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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问识君不 青山与白鸥 ...

  •   岫云西沉,飞鸟还林。
      夜色渐次自远天拢上,放眼处,街巷坊户间已然点起零星的灯火。孟致远缓下脚步,低头看看自己投在街道中、被拉得狭长的影子,忽的溢出一声叹息。再抬眼,牌匾上岫云客店四个大字就这样清楚地映进眸中。
      这边孟致远刚提摆踏进店中,那里店小二就迎面迎了上来:“哎呦,客官您可回来了,晡时来了位公子说要找您,已经等了大半天了!”似怕孟致远不明白,店小二又补充道:“那公子和您差不多高,穿了件月白靛边的直裾袍……”
      “我知道了。”孟致远淡淡应了句,也不理身边小二,但垂首向楼上踱去。
      屋中点了油灯,耀耀光华将那人修长的背影投在窗纸上,只觉宁静异常——果然是他来了呢!孟致远心里这样想着,也不知是愁虑还是释然。抬手触上门板,想了想,还是径直推门而入。
      屋中人闻声起身,淡然笑笑:“师兄。”
      “来也不说声,倒叫我这般失礼。”孟致远还笑,自去案上添倒茶水。
      “师兄不用麻烦,是我来的不巧。”展昭抬手挡了去,静静望了孟致远一眼,低声道,“师兄可是有心事?”
      “没什么……”孟致远似迟疑了一下, “我又去了趟逸云庄。”
      “那师兄可有什么发现?”
      孟致远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甲子桃。”
      “甲子桃?”剑眉浅蹙,似蜻蜓点过水面,霎时又踪迹全无,“展昭愚昧,还请师兄赐教。”
      “你我都知道,南宫家是江湖大族,莫说南宫家男丁,就是闺阁女子武功也远在一般江湖人之上,试问谁人能屠其家室?唯有下毒。可凶手又是如何做到的?先时我也困惑,直到今日在药铺偶然遇见开封府的衙役索问甲子桃。于是我又去了逸云庄,果然在那日你我相遇的皋地上发现了甲子桃的余烬。小昭,你那么仔细,那日断不会毫无察觉——”孟致远语音一停,默默抬眼,迎上展昭目光,“你这是,在试探我吗?”
      “师兄”展昭凝眉欲语,半响,却只是道,“展昭职责所在。”
      “我明白。”孟致远浅淡应声,并不在意展昭的解释,但退下外衫放进衣柜,欲合柜门,却只是搭着边扇道,“十多年了,就算你我曾经再熟悉,也终究不知道彼此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是这话吧?”
      展昭闻言默然,抿了抿唇,缓缓开口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展昭自谓此心不曾改变。”
      “这话说重了。”孟致远叹口气,也不接言,但转而笑道,“你来找我,怕也不是只为来看看我过的如何吧?”不待展昭答话,又自己接着道,“我倒是有个消息,你未必知道——南宫家在南山有个园圃,栽种了大量异域花草,譬如,甲子桃、御米、风茄儿……”
      展昭虽不甚知晓岐黄之术,却也知这些东西虽有药用,但倘若落进奸邪之辈手中,便是为虎添翼的利器,听此不禁蹙眉追问:“南宫家种这些做什么?”
      却看孟致远淡淡摇头:“小昭,不是每个人的表子和里子都是一样的。”
      展昭点头,静静开口:“那么师兄呢?”
      孟致远闻声回头,但浅笑道:“你看呢?”
      展昭不答,默默抬首,迎着孟致远的目光看去,似要看到那眸子深处:“展昭只知道,师兄对展昭,并没有全说实话。”
      烛火暧暧,倏地一荡,化作青烟消弭殆尽。方寸之地,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屋外风紧,依稀似闻微雨敲窗。
      ……
      鱼白渐露,晨星稀微。
      包拯一行沿展昭传回的消息所指,一路来到南山山源时,山间袅绕的雾气尚未消散。远远望去,只见一袭蓝衫浸润在薄雾中,清润润得仿佛山林间潺潺溪水。那人闻得声响,回身抱剑施礼:“大人,前方就是南宫家的园圃了。”
      南山本无名,因在逸云庄南侧,便就此传开。南山较周围丘峦略高,人在山腰站定,略回首,便望见逸云庄静静陈在山脚川口。包拯垂眼思忖片刻,笑道:“昨日本府还与公孙先生言说需往南宫家走一趟,不想今日展护卫便将这园圃寻了来!”
