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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午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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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八年,荧惑守心,襄阳现反端。
三月,白玉堂三入冲霄楼盗襄阳王谋逆盟单,陷铜网阵,身死。
同日,展昭得盟单,不及收殓,快马回京。
翌日,陷空岛四义得悉,赴殓白玉堂骨殖,因迁怒展昭。
是夜,襄阳王知所谋外泄,仓促拥兵而反。
又旬月,京师破襄阳,襄阳王败退冲霄楼中,为展昭斩杀。
四月中,新府尹知襄阳,王师回朝,乱平,四边无事。
出了宣阳门,离开封就越来越远了。
马车腾腾,辕轸震响,扬起一路轻尘。摇晃间,欲睡却又似醒,只是空陷入那一场场梦魇。梦中,兵戈相加,血色冲天,只差一步,他救不得,殓不得;梦中,白衣被鲜血浸透,怎样洗都洗不去。然后,恍然惊醒。春寒料峭,抬手拭去额上冷汗,入眼的却是袖间,月白的服色。
原来,不是一场梦。
白玉堂死在一月前襄阳冲霄楼中,万剑穿心,尸首不全。他迟到一步,生生看着血色激上檐顶。死攥着手里的盟单,却不能,冒险为他收殓。
论兄弟朋友,死而不殓,是为无情;论司属同僚,死而弃之,是为不义。
对着陷空岛四人的怒气,他没有辩解,也没的辩解。甘心鹰犬、趋炎奉势、辱没侠义……这些话听多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坚强。亦或是,连自己都不能饶恕自己。白玉堂三探冲霄楼的那个晚上,他本能劝,可他没有,只因那时真的太需要一个人去探探虚实。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结局,但还是,抱了一丝侥幸。
可是这世上,从不能期望什么侥幸。他强压着毒伤破关入楼的那一刻,那人一步踏错,身入彀弽,万劫不复。
冲霄楼,果然是一个陷阱。那本是,给他设下的,可陷的,却是白玉堂——换来一张,无用的废纸。
泽琰,你后悔了吗?
打起车帷,正是倾曦西落的光景。开封城外暮色如染,千里残照。
他轻叹一声,再次落下车帷,只觉春寒料峭,如此轻易的就透入骨中,一串呛咳,毫无预兆的涌上喉头。没了内力护体的身子,竟是弱到了这种地步么?苦笑着抚上手中宝剑,那熟悉的纹路,竟恍若是他一路走来的痕迹。
陷空岛四义说自己踩着兄弟的尸骨往上爬,你们可知,展某想要的,只是在东皋上,俯望那一片淡淡的灯火;你们说,展某献了盟单平了叛乱,好个大好前程,又可知那朝中波谲,大功是过?如今展某削职为民,逐出开封,当真如丧家之犬。恨我者,非我者,知我者……微垂的眼睫轻轻一颤,复又抬起:又如何?
当今圣上仁慈,不忍弑杀亲叔,可他却违了活捉叛首回京治罪之命,于冲霄楼斩杀襄阳王。于是,朝堂汹汹,问罪他骄狂傲慢、目无皇室、违抗圣令……随波逐流也罢,别有用心也罢。大人和先生为此事,想必也回护得很辛苦吧!人说,他是不甘心官家放过襄阳王;人说,他是为了那襄阳城中被坑杀的三千黔首;人说,他是为给锦毛鼠报铜网之仇……而他,这个当事者,却始终静默不言,仿佛这一切,全然与他无关。
只是,当包拯说:“展护卫走吧,本府不能再留你”时,他还是愣了一下。然后,起身,施礼,出了开封府,雇了车马,一路向南。
早已,料到的结果。
后悔吗?他不知道,如果一切再来一遍,或许,还会是一样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胸口还是会闷闷的难受,就像那时,染毒的利器无声的刺入那里一般。
他抬手掩了口,还是止不住咳嗽声。深吸口气,望着随着颠簸一荡一荡的车帷,终是缓缓提声:“足下究竟想把展某带到何处?”
