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乍雨复晴风大起 那山迷雾这山明 襄阳最高的 ...

  •   襄阳最高的楼坐落在城郊,背靠青山,面对平原,腰间两条玉带蜿蜒而下,汇成哺育襄阳城的乳汁——白水。
      这楼乃是前朝遗迹,上下九层,高入云霄,故名“重霄”,取仙家九重霄之意。大宋建国后,又经修缮清理,乃成襄阳第一高楼。因其格外高耸,众人口口相传,也不知何时便误作成冲霄楼,真正的名称反倒无人提及。
      而襄阳这次推举盟主的擂台,便设在冲霄楼前白水边的旷地上。
      擂台开半月,每日蚤时、晡时各设两场。打擂没什么规矩,不管何人,谁能站到最后就是赢家。如这赢家不被众人反对,那他便是江湖上可以取代南宫家的人物。
      展昭听闻这话时,只是浅浅蹙了眉,没头没脑地道出一句:“这江湖上,南宫家也好,索幽阁也罢,甚至是师兄的落雁楼,都是靠威望立足的。”
      孟致远本远远地观望着台上的动静,此际听展昭出声,倒是回头笑道:“论声名,论本事,师弟哪样不是一等一的,怎得不上台拔个头筹呢?”
      展昭一愣,怔然看过去,只见孟致远含笑的目光中带了几分侠促,一时竟恍惚年少时节,棠棣之华,兄弟无隙。正自失神,又听孟致远笑叹:“小昭,你果然是离开江湖太久了。所谓理义,不过是那些侠士所坚持的,而真正让所有江湖人俯首的,只有一样东西——武力。其实,江湖也好,朝堂也罢,服的都是这一个东西,只不过那边多戴了一顶天道纲常的帽子罢了。”
      展昭没说话,因为孟致远说的的确没错,江湖认武艺,朝堂认兵力,本没什么不同。马上打下江山,下马披上黄袍,那便是高高在上万民俯拜的天子,管他是没落贵族,还是乡间无赖——那么,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呢?展昭想了想,只是垂目道:“展昭愚钝,只知昔始皇创秦未历三世,庄宗建后唐不旋踵而亡。武力可服身,未必可服心。”
      “说的好。只是这天下事,盖棺方能定论。服人身的,未必不能服心——成与不成总得走着看看。”孟致远淡然接道,行止间一派从容,“我记得,南宫家当年虽有威望,却也是远不及他嵞山会盟,大败诸路高手之后。何况,南宫家的路,可不是谁都走得的。”
      这话中似藏着芒针,扎得心头一颤,展昭陡然抬眼,却只见那人面上一片看不透的平和:“师兄,你到底知道多少?”
      孟致远迎上展昭的目光,只是笑着看他:“不多不少。”
      展昭默然收回目光,但遥遥看向那擂台之上。许久,似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孟致远又开口道:“你觉得如今江湖上的水平如何?”
      展昭微微摇头,但向四下扫了一遍,道:“高手们还没出手呢。”
      孟致远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是笑道:“想不到,才刚开场,这些名门大派竟都来的差不多了。果然这个名头打出去,没人会视若无睹。”停了须臾,转头道,“你猜,他们是就这么观望着呢,还是会等到最后抢着捡个便宜?”
      “展昭并不在意谁做这个盟主。”展昭垂眼看了看地面的浮尘,片刻,方才抬眼看向孟致远,“展昭想知道的是,如今冲霄楼在谁名下?”
      孟致远侧头回望一眼背后倚山而立的高楼,再看回的目光中就带了几分玩味:“为什么这么问?”
      展昭稍稍踱近几步,负手站定:“擂台设在这里,不如说是设给这楼中人看的——这根本不是什么推选盟主,不过是有心人借机网罗异士,安插势力罢了。”
      “不错。”孟致远颔首,“可是,多少人能看透?多少看透得能放下?呐,江湖的盟主呢,哪怕是个空名头,挂着也好听不是?”
      “襄阳王,是吗?”
      孟致远迎上展昭目光,笑笑,却不直言:“襄阳第一楼,当然是襄阳第一人的。”
      “师兄猜,我信吗?”展昭也笑,“那么,师兄是襄阳第一人的,还是天下第一人的?”
      孟致远摇头不答,但问:“你呢?展家和天下,你更在意哪个?”
      展昭不言,又听孟致远叹息:“既然做不出决定,又何必偏逼着自己选择?小昭,我说过,展家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孟致远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我该怎样,才能让你停下来?”
      展昭凝目远望,许久,似要开口,却忽见台前一阵骚乱,嘈杂中隐约听见前面的人在不断叫着:死人了。
      ……
      冲霄擂台上死了人,消息如有风送,一夕之间便在襄阳城的大小酒肆茶楼中遍传开来。
      平头百姓不晓江湖,只道是一群习武之人好勇斗狠至于闹出事端,更有老人教训小辈:莫要学什么江湖人,好生生的日子不过,非要舞刀弄枪,这可不白送了性命。
      闲言过耳俨然滴水入湖,展昭点尘不惊地往杯中注了半盏茶水,就听孟致远摇头咥笑:“江湖又如何?世人倒都将那读书入仕看作上品,一个个舞文弄墨,谁又见那青史上几家陨首诛族了?”孟致远话语稍停,右手一抬,满盏甘露便穿喉入腹,“如此说,这上下千年,只有老庄明智,无欲无求才是安身之道。”
      展昭见他灌酒似的喝茶,心下倒是微诧,但抬眼看去:“闲言碎语而已,师兄又何必计较?”停了停,又问,“师兄可是有心事?”