      这话是笑是赞,展昭不惯褒奖,似觉羞晕,但侧身抬手道:“大人,请随属下来。”包拯亦不再言,依言相随而去。
      林木渐深,沿小路行出百余步,只觉天光骤明,但看眼前拓出一方平地,便是南宫家园圃了。园圃以阡陌相隔,放眼望去,方纵井然,让人甚觉舒畅。
      包拯抚须颔首,片刻,开口道:“展护卫,此处可有甲子桃?”
      展昭见问微微摇头:“回禀大人,属下并不曾见。然田陌尽头尚有几方圃田,似乎刚清空不久,属下愚钝,看不出曾栽种何物,恐还要劳烦公孙先生。”
      “那,就有劳先生了。”包拯闻言转目公孙策,但看那襕衫人会意颔首,随即动身前往察看。
      包拯目送公孙策走远,又与展昭四下游观少间,再到先前所言空地时,公孙策方拭净了手上沾染的尘土,徐徐站起身来。
      “大人,从圃地里余下的残梗看,此处的确种过不少甲子桃。”不待包拯出言询问,公孙策便已开口,“不过,却并非其中大部分。”
      “哦?公孙先生的意思是,这大片空地还栽种了其他东西?”包拯接言问道。
      公孙策缓缓点头,素来明睿的眸中深浅不定:“不错,这些地方没留下枝蔓,仅余了些断根,学生不才,不敢凭此下断论。”
      “那公孙先生认为,会是何物?”包拯浓眉微蹙,追问道。
      公孙策默然垂眼,将手中巾帕折叠敛入袖中,缓了片刻,方答道:“御米。”
      “先生此言,能有几分把握?”岑寂中身旁一个淳越的声音忽的插入。
      “十之六七。”
      包拯原不甚明白其中玄机,察觉两人异样,遂问道:“公孙先生,可有不妥?”
      公孙策掂量了下,凝眉开口:“御米亦属异域花草,有兴奋、镇痛、镇咳、催眠等效用,然多服则成瘾。传言说,南疆有巫者,以之炼药,饲以人食,可乱人心智,使之不得不听命于己。然学生亦只听说,未曾实见。”
      包拯凝眉,望着眼前空荡的田圃,似要好好消化一下这段话,却听展昭再次出言道:“传言未必属实,却也未必非真。”停了停,但问道,“先生可能看出,栽种御米的地是何时被清理出来的?”
      “浮土尚润,根须犹新,当是这两日方移除不久。”公孙策一一点道,“具体时日虽然难定,然与甲子桃断木枯萎之像相较,也可推断必然在其之后。”
      展昭颔首敛目,再不开口,话至此,也无需多言。包拯并非愚钝之人,自听出语间之意:移除甲子桃乃与南宫家灭门同时,而清空御米犹在其之后,凶手犯下如此惊天大案,不求立退脱身,反而反常的在附近迟滞,可见罂子粟对他们来说绝非无用之物。
      “甲子桃线索虽断,如今却出了个御米,倒也不是为一个追查方向。”包拯晓得其中利害,歹人杀人取物,如此肆无忌惮,可见其背后人野心之大。而今空有推断,却无证据,鞭长莫及,只能寻着这边末线索点点上溯,当真好不磨人!
      修眉微蹙,公孙策凝了目光,进言道:“大人,凶犯能借南宫家自种花草行灭门之事,可见其行事周密奸巧,想来断不会贸然搬运大量御米引人注意——他们若真想以御米行晻昧之事,同样冒险搬运花草,不如隐于城郊提炼精华,化大为小,再伺机出城。”
      “那公孙先生的意思是……”
      “查物不如查人。”如水天光下,公孙策目光宁静而眀睿,“南宫家偌大的园圃,又兼栽奇花异草,需得有高明的花匠方可打点妥当。想开封城中,技艺高超的花匠虽非屈指可数,也绝不是个大数目,而其中与南宫家有关的,便少而又少了。”
      包拯信然颔首:“不错,歹人行此奸计无法绕过花匠,若能查到其人,这背后的勾当也就遮掩不住了。”
      “大人,属下这就带人去查。”灿黄的剑穗随执剑人施礼的动作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一如那人温润清朗。
      “展护卫。”沉稳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叹息,堪堪止住展昭将行的身形。
      “大人有何吩咐?”星眸净撤,就这样静静平望过来。
      包拯叹一口气,望着那人眼底隐隐的血丝,缓然开口:“从昨日离府至今,展护卫又是一直未得休息吧!”
      “大人……”眼前人一阵局促,仿佛是被发现做了错事的孩子。包拯看着展昭,出口的责备终是化作无奈:“展护卫先随本府回去,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
      晨雾散尽,天光彻净,和煦的日光融在碧玉琉璃间,清幽幽似谁不曾染尘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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