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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对酒叹 叹我在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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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月当空,一夕如水。
汴京阳止,落过场薄雪,穷阴的行迹就再也遮掩不住。这时节,正是一日凉过一日的时候。展昭独立城郊皋坡,静静地望着眼前撒了一地的银辉,突然觉得寒意彻骨。是了,走的时候汴京尚还凉爽,又图方便,只带了几件薄衣衫,不想几日光景,汴京已然是清冬的模样了。
往索幽阁一行,走的并不顺利。先是去时一路之上状况频发,再是索幽阁中被三言两语退了帖子,回京路上倒未生他事,却总隐隐觉得背后有人盯着,盯得人发毛。
其实早在打算拜会索幽阁时,展昭就已想到了会被拒绝,故而这一行无果也并未觉得十分丧气,不过是断了一条捷径,少不得要自己慢慢寻索。而如今看来,索幽阁退帖,倒也是明智——展昭感觉的到,这背后有一双眼。那种感觉,不似在常州,诸方争夺,暗流汹涌,而是在平静之中,暗藏杀机。是的,就像是猛兽锁定猎物后,悄然靠近的平静。
展昭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向那一方冰轮,只觉月色寒凉,恍若泪滴。常州,这两个字再提起来,都会掀起铺天盖地的钝痛。像是一场未开即散的宴席,像是不曾道别的离别,他还未知道这一切是谁的因果孽缘,就已经不得不离开!那时,一向严庄的黑面长者对自己肃容道:“本府定会给展家一个公道,不过不是此时,展护卫若信得过本府,就暂请耐心等待……”是呵,他怎会不知道这背后的牵连,怎会信不过包大人,可是,又怎么能等得及!
许是常州展家的巨变让他变得敏感多疑了,展昭清楚,他本不该像今夜这般任性。身为执法者,必须要时刻保持冷静平和,只是,要做到,实在太辛苦了。就像参禅之人,看透容易,难的是真正放下。所以,那时公孙策心疼地看着他:“展护卫何苦如此难为自己,不如暂且放下案子,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而展昭只是垂了眼,低低地道:“公孙先生,别让展昭闲下来。”闲下来,反而更易去想,又是何其残忍。
于是,展昭去了趟索幽阁,回到汴京,不是先向包大人禀告,而是来了这废弃的逸云庄。故主的尸身早已让衙役们抬去了义庄,当日的血迹却残留下来,血色染着草色,在月下显得妖艳而诡异。毫无端由的,展昭想起那常州雨夜,漫漫散开的胭脂色。展昭伫立在月下,突然觉得,汴京南宫家,恍惚就是常州展家。就像是揭开一道伤疤,明知道会伤的鲜血淋漓,还是,忍不住去靠近。
晚风泠然,轻轻拂过,便惊起一片疏影碎阴,恍然似这天地间漂浮无依的离魂。展昭默默垂眼,凝视着自己月下的孤影,心中忽的溢出满满的凄惶。总是有个念头固执地盘旋在心头:南宫家不过是第二个展家。是的,凶手行事的风格,利器挥出的角度力度,都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可是,偏又说不清,毕竟现场没有留下有用的线索,而凶手所用凶器又太过寻常。只能说是一种直觉,甚至,只是过分敏感的臆测。
南宫家血案和展家变故究竟有没有关呢?展昭披着月色静静地想,若真的有关,他不能不插手。可是,展家牵扯的太大,不论是明处的皇城云宫,还是一直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襄阳。若要查展家案,就不可能不牵动这二者,可他若一动,背后的开封府就必然暴露在这一片危机中——又当如何两全?
