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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枰上论 下城楼不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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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城楼不远就是中军帐,置了屏风,换了新烛,展昭默默垂手侍立一旁,但看范仲淹展开案上图纸细细比划揣摩,似全然忘记身后还有个等着答话的大活人。过了许久仍不见动作,展昭只道是范仲淹沉浸军务中忘了这茬,又看帐内帐外侍卫卫守,并无不妥,想了想正欲悄声退下,却闻身后一个深沉的声音追来:“展护卫好威风啊!”
这一声不扬不抑,让人听不出话中褒贬,展昭怔了怔,敛衣拱手:“属下惭愧。”
“不,不,展护卫这一手就是许多征战多年的老将也做不来,展护卫当真是好本事!” 范仲淹难得笑笑,起身离了桌案,稍稍踱出几步,却并不看展昭,“展护卫这一箭,是立威呢,还是替老夫解围呢?”
若说立威,一介护卫保护主帅即是本职,军前立威未免太过张扬,有越俎代庖之嫌;若说替主帅解围,堂堂一军之帅要一个小小护卫解围,话亦不是这么说的。这一句问得,倒让人应哪个也不是。
展昭默默望了范仲淹一眼,须臾便即敛目垂首道:“回大人,属下立威,立得是我军之威,大宋之威;属下解围,亦是不愿将帅互不相知,所愿乃军伍能上下一心共御外辱。”
“哈哈,好你个展昭啊!”范仲淹回身大笑,“老夫不过开个玩笑,你这般做真,到让老夫不是人了。”
“大人?”展昭诧异地抬眼,似有不解。
“莫非希仁兄未与你提及,老夫并非那等时时俨肃刻板之人?倒是你,小小年纪,成天就这样的老成持重,老夫看着都替你累。”范仲淹笑罢,折身返回案前,执笔蘸墨,在那摊开的图纸上略作圈画,“前方斥候来报,说敌军一直在减灶——你怎么看?”
“增兵减灶,古已有例,属下未临战场,不敢妄断虚实。不过,属下倒是觉得,前几日敌军的进攻并未尽力。”
范仲淹微微蹙眉,思忖片刻道:“你觉得,李元昊用的不是减灶计,而是声东击西?”默然踱出几步,犹自喃喃,“敌军大军进攻我坊州却不尽全力,若说对方只是打着这个幌子,利用骑兵优势将我们逼在城内,而暗中抽调兵力,伺机偷袭其他军路,倒是能解释得通……”
这样思忖着,耳边一个朗润的声音堪堪响起:“那么,我们也不妨试他一试。”
范仲淹蓦地抬头,但看眼前少年眉眼晬然,不由心中默想:这孩子做个小小的护卫,当真是可惜了,不过,这般的风华,终究是想掩也难掩的。
又三日,敌军陈兵不攻,守军踞城不出,双方维持着一种对峙似的和平。
只是到了后来,每日前来叫阵的人数越来越少,莫说日日听着斥候来报,就是单站在这城墙上,也看出端倪了。于是军中渐起言语,说此刻敌军士气衰竭,正是我军进攻的绝好时机,大帅一味严禁出战,恐有畏战之嫌。
此话传入范仲淹耳中时,范仲淹正与展昭对弈,手中之子略一迟疑,眉心蹙了蹙,言语间却并不觉得意外:“我朝素行走兵制,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兵将不相知,谈何信任,又怎会甘心以生死相托?”摇摇头,似还想说是什么,却终是没有出口。
“那眼下大人有何打算?”展昭静静抬眼,“敌军减兵虽有诱我军出兵之意,却也坐实了几分声东击西的打算,现下我军守城无虞,以不变应万变虽是稳妥之策,却未□□于保守。”
“怎么,展护卫这也是要催老夫迎战?”范仲淹饶有兴趣地看过去,语气似笑似责。
“大人自有决断,属下不敢干预。”
范仲淹看看面前这个规规矩矩的孩子,心道其到底还是年轻,想了想,声音不波:“今日,是敌军围城的第六日了吧?”
