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同人]为侠·襄阳流火》落花時節

12、人世几回伤往事 山形依旧枕寒流 江南三月，

　　江南三月，章台垂碧，红雨压枝。
　　山泉清绝，水平如镜，偶泛起点点涟漪，不是落英搅扰，却是水边石上一个瓷娃娃般的孩子偷偷哭泣。
　　远远有脚步声传来，娃娃抬手抹抹湿乎乎的眼眶，只等着来人走近，便一头扎进那满面的群青中。
　　来者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宠溺地由着娃娃扑在自己怀中，只是温和笑笑：“练功很苦？”
　　“嗯”娃娃委屈地点点头，依旧红着小兔子似的眼睛道，“师兄，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是为什么师父还是……”
　　“那是因为，师父知道小昭可以做的更好啊！”青衫成童微微垂眼，扶起怀里的娃娃，拿着大人的口气认真地说道，“我们的小昭将来要做锄强扶弱的大侠呢，可不能随便哭鼻子是不是？”
　　似乎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支持，娃娃眯弯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用力点点头：“小昭不哭，小昭要好好练功！”
　　“这就是了嘛。”青衫成童迎面笑着，“走，师兄带你去吃银丝面。”
　　“嗯”含笑抬眼，一瞬间却是迷茫。
　　眼前哪里还是什么早春时节，分明已是七月流火，秋风乍起。山木霭郁，已非初春的青葱，浓得近乎要滴出墨来，仿佛心中郁结的化不开的苦。
　　记忆很清楚，这一日，师兄被逐出师门，一袭穿惯的群青衣衫，一个简单的包裹。之后，便是十年不闻消息。他站在山头，看着熟悉的身影一点点远去，直到穷极目力，再也追寻不到。伸手想再像小时候那样抓住那袭蓝衫，一动之下，竟是猝然从山顶跌落。
　　所落之处，遍眼素白。只见风动幔卷，露出其后乌黑的灵座。空气如重钧，压得人窒息。深吸口气，却见眼前几筵上那片模糊的神主忽地清晰起来。
　　展云卿、展云儒、展駬、展孙氏……木牌上一个个滴血的文字扑面而来，似一把尖刀骤然插入腑肺，血淋淋地剖开胸腹，掏出鲜红的、犹自跳动着的心脏……
　　无意识地呻吟出声，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却无论如何挣扎都醒不过来。铺天盖地的抽痛，似凶猛的洪流，将意识卷入那骇人的深渊。远处浓黑的雾霭中，隐约现出一点光亮，晃悠悠似无根的柳絮般忽远忽近，隐约有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遍遍地安抚：“放松，放松，别用力……”
　　没颈的潮水渐趋退却，大片空气重新涌入华盖。展昭蹙了蹙眉，恍然醒转。
　　周身脱力般的酸软，稍一用力就掀起一阵抽痛。展昭缓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温软的榻上，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房间一角的案上有星点微弱的灯光。
　　展昭强自撑起半边身子，忽觉一双手臂稳稳地扶住自己，在身后垫上一方软枕，让自己倚靠上去。耳边又响起似梦非梦间那沉静淡然的声音：“足□□内尚有马钱子余毒未清，不宜多动。若要除尽，恐还要旬日时间。”
　　说话之人说着徐徐起身，携了远处烛火过来。似觉得光亮刺眼，展昭本能地抬手遮挡了一下，才看清灯火中，竟是笼着一张清隽的面容——一名女子。
　　展昭愣了愣，思即先前自己乃是牵机毒发，心中存疑，一时但垂目问道：“可是娘子救了在下？”
　　“算不得。”女子微微含笑，烛光下只觉宁静异常，“有人出银百两买足下一命，区区不过收钱救人，做单生意。”
　　这般容止语气，俨然是江湖中人，展昭心下了然，仍自问道：“在下常州展昭，敢问足下大名？”
　　“南侠展昭？”女子了然地弯起嘴角，话音出口仍是波澜不惊，“裴君，襄州裴君。”
　　“索幽阁下四堂主，神眼裴君？”展昭惊诧抬眼，见那人只是平静地望着自己，不由摇头苦笑，“据展某所知，索幽阁向来只供消息，不管动手，怎得如今竟破了规矩？”
　　女子迎目看回，反问道：“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俗话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般积德又获利的事，索幽阁何乐而不为？”
　　一句话直噎得人无从反驳，展昭略见尴尬地怔了一下，顿觉得这般场景好生熟悉，一晃念，又听那女子道：“此处乃是我索幽阁四堂别院，足下现下毒伤未愈，尽可在此处安心休养。若是委屈了南侠，不愿多留，我索幽阁也绝不强求。”语落又附道，“足下昏睡已有一日，想必已是饥劳异常，裴某这便吩咐下人去做些清淡吃食送来。”
　　展昭目送裴君的身影尽没进黑暗中，一时却也唯有默然冥思。
　　余光所及处，烛火澹澹，乍然爆起星点烛花，在这一片寂静中涟漪一样层层荡开。
