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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机近人事 独立万端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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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五响,曙色破晓。
展昭回到开封府时,众人方洗漱晨起。展昭向门前王朝马汉打过招呼,回房更了衣,也不整休,便径去了包拯书房。
索幽阁不接南宫家的案子,开封府却不能不管。包拯闻报凝眉沉思半响,拿捏着开口道:“展护卫,南宫家在江湖上,果真如此德高望重吗?”
南宫家,若只是江湖上寻常世族也便罢了,江湖事江湖了,本没什么大不了。可若其真有武林盟主那般的威望,此际轰然倾塌,失了威慑,江湖里那些隐藏在泥土下的欲望阴谋,便必然会如惊蛰雨过,蠢蠢地躁动起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庙堂虽说两不相干,可江湖,又如何不是君王的疆域?它们之间,本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是一笔素毫划开的界限,轻而易举就逾越了去——何况如今,正是多事之秋。
年前对西夏战役,折损甚重,末了虽得议和,可这朝野上下,暗地里松一口气道兵戈暂歇度过劫难的、摆出忧国忧民模样指斥朝廷懦弱加赋于民的……却是多不胜数。年下伏暑,京西南路一场亢旱,又伤民无数,赵祯下了赈灾令,颁了罪己诏,却到底止不住“君王失德遂天降异兆以示”的风言风语。再近说刚过去的清商,一场金匮迷案,险险压下去,但终不让人放心,何况还有西面襄阳的异心……
包拯刚直,却也是聪明人,他明白此际赵祯将南宫家案子交予自己意味着什么。只是,说自欺也好,说懦弱也罢,偏偏很想听展昭口中说出一句能让自己稍稍安心的话。
展昭虽不能将包拯心思看透,也能明白其中七八,静静停了片刻,但颔首:“眼下论江湖威望,一数南宫家,二数索幽阁。若将索幽阁比作出世的隐士,那南宫家就好似江湖的皇帝。”
一语道破,端的一点儿奢望都不留,包拯心下自叹了声,索性断了这个念头,转而又道:“展护卫,想那南宫家既能在江湖上立足,其家人亦必有身负武艺之辈……”口中一停,似略作思索,“可是,据仵作禀报,逸云庄内的里外主仆皆是被人一剑毙命,并未有打斗过的痕迹,此点甚是蹊跷。”
展昭闻言微微垂眼,思忖片刻,抱拳道:“大人,江湖人行事,能至如此的,无非两种情况。其一是行凶之人武功极高,纵庄中人习武,然技不如人,未及抵抗便被灭口。再者,则是江湖正道所不屑的手段——在动手前先下毒或者使用迷香,在人毫无反击之力时一袭得手。”语罢,略一停顿,又道,“南宫家剑法名动江湖,若说有人能一击杀死仆从内眷倒非意外,但是要在一招内打败南宫老前辈,属下着实想不出当下武林有谁能有这般本事。”
正言语间,房门忽响,包拯抬眼道声“进”,便看公孙策一身月白直裰,外罩件青莲色半臂衫,略带匆急地进来,拱手禀道:“大人,学生今日前去仵作间复验,以为仵作先前禀报有所差池。”
“依公孙先生看,有何不对?”包拯沉色追问道。
公孙策敛衣正容:“大人,南宫家人皆死于利器封喉此点并无疑问,但学生以为,死者在被人杀害之前,或有中毒迹象。”
此话倒正应了展昭先前之言,包拯眉心一蹙,自案后起身:“何以见得?”
“大人,学生今日复验,见义庄一干尸宅,多遗不洁之物……”
包拯不以为然:“人死之后,躬体松弛,排遗乃是正常情形。”
“大人此言差矣。人死之后,排遗自是正常,但若口鼻有呕吐之物,便当另作别论。” 公孙策摇头纠正道,“呕吐亦是中毒常见的情形之一。”
“那么公孙先生的意思是,行凶之人先下毒使庄中人失去抵抗之力,后行灭口之事,是以死者皆备一剑毙命未有反抗?”言辞间看一眼静立一旁的展昭,又徐徐收回目光,“可是先生亦检查过逸云庄内的食物水源,并未发现毒物,行凶之人又是如何下的毒?”
“亦或是毒烟。”展昭声音净朗,淡然接道,“江湖上下毒无非通过食物、水源、空气和接触。食物水源已经排除,若是接触,断不能使如此多人同时中毒,如此,只剩下了空气。”停了停,但向公孙策问道,“先生可知有什么药物可以形成大面积烟雾,使人中毒?”