说罢,抬眼看去,但见展昭一怔,眸中霎时一片清朗:“大人是看透敌军欲行声东击西之计,要给敌军留下一个慑于对方气焰,闭城畏战的假象,待敌军主力行于两路之间,进退两难时,一举出师歼灭围城之军,再由守转攻,与他路守军夹击,成合围之势!”
“不错,‘夫钓者中大鱼,则纵而随之,须可制而后牵,则无不得也。’”范仲淹微微颔首,眼前棋枰玄素交横,方寸间,忽有了行止在握的感觉,“左右两路中,狄青之部北敌辽,右临夏,若破此方,更可直下东京,想会是敌人的目标,老夫已与狄将军通过音讯,便等消息坐实,敌军入彀了。”
放眼处,城堞方整,恍若那放大的棋局,尽收心底。
都说世事如棋,处处是局,又有几人知,这枰上输赢,不在于是否入局,而在于这一局套一局,究竟谁能站在谁的背后。
只是,亦有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一局范仲淹自忖谋划已极,却不成想还是出了纰漏。范仲淹虽已三令五申,严禁任何人出城作战,然而这一次,抗命的不是别人,正是主将庞誉。
当时范仲淹已回中军帐休息,城上留了庞誉查看军情,就在此时,前方传报说党项大军正在撤退,庞誉认定这是出击的绝好机会,遂未与范仲淹商议,便带了人马出城追击。
消息传入中军帐,范仲淹堪堪砸了一方上好的砚台。年少轻狂,未临战场,自以为是,先前见庞誉时的担忧如今竟成了现实,范仲淹不禁又气又悔。
想两军交战多日,恰似对力一处的两掌,一力弱则一力强,只看谁先卸下劲儿来。敌军若是真退,必然要不动声色,以防对手趁机追击,而如今敌军竟敢退得如此明目张胆,显然有诈,想来定是在路上设了埋伏。此计用的并非高明,只是在那声东击西的大局下套着这一小局,却足以让庞誉大意之下走错了棋。
党项人,还真是敢赌敢造,一队混淆视听的队伍,竟还起了吞象的心思。范仲淹蹙眉摇了摇头,摊开图纸打眼看去,果见城西北角十五里外一处山地,正是伏击的好地处,心中一沉,暗道庞誉一行若真去了此地,所去八千人,怕是要尽数让人端了,思及,不由闭目一声长叹。
语音未落,但看身侧一直默然垂目的红衣少年朗声上前道:“请大帅派大军支援庞将军。”这一句叫的是大帅而不是范大人,显然是将自己当做了一员将士。
“怎么,展护卫也想做第二个庞誉?”范仲淹心中有气,话一出口便颇不客气。
“主帅,庞将军贸然出兵固然有错,可若不支援,这一万人必然惨败,若大军前往,或可挽回损失。”展昭静静迎着范仲淹的怒火,毫不退避,但直言道。
“敌军究竟是何情况,难道展护卫比本帅更明白?若敌军当真只是诱敌不曾分兵,展护卫还嫌这一万人不够,要把所有人都赔上么!”
“难道大人要拱手将这些将士送给敌军吗?”明净的眸中没有怒火,只是异常的沉静和哀凉。
“这是战场,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可是错的不是无辜的将士。”展昭固执地无视了范仲淹的意愿,“大帅,属下敢确定,围城的并非敌军主力,就算地方十三万人仍有一半,我军留三万人守城,人数亦可相敌,况山地地形限制,敌军骑兵难以发挥作用,步兵对步兵,我军并无劣势。”
此话一落,帐内一片死寂,几可闻呼吸之声,许久,范仲淹叹道:“你说的对,我们未必不能拼一拼。老夫是老了,怕了,这天下,还是得交给你们年轻人。”叹罢,即敛容道,“通知左右营将士,立刻集队,准备出战!”
“是。”展昭抱拳应声。
正要退下,忽听身后声音追来:“老夫的条件是,展护卫也要随军出战,如何?”
范仲淹默默抬眼,面前少年眉眼明净,不见一丝犹疑:“属下遵命。”