“原来展大人早就瞧出了破绽,好定力。”掀起的斗笠下露出一张普通无奇的脸,展昭想他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有人想见见展大人,还望展大人赏脸。”那车夫并不多话,只是通身冷肃的杀气昭示着,此人更该是个杀手。蓦地一个响鞭,马车渐渐缓下。那张脸忽的就在记忆中清晰起来,展昭恍然忆起,自己是见过他的。那时,血色盈视,那张脸就隐在铜网阵后,冷眼相看。
十指徒劳地攥紧,又缓缓松开。再开口,依旧是淡静的不见丝毫波澜:“你是襄阳王的人?”微一顿,自家先摇摇头,“还是,小昜王的人?”
车马一震,堪堪停在原地。
展昭下车时,车夫已垂首立在一人身后,那人锦衣华冠,端的富贵之身,见他下来,抬手一揖:“久闻展大人大名,幸得一见真颜。”
展昭淡淡一笑,亦还礼道:“江湖草莽,如何担得王爷大礼。”
小昜王,果然还是小昜王。
展昭心下一叹,但听赵安徐徐开口:“日前听闻展大人破襄阳,平叛乱,料得必是前程无量,不敢高攀,却哪知竟得这般……小王心下不忍,擅请展大人一叙,还望展大人莫要加怪。”
“王爷垂爱,展昭不敢当。”
赵安一笑,继续道:“展大人今日出城,可是为日后想好了去处?”
展昭目光微垂,复又扬起,亦笑:“江湖人四海皆可为家,王爷何来此问?”
“小王唐突,想请展大人过府小住。”
此话说的柔和,却未见的丝毫商量的语气,展昭只故作不知:“王爷?”
“展大人为平襄阳出生如死,丧了好友,受了重伤,丢了内力,四鼠不明所以也便罢了,朝廷不赏反罚,连开封府也退求自保——展大人就不觉得心寒吗?”赵安面色和气,只是迎着霞光,让人觉有些刺眼。
“展昭但求心安,无所谓荣辱浮沉。”展昭淡淡言道,仿佛一切全不曾入心,“不过王爷此说,却是话中有话了。展昭并非愚耿,王爷何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好,展大人是个痛快人,本王喜欢和痛快人说话。”赵安颔首,微微沉吟,似斟酌着语言,“官家不识明珠是他的损失,本王愿献珠履,不知展大人意下如何?”
长睫微垂,遮了眼眸,展昭静默片刻,缓缓开口:“王爷还是未与展昭说明话。”
赵安脸色蓦地一沉,待让人觉得他要发作时,忽又大笑三声:“好好好,展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本王没有看错人。”略一顿,又道,“据我所知,襄阳王除了有份谋反名单,还有一份藏宝图。”
展昭静立一旁,既不承认,也不见否认。
“本王还知,此宝藏在珺山,不是金银珠玉,而是活宝——一只暗处的奇兵,朝堂破襄阳时收整的七万兵马,远不及其零头。而那‘藏宝图’,便是进珺山的地图。”
赵安说到此处,停了停,看了眼展昭,又继续道:“可惜,此图在京师攻破襄阳时,已被襄阳王销毁。没有地图,便无人知晓珺山路径,奇兵所在。”
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展昭淡淡道:“王爷说的不错。”
“可是……”赵安继续不疾不缓地说道,“展大人却见过此图。”
“王爷何以对此如此感兴趣?”澄净的眸子静静望过去,却是探不出深浅,“此话也不错,襄阳王毁了地图,但展昭见过也记得它,只是当今官家不信。”
赵安似满意的点点头,缓缓回过身来:“展大人可愿助本王成事?”