“这倒并非没有。”公孙策应着,却自蹙了眉,在额间聚起几道川峦,“然学生亦有不解,下毒手法中,使用毒烟乃是变数最大的一种,况又多于狭小空间内施用,以逸云庄内情形,行此法恐并不妥帖。”
“恕展昭不能苟同。”展昭垂目思忖片刻道,“大人和先生一心关注庄中,可能未曾注意四下。展昭昨夜立于逸云庄西侧皋地上,发觉其乃临陂而建,正被丘峦合抱——”
“如此地势,虽利于庄中水源补给,温度保持,却并不利于空气流通。”包拯微颔,似有所悟,“若是歹人利用这一点,在四周皋地上燃起毒气,气流随地形下沉堆积,便会像大雾般聚集于逸云庄之上,介时庄中之人,必难幸免。”
“这样说来,学生倒想起一物可用。”公孙策略一停顿,即道,“波斯天竺之地产异花,名曰甲子桃,其花全株有毒,用其浸泡过的水或燃烧的烟雾亦含毒,少量有强心利尿、定喘镇痛之药用,稍多即可致命。据学生所知,开封几家大药铺便存有此物,不过此物稀奇,所用甚少。”
“展昭行走江湖时对此亦略有耳闻,不过此物非中原所产,未曾得见。”展昭说着,自从袖中摸出一方巾帕,方帕展开,其中却是裹了一撮灰屑,“先生能否看看,可是此物?”
公孙策微微蹙眉,伸手拈了一点儿在指尖捻开,又放于鼻下轻嗅,眸中闪过一丝光亮:“若学生判断不错,正是此花灰烬。”
“本府思忖,然要形成毒雾,其量必不在少,此花既非我中原产物,想其来路巨细、经手之人亦不难查,莫如便从此入手,顺蔓摸瓜。” 包拯眉心拧紧,略作思量道,“然稳妥起见,江湖上也还是要查,如今索幽阁不肯收帖,江湖消息,恐还要展护卫劳烦白五侠多多留心。”
展昭垂首应声:“此事展昭已去信陷空岛,请大人放心。”
包拯闻言颔首,目光过处见其人眼下暗影,知其必又是几日奔波劳苦,心下疼惜,但道:“查找甲子花之事本府会交予王朝马汉,展护卫一路劳顿,且早回房休息吧。”
今日沐休并无朝事,除了南宫家一案,确无他事。展昭自知包拯心意,顿了顿即抱剑施礼:“是,属下告退。”
曦轩渐升,其人一席红袍没进暖暖光雾,恍然如画。包拯望着展昭背影,轻叹口气,又转目公孙策:“公孙先生……”
公孙策会意,微一点头,起身追出门去:“展护卫请稍等。”
“先生有事?”回廊处展昭转身回眸,朝晖朗朗,将那一脸疲惫映照得无所遁形。
公孙策蹙了蹙眉,也不回答,伸手便搭上展昭脉门。
“先生……”眼前之人一阵局促,“展昭并未受伤……”
“展护卫近日可是疲乏惫怠,少眠多梦?”公孙策沉了脸色,但看展昭怔然一愣,便知自己并未断错,“‘劳心思虑,过耗其真’展护卫确无大碍,不过劳累思虑,上了心火。”语音略停,但抬眼望着展昭,似要将他看个透彻,半响却自收回目光,低声叹道,“我吩咐厨房去备些冰糖莲子汤来,展护卫想是还未用早膳,喝过便早些休息吧。”
展昭不言,只抿了唇,目送公孙策离开,待那人去的远了,方默默转目凝望远天。入眼处,天色如瓷,纤云不染。
……
曙雀西沉,暮色染上方直井然的开封城,宁静而庄丽。坊间户里,几缕炊烟袅袅升起,仿若纤柔的涟漪,轻轻划开如镜的天幕。
如画景致落入归来的王朝马汉眼中,却惹得叹息无端出口。一天的巡查,非但没有想像中的顺利,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先时以为,甲子桃既有药用,那么京畿各家药房当有不少存货。孰料一问之下方才知晓,那甲子桃原非常备药物,且用量甚微,纵是将城中所有的存药集中起来,也断不够燃起大片烟雾。后来又想,如此大量的甲子桃,或是从城外运入,而大批货物出入城门按例需受检查,当会留下记录,然查过环城十四门,却无一记载。无耐之下,两人也只得无功而返。
王朝马汉前往书房禀报时,包拯刚从宫中回府,更衣坐定,闻得此状只是蹙眉垂首,似忧似思,良久不出一言。
习风偶过,摇动窗外修竹,似絮絮的低语,待要听时又消弭不闻,一时只觉房内格外沉寂。
公孙策望一眼案前神色严凝的包拯,又看看房中枯等训示的两人,略一忖度,缓缓敛衣道:“京城药房存药有限,自难及需求;若从城外运入,异域花草未免显眼,必以他物乔装遮掩,往来没有记录也在情理之中——还是学生思虑不周。”
听公孙策这一开口,包拯才恍然记起王朝马汉还在等着自己吩咐,当下道:“尔等所禀,本府知道了,此事暂可缓缓,待本府思虑周详,再唤尔等。”
目送两人退下,包拯推开茶盏,起身踱至半掩的窗前。目光着落之处,竹叶遮了烟窗缝隙,只见得天光透过竹叶,氤氲起一片朦胧的青黄。包拯回身,无声叹息:“公孙先生,本府到底还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大人”公孙策静静抬眼,寸眸幽深,说不出是诧异还是了然,“今日官家召大人入宫,可说了什么?”