纷乱的思绪一时充斥脑海,直搅得心中波澜汹涌。展昭定了定神,稍稍收拢心绪,听夜风送来远处隐隐的打更声,才惊觉已是三更子时了。轻叹口气,正欲转身离去,周身却骤然一凛,行止间十指扣上剑镡,铮然一声,巨阙出鞘。
只一瞬,背后隐匿的气息骤长,两剑相击,噹然一声,那人已借机错开身去。光影散乱中展昭只来得及捕捉到划过眼底的缁黑衣袂,时机却已由不得他犹豫,腾转之间前招未老,又一招水下探月已斜地里向那人挑去。这一式配合着展昭身形,取的就是劲力过后的延绵不绝和出其不意。先时与白玉堂过招时,这一手就颇耗了其人一番心思应付,孰想那人却早有预料一般,身形一转,长剑就势递去,从容隔开。剑锋贴合相错,却是直取展昭膻中,点的正是此式薄弱之处。剑影杂然间心头蓦地闪过一念,展昭眸心一明,并不应招,足下施力一点,已平平跃出战圈。
那人也并未追击,就势垂剑直立于五步开外。两人先时一番动作早已出了林荫,此际月色一洒无余,两人相对,正是坦然相见。原来那人着了一身缁底银花暗纹的衣袍,夜里动手不及看清,险些误认作夜行衣,再看那人面容,也端的面若刀削,眸若星辰,亦是清正模样。展昭愣了愣,恍惚开口:“师兄?”
“小昭。”那人蔼然笑笑,全没有展昭的意外,“我早该猜到是你。”走近两步,与展昭咫尺相对,又道,“早听闻师弟初入江湖就赢得了南侠的美名,后来又辅佐包大人身护着一片青天,如今再见,师弟果是芝兰玉树,非往昔的小昭了。”
那人抬眼看去,但见展昭一瞬的惊喜闪过,须臾又染了愧色:“师兄如此盛赞,岂不是和展昭见外了?”展昭停了停,一时似有千言万语,只压在喉间吐露不出,“这些年,师兄过的可好?”
再见面,总是不能不提当年,哪怕在当事者,已是沉寂心底多年的隐痛。师兄姓孟名致远,是师傅孟若虚的亲子,师妹孟春妮的长兄。在展昭尚是舞勺之龄的时候,孟致远为了解展昭闯下的大祸,代其受过,离了师门,漂泊江湖。自此,父失其子,妹失其兄,而那时,孟志远亦不过稍长几年。斗转星移,这份愧疚非但没有淡去,反随着师父的离去,愈发沉重起来。
迎着那澄澈如旧的眸子,孟致远沉默稍许,淡淡开口:“江湖漂泊,无所谓什么好与不好。”
展昭垂眼,低低地叹息:“师兄,师父一直挂记着你。”
孟致远目光移转,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留下一个清冷落寞的背影:“父亲他,可好?”
身后的身影似微微晃了晃,声音传来平添了几分涩意:“师父,已经去了,小师妹如今是官家所封的太平公主。”
孟致远没动,但在月下静立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我听说了。”
四下静极,微有风过,带起一片枝叶摩擦的碎响。展昭沉默半响,终是开口:“师兄可怨展昭?”
“怨过。”孟致远干干脆脆地坦言,好像日升月落,江水东去一般,自然得不假思索。怎么会不怨呢?他曾经,也是想成为一个锄强扶弱,美名远播的侠客,可是,偏偏造化弄人。
那本不是他的错,亦非展昭的错。不过是路上看不惯纨绔子弟仗势欺人,出手制止,孰料混乱中那人身体失衡,径直撞上了展昭剑尖。那人背后是个甚大的门派,当日那掌门就结了人来,要为其独子讨个说法。江湖上,哪来的说法,不过交情人言,不过一命换一命。孟若虚纵然素有声望,却也架不住这般。索性那掌门曾欠孟若虚一个恩情,便放下话来,说不愿冲撞恩人,望孟若虚能交出杀害其子的真凶:若是孟若虚之子,念在恩情的份上,将其逐出家门就罢了,权当是一子换一子;若是孟若虚弟子,那便偿了性命,亦不再追究。
那时,孟若虚到底还是选择了前者。用一个离家的儿子换一个徒弟的性命,怎么说都是值当的。然而那时,孟致远亦不过舞象,武艺算不得精湛,在这波澜汹涌的江湖中,又怎是如此容易处身的?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眼见将近而立,却是籍籍无名,一失意人罢了。可是,又能怪谁呢?若要怪,或许只能怪造化吧!年少时亦曾怨恨过,不过历经风雨,见多了,也便接受了。
孟致远轻叹口气,回转身来,揽了展昭肩头,恍然还是同门时的亲近自然:“小昭,偏生你心思重,原都是过去的事了,何须介怀?”停了停,不见展昭回应,心知他还是放不下,暗自叹了一声,也唯有沉默。
如此相对无言,过了许久,展昭微微凝眸,声渐清朗:“南宫家才发血案,师兄怎会深夜来这逸云庄?”
