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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攻站计 待天以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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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天以困之,用人以诱之。往蹇来返。
展昭一句,确是点醒了范仲淹,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总是想着防守,却恰恰忘了,进攻其实也是一种防守。一味的稳恰恰是桎梏,这战场本来就是个赌场,不敢赌,就不可能赢。
兵书有道:兵得地者昌,失地者亡;地者,要害之地。敌军占得西北山地,恰如虎在幽深,战不如引。引虎出山,虎落平阳便可欺。
坊州若要出兵相助秦凤路,必过西北山地,如此,便须一支疑兵将盘踞的敌军引开。若此计能成,两路守军便可在敌人不虞之下形成合围,及退敌军,打通渭州与坊州间的通路。渭州背后无虞,便可倾兵对城西之敌;而此际坊州之前敌军失去后盾,定会做困兽之斗进攻坊州城,只要疑兵和守城将士能拖得一时半刻,待大军折返,便可一举剿灭敌军!
——此计若行的好,便是一举两得,既可解渭州之围,又可破坊州之困。只是,此计亦险,若其间时日拿捏不当,莫说坊州有破城之患,便是出援的大军也怕是围敌不成,反被敌围。
而一只疑兵能调城前敌军多久?若疑兵坚持不住而退却,敌人不多时便会明白这调虎离山之计。除非,真将这疑兵做了那送入狼口的肉——无中生有,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敌军尝了鲜,起了骄怠之心,自会对身边的危险放松警惕,而此时,就是机会。
范仲淹终不知道展昭说出调虎离山时心中是如何盘算的,只是当他将心中所想告知展昭时,清楚地看到眼前少年一瞬间僵直了身形,怔然抬目。
“大人,是要一支敢死的队伍?”
范仲淹甚是寻味地望过去:“怎么,展护卫后悔了?”对面略见惨白的脸色却并未让范仲淹的话稍留些情面,“因为展护卫的一席话,要有这么些人去送死。”
帐中一片死静,沉寂中,范仲淹缓缓开口,声音带了一丝愧疚却是无尽的寒凉:“你知道,战场上必须有牺牲;你也要知道,有时,牺牲自己是不够的,也要牺牲别人。你不忍,就永远只是一个护卫;你若要想改变更多,就必须学会残忍。”
呼吸的声音在帐中漫开,充斥在空气里隐约似带了一丝涩意:“属下明白。”
范仲淹满意颔首,面色中却是无尽的沉重:“我军现九万七千人,留四万七千人守城,再从中分一万五千人诱敌,一万人回,五千人……敢死。”停了停,缓缓道,“此役关系重大,老夫会亲自带军,我希望,停调疑兵的重任,能由你主持。”
“大人?”展昭似是一惊,诧异抬头,“属下无权干涉军务。”
“展护卫以为自己干涉的还少么?”范仲淹一句将展昭噎了回去,“老夫好歹也是个大帅,阵前任命一个副将,还是可以的。时不我待,准备一下吧。”
范仲淹语罢,不待展昭反应,便径自向帐外走去。临到帐门前,忽又住脚道:“不错,我的确是想,逼你放弃一回。”
回眸处,红衣少年静静含笑:“不,大人,属下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这句说的极轻,范仲淹恍惚间竟分不清展昭是否真的说过,也未曾在意。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是那个人的骄傲和固执,是自己不可能改变的。
葭月既望,坊州出兵迎敌。同日,大军暗度西北谷地。
五日后,军伍绕至渭州城外敌军背后,两路合围,重挫敌军,一举解渭州之围。
又两日,大军休整补给,折返坊州。
临到坊州城下,正值城前敌军攻城。这一战,直打到了日暮。守军损两千,敌军全歼。
范仲淹抬目回望天际时,踆乌已没于天地交融的一线,残照染上阵云,似灼灼烈焰,又似这遍野斑驳血迹,灼得人眼中发疼。范仲淹知道,这一仗赢的漂亮,西夏军元气大伤,退兵已是指日可待。边关可定,改革可保,一桩心事亦可了了。可是,偏生心底却没有一丝快意。连月的战争,坊州虽破敌军,却亦损兵八千有余。说到底,战争,又有谁是真正赢家呢?
守城的将士说,诱兵的那一万五千人拖了很久,直到前日深夜。一万两千人带着伤员趁夜而回,剩下三千人未回,是做了必死的打算。那之后,又过了一日,直到今晨,敌军才开始攻城。
带那一万两千人回来的魏副将说,展护卫不曾诳骗过一个人。那时,他将一切都讲得很明白,回去是生,留下是死,无意者去,愿者留。可是在那红衣少朗然的目光下,竟无人贪生。展昭,终究只留下了三千人,还有他自己——而他本是,最有机会走的。
满眼暮色中,范仲淹突然想起那日帐中,展昭似有似无的言语。范仲淹想,他一定是想保全更多的人,可战争不允许,那三千人他保不住。所以,他留下来了,和他们在一起,就不算是抛下了任何一个人。
范仲淹仰头,微微阖了目。本想让他明白,不管这疆场上还是朝堂上,总要有牺牲和放弃,总要有权谋和手段,却不想,这孩子固执得这般让人无可奈何。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袭红衣不自觉地牵动了自己的心思呢?范仲淹不知道,只是徒劳地想,那孩子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的,就像那殿上初见的浅笑,暖若春风。
胧月望日,大军回朝。一路上,老天撒着薄雪,似是无声的祭奠。马蹄长毂碾着旷野里浅浅的一层晶霰,轻响咯吱不绝,单调而苍凉。
汴京女墙就在眼前,范仲淹微微掀帘放目,忽忆起破敌那一日的夜里,他带着人马去收敛那三千人的尸身,那个从死人堆里被翻出来的、几乎只剩了一口气的孩子,醒来的第一反应,却是拿着一双微微涣散的湿润眸子看着他:“大人,我到底还是保不住他们。”
那一刻,范仲淹好笑又好气地想骂:世上竟有你这样傻的孩子!却终究还是未出一言,只在心头暗叹:老天果然还是有眼的。
再后来,在送展昭回开封府养伤的马车前,范仲淹附身半探进车内:“老夫一直遗憾身边少个得力的助手,展护卫可愿……”漆黑朗净的眸子望过来时,范仲淹敢打赌展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哪想那眼前少年静静眨了眨眼,便向自己笑道:“大人,展昭回头一定多加留意,定给大人寻个得力的护卫。”
念及,终是无奈一笑。范仲淹回神,抬眼再看时,汴京城门已经大开,一片灰素的背景中,门前一点正红恰是格外显眼,漫野寂静中,清朗如旧的声音一点点传入耳中:“属下奉开封府尹包大人之命,前来迎范大人回京。”
四目相对,无言而笑。
庆历四年末,新政失败,范仲淹被贬去国,展昭出城相送,红袍玉仪依然旧年模样,却已不再是当时青涩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