“关于南宫家,关于其他的,太多了……”包拯缓缓道,似忖度着话语。
“可是庞太师又在官家面前向大人施压了?”
“他要不这样,就不是他庞吉了。”包拯苦笑着摇头,都说太师府总和开封府过不去,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君王想要的制衡呢?帝道,权术,并非没有预料,然而今日,当赵祯在那堂皇的殿堂中如此坦率地承认时,包拯心头还是颤了一下:“公孙先生,南宫家,是官家安在江湖的眼啊!”
都知道南宫家是江湖上的世家,谁都知道南宫家不屑王侯虚誉广结天下豪杰,却鲜有人知,南宫家乃是为官家办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古人诚不欺后人也!
公孙策修眉紧蹙,声音缓然却异常沉重:“如此说来,南宫家血案,只怕更不是普通的江湖纷争了。”
包拯颔首不语,再抬眼,四目相对,却是同时用口型对出一句:襄阳。
襄阳,怎么可能不想到呢?在常州为了一份前朝遗诏波澜汹涌的时候,那两个字,就仿佛鬼魅般,在那一团迷雾背后若隐若现。这回,可是那被后人忍不住要走出来的第一步?
“今日,官家召本府入宫,还提及了一件事:在我等南下巡查时,朝中又有人提出收兵之议。”众所周知,前朝广受藩镇割据之苦,自太祖来,削权收兵,渐确立了中央对四方的优势。而今四代,大势已定,不过仍有几处隐忧,不痛不痒却横在人心里。方今提起收兵,最先让人想到的,莫过于协理一州、手握兵权的襄阳王。
公孙策修眉微紧,玉面平添几分凝重:“上年论收兵时,便异议不断,官家虽有意襄阳,然当时襄阳王北卫永兴军路,西震巴达,收兵之事终是不了了之。”停了片刻,轻轻摇头道,“如今朝廷方与西夏议和,朝野非议颇多,而襄阳王曾是沙场宿将,向来主和……况伏暑大旱的时候,襄阳王倾粮赈灾,颇得民心……到底不是再提此事的时候。”
“亦或许,是试探呢?”包拯沉色凝目,目光深沉,径直深入公孙策眼底,“秦有赵高,指鹿为马,问的不是鹿马,是人心。”
“收兵之议,借以问朝臣心思,问官家敢不敢?”沉默良久,公孙策长长叹了口气,“大人怀疑,展家金匮、军马鹅眼、南宫江湖,这一切都与襄阳有关?”
包拯并不急着回答,只是望着公孙策苦笑:“公孙先生,本府只能言证据。”
公孙策垂首:“学生明白。”语音一停,转而又问:“不知此事,可要告知展护卫?”
“本府尚无此意。”包拯略作思忖,“南宫家血案和展家甚像,都是牵涉官家,又意指襄阳,本府担心展护卫关心则乱。”
“大人可想过,展护卫也许早已猜到呢?”公孙策微微回身,侧对着包拯,目光及处,恰是满窗竹影碎荫。
“公孙先生此言……”
“大人,查看逸云庄时我们都关注庄内而忽视了周边地势,独展护卫注意到了这点。或许,并不是展护卫更周全仔细……”公孙策唇齿动了动,下半句话到底还是吞进了肚里。或许不是展昭更仔细,而是,他在望逸云庄,就像仲秋之时遥望着展家的灯火。“大人,在这个案子上,展护卫远比我们要敏感。”
包拯闻言一震,若有所失地摆摆手:“让本府再好好想想。”
停了稍许,但闻公孙策补充道:“对了大人,展护卫告了半日假,说是回来时偶遇师兄,今日欲前往拜访。”
包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如此良久,方缓缓开口道:“依公孙先生之见,眼下我们又当如何应对?”
“鞭长莫及,我们还得从手头的案子入手。”公孙策静静抬头,眉眼安然,似有成竹之色,“学生想过,形成毒烟需要大量甲子桃,从城外运入不是不可,然毕竟耗费人力物力,何况更要防止南宫家人察觉,实在不是易事。从行凶者能巧妙借助地势,可见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是断不会采用如此笨拙的方法的。”
“莫非先生的意思是,凶手乃就地取材?”包拯蹙眉,似仍有不解。
“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的园圃,往往喜欢栽种些奇花异草。”公孙策略一停顿道,“容学生猜测,倘若南宫家本就栽植甲子桃,而若行凶者恰与花匠勾结……”
“不错,若是如此,行凶之人可以轻易得到大量原料,且有花匠身份掩护,在逸云庄附近出入搬运,也不会引起南宫家人的怀疑。”包拯颔首接言,“看来,我们需要再去一趟逸云庄了。”
四目相对,但闻窗外竹声疏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