孟致远闻言,眉心微蹙,缓声道:“我与南宫老前辈,有些私交,此案虽有官府查办,我却也不能不理。前些日子官府衙役在此,只得远远观望,如今官府撤了人,我也就进来看看。”
“莫非师兄在此已有几日了?何时入的城?”孟致远眉头一紧,正要回答,却听展昭犹自说道,“师兄也不来寻展昭。”
“旬日前才来,本欲拜会南宫老前辈,却不想甫一进城便听闻南宫家噩耗。”顿了顿,回目笑道,“文凭路引俱在,师弟可要查验?”
展昭闻言,淡淡笑笑:“师兄拿展昭说笑呢!”微微垂眼,又道,“南宫家在江湖颇有声望,也不知何人会下此毒手,展昭身在官府全无头绪,不知师兄可有方向?”
孟致远摇了摇头:“说不上,明处里南宫家是四方敬重的大家,江湖上承其恩者不少,可又有话说,树大招风,南宫家虽不立名,却也有盟主之实,难免不招人妒忌。”停了片刻,似忖度着话语,“师弟可能不太清楚,江湖上这两年并不太平,门派间斗得厉害,不过有南宫家压着,倒不敢撕破脸。”
展昭心头一震,暗想这朝堂上党派之争,不亦是勾心斗角,权谋算计么?宦海深,江湖险,又有什么大不同呢?
这般思量着,又听孟致远道:“但若要讲南宫家之事,到底难说。不过,南宫家出事前,倒听说,南宫老前辈往返了襄阳数趟。”
“襄阳?”展昭眸光一凝,不觉喃喃出声。停了稍许,又淡然道:“展昭前往索幽阁一行,却听闻有人在襄阳张罗武林盟主之事。”
“南宫家才出事,那便就急于另立盟主,未免乍眼了。”孟致远蹙眉道,“师弟提到索幽阁,莫不是已向索幽阁下帖?”
“下了。”展昭静静迎着那人目光望回,停了片刻,自回眸苦笑,“人家不接,又能如何?”
静了静,但道,“师兄此来京城,可愿在开封府稍住几日?江湖上的事,展昭还需多向师兄讨教。”
孟致远摇头笑笑:“师弟果是在官府住久了,我便下榻在西角楼大街岫云客店,师弟若有何事,可去此地寻我。”
是了,江湖中人忌讳官场,从来就是这般。只是后来,有只大白耗子倒是串门惯了,竟也忘了这节。念及,心下半是怅然,半是欣慰。暗自想着,当下却是向孟致远抱拳:“是展昭疏忽,多劳师兄担待。”
孟致远见状亦还礼道:“师弟客气,若无他事,致远便先告辞了。”
展昭目送孟致远离开,伫立片刻,又仰头望向当空一轮苍月,许久,轻叹出声。目光回转,放眼处,四下皋地,月色下明净如镜,而逸云庄排排房庑,便在那当中低处,连着幢幢阴影,萧索而模糊。展昭默默蹲下身,指尖划过浮土,再抬手时,已带起些微灰白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