　　裴君再次回来的时候，手中已托了一套钧州窑月白釉餐具。淡天青的小瓷碗倒扣着，当中是一个略大的盖碗，不时有丝缕热气自边缘逸散出来，却不知里内盛着何物。
　　见展昭起身欲迎，裴君摇头莞尔：“南侠是客，岂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南侠莫让裴某失了礼数。”言罢仍轻步移近，就着桌案摆开碗托，将餐具一一放上。似觉屋中过于昏暗，裴君将案边灯台移近些许，这才不惶不急地用巾帕垫了手，揭开碗盖，借着灯火布开饭菜。
　　食物清淡，不过一碗银丝面，几个清淡小食，却做得精致非常。裴君和汤挑出一碗琼丝，试了温度正好，方才递了过去，却只见展昭望着那碗中之物怔然失神。裴君心念一转，知必是触了展昭什么心思，但不动声色道：“想是饭菜不合南侠胃口，且容裴某去换……”
　　“裴堂主莫要麻烦了。”展昭恍然回神，似有一瞬的凄惶，待看时却自垂了头默然用食。
　　饭食鲜美，腹中亦觉饥饿，偏生入口却毫无滋味，只激得心中隐痛更甚。一碗汤面下肚，终究再没了胃口，展昭默然片刻，到底开口打破这片沉默：“这里只有足下一人？”
　　“怎么？”裴君微微挑了眉眼，声音犹是不波，“南侠是嫌裴某伺候的不周，还是嫌外人不知南侠身在此处，以致我这小筑太过安静了？”
　　这话藏了几分刻薄，生生把展昭话头噎了回去，昏暗中只听得展昭哑声道：“展某不敢。”
　　似对这话颇为满意，裴君勾了勾嘴角：“并非裴某欲意囚禁南侠，只是现下南侠体内马钱子残余尚众，又勾起旧伤，实需休养。此处是索幽阁于襄阳所设的秘密处所，断无人打扰。”停了片刻，又道，“既是秘密处所，自然也不愿南侠知晓过多，还请见谅。”
　　“展某多谢堂主好意，然展某此行襄阳尚有要事未决……”
　　话音未落，早已被裴君出言打断：“南侠如今已不是朝廷的御前护卫，南宫家一事自不必上心。所谓要事，不过因常州展家。然既已等得这许久，又何必急在这一时？何况，南侠自己的身子，应当清楚。腑肺俱伤，不细加调养也罢，何必再一味自苦？”语音一迟，犹自说道，“听闻江湖上，南侠一命已值银五千，我索幽阁这单生意，当真做得亏极。”
　　裴君说的在理，展昭也知自己着实勉强，垂目片刻，道：“裴堂主所言诚然不差，展某素闻：天下消息未有索幽阁之不晓，展某心有一问，忧怛已久，不知堂主可否解惑。”
　　“南侠当知索幽阁规矩。” 裴君一笑，挑眉看去。却只见展昭沉吟片刻，径直奉上随身巨阙：“展某身无长物，唯有伴身之剑，愿为交换。”
　　“南侠当真舍得？”裴君犹然浅笑，“裴某猜来，南侠所问，必是常州事。”
　　展昭抬眼：“正是。”
　　裴君摇首叹惋：“此事南侠心中早有计较，何苦非要有这一问？”
　　“展昭只求个明白。”
　　“明白？难道南侠心里还不明白？”裴君稍稍侧首，眉眼静然，“南宫家被灭门，实是其自作孽。襄阳王想要逍遥散尚且不易，他南宫家却凭着皇权以此道牟利，论罪亦逃不出诛族。不过此事暗昧，拿不上台面，官家在此事上，也称不得光明。王道如此，原也怪不得官家。”
　　“这我知道。”展昭微微蹙眉。
　　“南侠想必看得出来，南宫家灭门与展家灭门极像，那么，灭南宫家的与展家的，是否是一人——这才是南侠想知道的吧？”裴君顿了顿，却并没等展昭回答，“我如果说是呢？”抬眼看向展昭，声音骤凛，“展南侠，如果灭展家的是官家，你要弑君，还是覆了这天下？”
　　展昭脸色瞬时煞白，咬唇半响，只哑声道：“我不能。”
　　“这就是了，南侠是明白人。这兴亡不过易一姓，苦的却是黎庶。既知不能，便已是明白，又何来求明白？何况这世上本是三分真七分假，明白又岂是那么好求的？”停了停，又道，“眼下局势，不过是一盘棋，一方是官家，一方是襄阳王。你可以万事不管，超然于外；也可以入局，不过，这局中，也并非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
　　展昭垂目：“所以，我若求了明白，反而是不明白了。”
　　“南侠果然通透。”裴君颔首，“对了，还有件事，想来南侠还是要知道的。”
　　“裴堂主请言。”
　　“锦毛鼠白玉堂来了襄阳。”裴君迎上展昭诧异的目光，清浅一笑，“就在昨日。”
　　“裴堂主莫要说笑。”展昭蹙了蹙眉，“白兄应当尚在汴梁才是。”
　　裴君神情带了几分玩味，仍旧迎着展昭目光看去：“南侠竟然不知吗？白五爷如今也是正四品的御前护卫了。”
　　烛火倏荡，映上一个豁然而起的身影：“裴堂主，请恕展某不能多留。”
　　“我这里，并不是任人进出的地方，南侠真的想好了？”裴君肃容。
　　“请裴堂主引路。”
　　“好。”裴君应声，起身将巨阙递回，“佩剑还请南侠收好，索幽阁宝剑无数，尚不差这一柄。”言罢，又递过一方黑布，抬手道，“南侠请吧。”
　　微薄的光亮在眼前泯灭殆尽，只听得裴君抬手拍了三下，对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人道：“带南侠出去吧。”
　　火光蔼然，幢幢人影不多时便没进无边的黑暗之中，余下裴君面向烛火，目光深浅难辨。
　　“君姐姐！”烛光一乱，忽有豆蔻少女俏生生地从暗中走来。
　　“姽婳，”裴君身形不动，任由烛光洒落满衣，“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