曾好好用食,胃脘要给点儿颜色看了,当真不妨事的。”说话间,肘弯却仍旧抵在痛处。
      “真的不用请先生吗?”王朝不放心地重复问道,又恐展昭着恼,犹豫半响,终是讷讷道,“展大人想必又未进朝食,属下还是去厨房带些汤米来吧。”
      展昭迟疑一下,倒也不再推辞,但点头笑道:“又要麻烦厨间为我开小灶了。”
      北陆晴冷,潋滟天光撒进竹叶柏枝疏影间,好似宝剑入鞘时流散的精芒。
      听说是展大人要的吃食,厨间特意熬了甜糯香软的精米粥,说这清淡香甜的东西想能对展大人胃口。饭食送到王朝手中时,还正温热着,俄尔几缕热气逸散开来,瞬间逃遁不见。
      开封府中诸事繁杂,衙役们事忙时往往错过饭时,事后差厨房补做也是常事。以展昭四品之位,这般小事原不过一句话,然展昭却不愿如此,宁可等着下一餐与众人同食。
      王朝想到此处,不禁摇头,乍回神抬眼,便见公孙策一身青衫素褂迎面过来:“公孙先生。”
      公孙策点头作应,目光自然落向王朝手中端的淡粥:“这是……”
      “是给展大人的。”王朝支吾了一句,抬眼看看公孙策看似柔和的修长眉眼,终于扛不住坦白道,“展大人没用早膳,方才胃疼得紧。”
      “哦”公孙策不轻不重地应了声,“王校尉请稍等。”
      王朝忽感背后一凉,愣愣地擎着碗,就看公孙策大大方方地从袖中摸出一小方油纸,弹了弹,从对角处撕开一个口子,往碗里倒进一撮蜡白色粉末。眼看粉末倾尽,公孙策收了油纸,兀自拿起汤匙细细搅动,直到看不出痕迹,方才放开,冲王朝摆摆手:“拿走吧。”
      “先、先生……”王朝看看公孙策,又看看手中米粥,半响没反应过来。
      “安神的。”公孙策忍了又忍,终是没好气地开口道,“才从苍崀山回来,待了不足半日又这样不眠不休,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了!”抱怨归抱怨,却也是无可奈何,但叹气缓声道,“等他睡下,劳烦知会在下一声。”
      游风忽起,夹着冰凉凉的丝绸感,似雨似絮,在这晴丽的日光下,悠悠荡荡地漫散开来。碧落如瓷,偶有云迹流过,终没进极目的远天。
      ……
      午后日斜,金雀抛出缕缕璀璨而温柔的金丝玉线,剔净浮尘间残存的寒凉,织起一场华胥尘梦。
      雪青长袖下,修长的手指轻搭在沉睡之人的脉口上,细细按察之间,细长的眼眉不由微微蹙起。猝然间,指下沉寂的腕子猛地一抖,瞬时已铁箍般紧紧反扣住其人脉门。尖锐的痛感顺着尺骨快速上溯,公孙策猝不及防,不禁抽气出声。
      方醒之人思绪尚不清晰,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反而煞是无辜地回望过来:“公孙先生?”
      公孙策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袖中,淡然起身道:“力气还不小,看来胃是真不疼了。”
      听着公孙策不温不凉的话,展昭暗道不好,赔笑着坐起身来,想分辩几句,却只觉头脑昏沉,不待开口,又听公孙策道:“有些低烧,不想吃药就给我老老实实休息几日,要是想吃药,可别怪我开黄连!”
      “先生,只是一点小疾……”
      展昭还想再争辩一下,但看公孙策长眉一挑,冷冷打断道:“小疾?你以为你有多少资本可以这么糟蹋下去?!”换了口气,方才缓声道,“这些伤病,身子都给你记着呢。你现在年轻,伤病还能扛着,等到大人和学生这般年纪,是要疼死吗?”
      “先生,”展昭抿抿唇,眸中似闪过一丝黯然,待看时,却只见淡淡浅笑,“展昭,怕没有大人和先生这样的福气呢。”
      若将生命比作一支烛火,是不是燃得越旺,熄得也越快?公孙策一愣,陡然沉了脸,伸手朝展昭指了过去,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话可说。拂袖欲去,临到门前却又停下:“展护卫,学生知道你心里有事,可是你不说,我们谁也不知道,谁也无法帮你……别让自己活得太累……”
      展昭不言,淡淡垂了眼,任长睫覆了眼眸,好似将一切都沉入水底,只留下无悲无喜的平静。公孙策回望一眼,无奈叹口气,终是默默掩门而去。
      窗格将阳光打散,道道光束斜透进来,照着无数埃上下浮动。似有微尘无端落入心湖。
      展昭默默收回目光,就见王朝一边推门,一边诧异地回望公孙策离开的方向,片刻,又朝屋里打量过来:“展大人,公孙先生这是……“
      “先生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展昭苦笑,却并不解释,就那样微仰着头,静静地望着王朝。
      王朝让他看得心中不忍,挠了挠头,连忙开口道:“展大人,属下查过京城几家大药铺,东家掌柜中都没有这么一号人,至于中小药铺,城中实在甚多,尚不及详查。”
      “也没有人见过他么?”展昭目光微垂,追问道。
      “倒是有人说见过这么个人。”王朝耸耸肩,语气倒是十分地不以为然,“城西的刘三,展大人您也知道,闲汉一个,成日游手好闲,说的话也不知几分可信。”
      “城西?”展昭微喃,“他说什么了?”
      “他说看见过这个人出入城西的杏林春药铺……”
      展昭轻咳了声,摇头打断道:“杏林春算得城西最大的药铺,每日百十号人来往,他怎的就记得有这么个人?”
      “属下也这么问过他,他说这人看着像个武人,却不是那种五大三粗的江湖客,长得挺好,当时就多看了两眼。后来又见他常去那家药铺,可是一不看病二不买药,常常一待就是大半天,也挺好奇,不过想想没敢招惹。”
      王朝言罢,颇有些不明所以,但看展昭微微颔首,脸色却似乎比之前还要苍白几分:“那你可查了这家药铺?”
      “查过。”王朝不假思索地接道,“说来也怪,这家药铺近来非但没有出售成批药材,反倒向同行收购了不少。”
      “收购?”
      “嗯”王朝确信地点头,例数道,“甘草、防风,还有……还有……”毕竟不知岐黄,说了两个便也再叫不出名来。
      “半边莲、五味子、麦冬、万年青?”
      温润的声音在耳边淡淡响起,王朝一愣,恍然应声:“对对,就是这些!”
      念头一转,刚想问展昭是如何得知的,却见他撑身而起,要取案头外衣,慌忙转了话头:“展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先生说您需要休息……”
      “去找刘三。”展昭执意无视了王朝后半句话,“王朝,劳你禀告大人,城西杏林春药铺可能有问题,要好查上一查。”
      “哦”王朝愣愣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追道,“对了展大人,白大侠给您来信。不过,好像已是第二份了……”
      语气中掩不住的诧异落到展昭耳中却是一片了然,展昭穿着衣饰的动作不停,只淡淡应道:“我知道,有劳了。”言罢从王朝手中接了信,径揣入怀中,又自向案前取了巨阙,转身欲走,脚下却微微一停,转身吩咐道,“王朝,先生若问起来,就说展昭实有要事,耽搁不得,回头必去请罪。”
      天光正好,明净的光芒下,天地清澈而透明,好似在清池濯过,涤净了一切尘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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