展昭身形不动,笑意却是更深:“恕展昭妄自揣测,冲霄楼的盟单,其实并非襄阳王所有,这此间谋划的,或也未必见得就是襄阳王本人。”
沉默片刻,但闻一波澜不惊的声音缓慢而清晰的响起:“不愧是开封府的展大人,没错,本王所欠,唯一张地图,一支奇兵。”顿了顿,又道,“若展大人愿意助我,我可许展大人一切所愿。”
“可是,展昭亦知,王爷是宗室中过继给昜王的嗣子,王爷的生身之父,是襄阳王——王爷不在乎展昭杀父之仇?”
小昜王并不急答,但意味深长地笑笑:“死者不足为生者碍。”说着,沉然望向眼前玉立之人,“如此,展大人可安心了?”
展昭点点头,抬眼迎上那深浅难测的眼眸,但笑盈盈地缓缓摇头:“可惜,展昭不愿意。”
笑意蓦地肃冷,赵安僵了僵,再开口依旧不闻波澜:“展大人不妨再好好想想,如今朝廷追责,开封府相逐,江湖不容,展大人又失却内力武功——还有别的选择么?”
小昜王的左右护卫已不动声色地占了四角,恰将两人围在中间。展昭淡淡扫一眼四周,轻轻摇头:“没有,展昭所有,唯一命罢了。”
赵安续言:“那么,展大人拿什么拒绝本王?”
淡淡的笑似凝在那温润的面容上,展昭只是笑着,仿佛那是一种习惯:“可是,王爷有没有想过,展昭没有底牌,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赵安一怔,却闻那醇越又带了几分虚渺的声音平平淌开:“襄阳之变,看似平息,其实远未结束,这点展昭比谁都清楚;襄阳王背后,更有人在谋划,展昭也不是猜不出看不透;展昭如今情形,可谓孤立无援,断无反抗之力,自己更是知道。”
“何况,展昭更清楚,自己并没有杀襄阳王——他是死于背后的冷箭,而有人则将此嫁祸给展昭,利用朝廷党派之争掀起波澜,逼得开封府自断臂膀,逼得展昭去职还乡。如此,这谋划之人,便可得机争得展昭,逼问出珺山藏兵——小昜王,展昭说的可对?”
不待赵安回答,又道:“可是,王爷有没有想过,如此情形,展昭为什么不隐逸逃遁,还偏要在此时毫不掩饰地出城,任由王爷的属下将自己带到这里来?”
漆黑的眸子静静扬起,竟似带着一抹戏谑的笑意,直看得赵安心下莫名一凛:“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远天骤明的信号弹,让那人堪堪掩了余音。
——那是官军用的信号。
——发出的地点,在珺山的附近。
“王爷现在可是明白了?”彻净的眸子静静含笑,“展昭若不来此,怎能引出这真正的谋划之人;王爷若不离开封采,智化四义怎有机会扮作王爷属下带兵剿灭余毒?若不是这般将计就计,这场奇袭,怎能奏效?”
不过,一场局罢了。
小昜王在设,他展昭也在设。
赵安脸色霎时铁青:“好你个展昭,原来你与四义断义是假,罢官是假,被逐也是假,本王自以为算的精巧,却还是被你算计了!”
“王爷错了,展昭与四义断义是真,罢官是真,被逐也是真。王爷千算万算,唯忘算了一点:当今官家,并非懦弱昏庸之辈。”
“哈哈,好啊。”赵安怒极反笑,“那么你呢,展昭?你在本王手中,拿什么脱身?纵你算的巧极,还不是赵祯扔出的一颗棋子?”
展昭只是浅浅地笑着,宛若天边流霞:“展昭说过,但求心安,无所谓荣辱浮沉,何况生死?”
透进堂中的光束已然微黄,无数悬浮的轻尘上下飘摇着,仿佛十丈红尘中,数不清的起落沉浮。
头顶牌匾上,公正廉明四个大字,忽的就模糊起来。
开封府,是百姓心中的一片青天,可要撑起这天,又需要多大的代价?
