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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葬青山 这一战,三 ...

  •   这一战,三千人埋骨青山,唯有魂归。
      敌军那一退,果然是计策,军士已入山就遭了伏击,幸得后来大军来援,从两侧夹击,才逼退敌军。然后,打扫战场,入眼处尽是同袍尸身。昨夜还是同寝一帐的温热身躯,如今却是连血也凉透了,思及,一干男儿莫不红了眼眶。
      满目兵戈寒色中,一袭无甲大红衣袍默默伫立着,似凭吊,在这哀凉而忙碌的背景中分外显眼。刚在生死边擦身而过的魏副将抬手摸一把脸上和着血的灰土,突然想,自己大概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这个着红衣的年轻人。
      说实话,此人丰神俊朗、筠心玉仪,京城四品官,却无半点儿官架,任谁也没有说不是的理。只是这边关的士卒,谁不是日日提着性命,撒着血汗,风雨里来,刀剑里去,不过是盼着一日锦衣荣归。多少人身膏塞土,多少人空老玉门,他魏巍自忖还算不错,十五年沙场里过,如今做了从五品的副将。然而这个叫做展昭的年轻人,不过领护卫之职,就做了正四品的京官,尤其在这边关,除了主帅和少数几个将领,便数其品级大,魏巍他不服也不屑。
      然而,他到底还是错了。这个看着温润,甚至笑起来还有些孩子气的年轻人,那日城墙上一箭射了敌军将领,如今又说服主帅带军来援,救了这些将士,那战场上从容的容止气度,让魏巍不得不服。
      就是这个年轻人,在庞誉说出“胜负乃兵家常事”这样的话来为自己开脱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庞将军须知手中握的是数万将士的性命,他们为的是大宋子民,不是为将军铺路的。”那眸中蕴着深深的哀伤和坚毅,就那样直直看过去,竟让庞誉没敢再出一句话。
      魏巍想,这人一定是傲气的,只是用那温润的壳子包裹着,别人不会轻易看到,也不会轻易碰到。魏巍想,他若留在边关,假以时日,必是一代大将;若边关能留下他,必是一大幸事。
      只是这个年轻人,准确地判断了战场的形势,却在这战后对着一片狼藉黯然伤神。魏巍突然觉得,这人将生死看的太重,所以放不下,那日城墙上是,今日援这一队败军也是,这样的人,或许还是不入战场的好吧。
      当日后魏巍对范仲淹讲起自己所想时,范仲淹只是了然笑笑,未发一言。
      边疆战事,却是日渐吃紧了。

      此一役,敌军就势扼了西北山地,范仲淹听闻传报,垂目良久。
      那日大军前去支援,乱了敌军计划,也探明了敌军主力确已暗中转移。声东击西之计既已遮掩不住,那现下敌方唯一的办法便是拖延,拖住坊州驻军,给主力争取时间。
      可是敌军占据的却是西北山地。西北山地间的凹谷,是城外通向秦凤路韩琦驻地的必经之地,此路一阻,必难成夹击之势。莫非,敌军要攻的,不是河东路,而是秦凤路?
      范仲淹不幸言中了,旦日秦凤路便有驿卒来信,言有大批西夏军队突然攻城,守军不备,失了樊城,现大军已左右两路夹击渭州,守军伤亡惨重,韩琦遂只得向永兴军路借兵。
      只是,范仲淹奉命镇守坊州,眼下守城虽无虞,却亦有围城之患,减兵便意味着守城压力的增大。更何况,敌军控制了城外前往秦凤路的要道,若由城内绕郾城一带增兵支援,非但颇耗时日,且依然难消敌军夹击之势,于渭州作用甚微。
      如此思忖多时,范仲淹缓缓抬头,但向着身侧红衣少年沉声道:“转告来使,就说永兴军路亦遭兵患,形势不容乐观,渭州战事,恐无力相助。”
      语落,却不见身边人动身。范仲淹微微凝眉看去,但看展昭薄唇紧抿,垂首而立,恍若不闻。范仲淹顿了顿,抬声道:“展护卫,就按老夫吩咐的办吧。”
      “可是大人……”
      眼前少年唇齿动了动,似欲说什么,然范仲淹却并未给他机会:“展护卫难道没有听到老夫的话?”
      展昭默然,但走上范仲淹案前,曲下一膝,缓缓跪下。
      范仲淹冷眼看着,声音凛然:“展护卫这是何意?”
      展昭静静抬头:“属下请大人三思。”
      “展护卫的意思是,老夫的决定草率了?”范仲淹略微仰身,眯眼看着展昭,声音中隐约带了一丝不悦。
      “属下不敢。”展昭抬眼迎上范仲淹视线,温言道,“大人,韩大人所守的秦凤路本就是三路中兵力最弱的,现在敌军又出其不意攻下了屏障樊城,渭州便恰似失了壳的蚌,若不救援,恐难支持。”稍作停顿,又道,“一旦敌军破了秦凤路,便可一路拿下襄阳,襄阳乃西部要地,进可挥兵直取东京,退可固守,绝难攻克。如此必成大患啊!”
      “展护卫可想过,援助秦凤路区区几万人是远远不够的,如若我路分出大军,守城压力必然倍增。万一敌军趁机倒头一击,坊州拿什么来守?秦凤路背后一马平川,一旦失守,西夏军数日内就可兵临都城汴梁,介时大祸,可是你我担当的起的吗?”范仲淹语音不停,继续道,“何况就算老夫出兵相助,我军又当走何路?城外已被敌军占据,这不用提;城内绕路,纵有援助,夹攻之势不解除,也只能是白送给敌军吃,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一气说下来,范仲淹似觉劳累,摆了摆手,缓了片刻道,“换句话说,守永兴军路坊州,才是我们的职责。”
      展昭略一停顿,思忖片刻,沉声道:“难道大人就要眼睁睁看着韩大人失守吗?”缓缓摇头,又道,“若是敌军下了秦凤路,占了襄阳,必挥兵东去,到时余下两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京师危矣;若是敌军直冲永兴军路而来,则我军腹背受敌,又能坚持多久?而永兴军路背后又是狄将军驻守的河东路——大人,敌军这是,想要个个击破啊!”
      对面一片沉寂,展昭缓缓抬首:“大人可还记得好水川一战?好水川一役宋折军万人,固然有韩琦急功冒进之过,可大人为守鄜延路迟迟不曾发兵援救,虽守住了城,可大宋依然惨败。大人如今思来,是否亦觉不妥?”
      范仲淹脸色一变,骤然拂袖起身:“展护卫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立了片刻,却是渐渐压下怒气“展护卫需记得自己的身份。”
      “属下不敢逾越,只因战场之上,胜负易变于微毫,望大人三思而后动。”清朗的声音不闻波澜,就这么静静地传入耳中,“大人,眼下并非毫无办法,敌军可围城,我军亦可调虎离山,行军之道,不过出其不意,兵不厌诈。”
      “让老夫,再好好想想……”一点清明透入灵台,范仲淹舒眉望去,只见眼前少年眉目温润,却自有一股不屈不挠的韧劲。范仲淹心下一动,暗想着,或许自己初见他时,真的是看走眼了。
      其实范仲淹也分外清楚,展昭如此坚持,抛开形势,不能不说有那么一丝不忍。这一次,或许他是对的。只是他还不明白,有时候,世事终难两全;有时候,不忍,反意味着更大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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