      孟致远手上一停,片刻,摇头又添一壶新茶:“小昭,你今日来,可不是问我心事的。”
      展昭迎目望去,眼中尽是一片淡然:“展昭,是为师兄来的。”
      “为我?”送到唇边的茶水一滞,孟致远含笑看回,“这话怎么说?”
      “展家已经没了……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而今除了师妹,师兄便是展昭唯一的亲人了。”展昭垂目看着盏中碧液,一字一字地吐出,带得脏腑都微微地痛,“师兄,趁还来得及,抽身吧!”
      孟致远没应,停了好久,才又出声:“你都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的并不多,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展昭的眸子很清,清得孟致远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擂台上死的那个人,不是被打死的那么简单:他服了太多的逍遥散。而逍遥散的原料——”展昭略一停顿,似想让孟致远好好反应一下自己的话,“就是御米。”
      “不错,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孟致远颔首,不辨悲喜,“是我小瞧你了。”
      “逍遥散此物,百害而无一利,江湖上曾一度群起攻之。而今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重用逍遥散,无非两点,一为制人,二为牟利。”展昭缓了缓声,继续道,“若说制人,有话道‘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官家是天下正主,封官授禄,便足够赚才俊入彀,不需使这种手段。但为官家办事的南宫家却偏偏过手逍遥散的原料,那便只有一种解释——控制原料以挟制利用逍遥散的另一股势力。师兄你施计从京城运出南宫家御米,说明你在为这另一股势力做事。而这襄阳城中,有财力和势力请师兄办事,又急于网罗并控制各方豪杰的,不会再有别人了——师兄,你是襄阳王的人,是吧!”
      展昭遥遥看着孟致远,似乎并不想要他回答,只是兀自说下去道:“襄阳王想用逍遥散控制江湖人替他卖命,这样的勾当只能暗中来做,上不得台面,更不能让过多的人知晓。可是昨日擂台上,却有人因逍遥散丧了命。那个人还不值得襄阳王来利用,或者说,他的出现是个意外——”说着一停,又自相矛盾般的摇了摇头,“不是意外,因为逍遥散不止襄阳王有——南宫家也有。”
      孟致远品茗不言,只安然听展昭继续说着:“师兄,我记得你说过,南宫家灭门前南宫望曾数番往来襄阳,若他真是在替官家办事,行迹暴露,你们怎还会容他。所以我想,南宫望前来乃是与襄阳王相见,而他们共同关心的,无非一个东西:逍遥散。这就逃不出第二种情况,为利——南宫家一直在背着官家私售逍遥散以牟取暴利。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出现擂台上这种与计划无关的意外。”
      “但襄阳王说道底也不过是个地方藩王,为了区区原料便在京城重地将南宫一家灭门,也未免太过嚣张,更没有必要。所以,之前的数次往来,应是襄阳王拿了南宫家的把柄以此要挟,而南宫望也在讨价还价吧!而最终的结果是,襄阳王遣师兄等人上京运走南宫家御米——却不想南宫家一夕惨遭灭门,也给师兄出了个不小的难题吧。”
      展昭垂下头,只见得那浓密的眼睫微微颤着,终看不清那掩在暗中的眸子:“师兄,南宫家的案子不是你做的,是吗?”那么,只能是官家,清理了南宫家,就势将罪过推给襄阳,果然是帝王之策呵!
      “小昭,你真的很让我吃惊。”孟致远静静听展昭把话说完,并不应答,只起身倒掉展昭杯中凉透的茶水,重新续上新茶,“只一个死人,就能让你想到这么多。我开始后悔带你去看比武了。”
      展昭擎了茶盏,默默看着水中倒影:“师兄,你是个明白人,抽身早退吧。”
      孟致远望了他一眼,只是苦笑:“哪有那么简单。”停了许久,又抬眼迎上展昭的目光,那人的目光很清,清得让人不忍去扰乱,孟致远心里蓦然涌出一股愧意,却仍问道,“那你呢?就没有想过展家案子究竟是谁做下的?如果,展家是另一个南宫家,你,又打算怎么办?”
      孟致远清楚的看到展昭端茶的手颤了一下,压惊似的将盏中茶水一口抿落,继而就是大片的沉默。
      如果展家是另一个南宫家……耳边恍惚又是陷空岛上白玉堂的声音:如果常州之事真是汴梁所为……展昭,你,怎么办?
      展昭狠狠抿住下唇,不知是不是连日的紧张反应到身体上,此际只觉腹中似被一道细线贯穿、拧转,一寸寸地疼。展昭失神地抬起头来,眸中是少见的迷惘:“我不知道。”
      “难怪了,难怪那人到底是不肯留你。”孟致远轻声地叹气,“展昭,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师兄?”
      不解的目光甚是无辜的回望过来,孟致远冷了冷心,只道:“你最大的错就在,不该拿我当你师兄。”孟致远淡然看着展昭渐渐灰败下来的脸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生硬的弧度,“你不应该没注意到,今天泡的是小龙团,可是贡茶呢。何况,还添了龙脑香料,如今几乎要找不到了……不错,这就是牵机的引子。”
      漆黑的眸子费力望过来,满满地都是疼:“师兄,你到底是谁的人?”
      “很疼是吗?”孟致远轻轻托住展昭脱力滑倒的身子,一手温和地抚上其人发顶,恍乎还是小时候哄着他入睡,“展家灭门是我做的,如果你还能活下去,记得找我来报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