包拯缓缓敛衣垂首,凝目那落在堂前的余晖:“本府以为,让他离开,总好过留下来,却不想,反是害了他。”闭目,摇首,“公孙先生,你说,本府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带他进官场?”
记忆中的少年,也是在这样漫漫的暮色里,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润,笑的如那三月春风:“在下展昭。”
什么时候,展南侠变成了展大人?蓝衣换做了红袍?
他从来都是那样淡淡地笑着,只是笑得越来越沉,越来越让人心疼。
“大人,这到底,是展护卫自己选的……”公孙策微微仰头,却终是掩不住喉中的涩音。
方才,官家来过。
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场局,瞒过了四义,绕过了开封府,他把自己,设成这开局的筹码。
襄阳之乱,平得太过轻易。当年驰骋疆场,运筹帷幄的襄阳王,若真处心积虑地要反,断不会如此草率。这一反,为的是什么?皇位,还是保那真正的谋划者?
襄阳王膝下三子,一子早年过继他人,一子早夭,一子死于战场——只能是如此。他不愿犯亲侄,也不愿看骨肉凋零,所以,只能他自己来反。拱手送襄阳兵马,还一个太平天下,也断了那人念想。却终是,一点私心,瞒下了珺山奇兵。
可是,天下如何能受的住这样的隐患。
可是,那人亦不肯罢手。
这谋划之人,藏得太深,算的太细。而展昭他,所能想到的,就只有将计就计。
世事为棋,究竟谁在谁的棋中?
所以,他默默承下所有的委屈,不曾有丝毫怨言怨色;所以,明知出城断无生机,他却只留下一个疏离的背影。
想要忆起那背影,记忆中的身影,却不知怎得,融进那夕霞里,只见得一片漫漫的红。
官家说:有这样一位臣子,朕,不知该幸还是该叹。
官家说:朕舍不得展护卫,可这天下黔黎,万家灯火,亦是朕要保的。
官家说:朕不愿朕的臣子受此委屈,只愿这个故事,能传出去。
官家说:四义已经去了城外,但愿,还来得及。
怎么还能来得及?平了叛军,收了珺山,破了一场帝王梦。那人,怎么还会给他留活路?
他自己是知道的,所以离开开封府的时候,他只带走了一袭背影。
抬眼远眺,夜色已拢上四垂,最后的霞光凝在天边,恍若天人血泪。
陷空四义终究还是去的晚了。那时,他静静睡在暮色中的开封城外,月白的衣衿殷了绛色,像极了他一贯身着的红衣。
只是,再不会有人看到那明净的眸子,那暖若春风的浅笑。
这世上毁誉悔疚,再与他无关。
那时天地无声,只有那一抹夕霞停在他沉睡的面容上,久久不去。
四月底,收珺山,饬散兵,诛奸王。
同月,上追封展昭、白玉堂,慰四义,赏开封府。
尘埃落定。东皋上,夜幕四合,明月初上,恰是万家灯火,温暖、明亮。
“少爷,醒醒,回屋再睡。”虚渺感在摇晃中渐渐消退,周身凉暖交半,带着久置阳光下轻微的灼热感。展昭倦懒地眯起眼,便看展忠模糊的脸在午后一片洋洋的春曦中逐渐拉远,熟悉的絮叨愈发清晰地传进耳中:“……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爱惜身子,这才开春的天儿,怎得就在园子里睡了呢……”
展昭定了定神,站起身来,怔忡间,似还停留在方才的梦中:“忠叔,我做了个好奇怪的梦……净是些不识得的人,江湖庙堂的……”顿了下,一瞬掩了恓惶,但在对面那人探寻的目光中扬起一个暖若春风的笑靥,“算了,怪不吉利的,我忘了。”
这一年,展昭十七,初入江湖。
越明年,南侠之名鹊起。
翌年春,于途中救下一黑面书生。
三年后,他立身耀武楼顶,为天下苍生一拜到底。
同年,猫鼠之争,以白玉堂入开封府告终。
又三年,荧惑守心,襄阳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